第56章 重逢
展眼已是三月半,意外收到了木清一家子托来京经商的乡邻捎带来的特产和给我的生日礼物,爹娘睹物思乡,不免伤感落泪。而我也才惊觉,今年的生日,只有爹娘的礼物和祝福,和去年相比,何其清冷。
去岁而今,恍如隔世。
心里惦念着钧尧要回京一事,却苦于无消息来源。和三阿哥已经生分,不可能找他,于是便想着去看望玉录玳,托她帮我留心着。一早和爹娘说了去找玉录玳玩,他们也正担心我这段时间似乎总闷闷不乐,见我难得主动愿意出去散心,都很开心。
因着和玉录玳相识相熟,也去过奉恩镇国公府几次,门上小厮见了我也很客气,片刻便有个小丫头上前带路。听她说了才知,今日是奉恩镇国公老大人六十寿诞,因着太后丧期,不能摆宴庆贺。但皇上特特赏了贵重寿礼,一些皇室亲眷也陆续前来探望。镇国公老大人年事已高,不能亲自迎客,便让子女们在厅堂里负责照应一应事宜。因着玉录玳在厅堂,是以把我往那里引。
我听如此,原本想走,但小丫头话说完时,抬头已到得厅堂。便不好再离开。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好在来的恰在时候,一拨客人刚走,一时倒也无旁人。
玉录玳见我到来,甚是喜悦。知我前来必有事情,又知我不惯应酬客套,和她兄长嘱咐了几句,便拉着我要去她闺房细谈。正待抬脚跨过门槛,却见太子爷春风满面信步走来,身后还跟着肖甫等几个侍从。
我乍一见太子爷,不禁又惊又怕。却见玉录玳定定盯着紧跟在太子爷身后的肖甫,也愣了。
玉录玳的兄长们一见太子爷,忙不迭迎上去。太子爷吩咐左右送上寿礼,便由众人簇拥着进得屋内上首坐了。只是经过我身旁时,却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令我心惊肉跳。
肖甫和一众侍从训练有素,便在门外站得笔直。玉录玳冲肖甫直使眼色,似在问:到底怎么回事?肖甫却装作看不见。我心下也狐疑,又不知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一时只好和玉录玳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却见太子爷在身后爽朗一笑,“玉录玳姑娘,是看上本宫哪位侍从啦?宁愿站在门口看他们,也不来和本宫打个招呼。”见太子爷兴致颇高打趣玉录玳,屋内众人都笑了。
我目光一扫,却见玉录玳仿若被说中了心事般心虚起来,脸腾地红了。不待说话,又见太子爷冲门口遥遥一指,笑道:“那肖甫可是本宫的心腹爱从,你若是看上了他,也算你有眼光。”
玉录玳又气又羞,柳眉一扬,冲太子爷跺脚娇嗔道:“太子爷再打趣我,我可不依了啊!”
玉录玳话音刚落,我却愣住了——站在门口的我,眼见三阿哥弘逸、八阿哥弘迩和一众侍从正向这边走来。三阿哥正和八阿哥边走边聊着什么,抬眼不防看到我,一时也微微愣了,只是瞬间却又视若无睹般继续与三阿哥谈笑风生。
我刚想冲他笑一笑算打个招呼,见他如此冷淡,一时只觉得讪讪的,心里也说不清的失落,只好尴尬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三阿哥是几乎擦着我的肩膀走进房间的,但这样的近在咫尺,却已陌生的今非昔比。太子爷一见二人,笑道:“哟,不愧是兄弟间心有灵犀,都赶在一起了。”
三阿哥和八阿哥向太子爷行了礼。便听八阿哥笑道:“可不是。才刚在门前下了马车,便看到了太子爷的马车。我还没进府,后脚三哥跟着也到了。”
待两位阿哥也落了座看了茶,见三位皇子都在,玉录玳也不好再离开,更不好再于门口站着,只好拉了我回到众人间,于一旁站了。
两位阿哥问了镇国公老大人安,又说了些寿辰吉祥祝福之语,玉录玳及兄长们也都领受了。一时便闲闲话些皇室间家常。玉录玳也陪着说几句,一时也顾不上我。我也不懂他们所聊之人之事,只好榆木疙瘩般站着。
犹自站得脚酸,正百无聊赖,却见一小厮来报:“陆钧尧陆大人来访。”我陡地一惊,脚下一个趔趄,几乎跌倒。瞬间周身血液直冲头顶。
千盼万盼。却在此刻。
那小厮话音刚落,门口已闪现一个高大挺拔身影。
我明明是在笑,可泪水却不争气地涌上眼眶。急急用手抹去,只怕模糊的双眼不能好好看清他。
他笑容满面,意气风发。只是边疆风霜和枪林箭雨的磨砺,他愈见坚毅成熟,目光灼灼。
他手捧两个大锦盒,正自跨门而入,终于一眼瞥见了我。那一刻,久别后的四目相对,我们俩都没有讶异、没有惊惶、没有冷漠,短短对视一瞬,都冲对方轻轻点头一笑。那一刻,仿佛周遭一切都消失了,时间也停止了,于我俩之间,只有风轻云淡、海阔天空。或许,是“相逢一笑泯恩仇”般的放手、解脱……
我的心,那一刻,前所未有地踏实了,妥帖了。或许,也就是这样了。
心如止水。是真正的宁静。
我静静看着他送上寿礼,与众人寒暄、交谈。说他风尘仆仆赶回,才受了皇上召见,便马不停蹄赶来。一时,话题便也从皇室家常,自然而然转换到了边疆岁月。
玉录玳不知何时悄然来到我身旁,拉了拉我的手,低声道:“你还好吧?”
我冲她一笑,感激她的体贴,“没事。”
聊了半晌,八阿哥笑道:“端敏皇妹自从知道陆大人要回京的消息,欢喜的了不得,日日盼着。陆大人,你何时去看望她呀?”
却见钧尧顿了顿,似因着我在一时难免有所顾忌,终究淡然一笑,“承蒙固伦端敏公主抬爱。这便准备去请安。”
太子爷抚掌一笑,“有情义,不枉皇妹看重大人。”
我以为我会心痛,会尴尬,会不忿,却都没有。心中静地可怕。眼见陆钧尧向众人拱手告辞,快走到我身旁时,却放慢了脚步,终于,于我身旁站住了,转头望了我一眼。我抬头冲他淡然礼貌一笑,轻声道:“保重。”眼眶终究一酸,唇齿禁不住微微颤动。
“保重。”他说完,转头快步而去。背影和步伐,是真正长舒一口气后的放松、解脱。
突然,“啪”一声惊醒了定定望着钧尧背影的我。却见太子爷一拍掌,“哟,不对呀!”说着指了指我,又低头仔细思索的样子,良久,才道:“这不是那谁,那个,秦姑娘吗?记得在端敏皇妹府上宴会时见过,当时和陆大人一起。三弟、八弟,当时你们也在,还记得吗?”
八阿哥这才发现有我这么一号人物存在,面露诧异和难色,“太子爷好记性,我可记不得了。”
三阿哥微一沉吟,淡然笑道:“似乎有些印象。”
太子爷嘴角一牵,“倒不是本宫记性好,只是她陪同陆大人一同赴宴,又被粗手笨脚的侍女泼了酒,皇妹还赏了自己的衣服给她穿,是以印象深刻。”
说罢,目光如两道剑般望着我,“彼时秦姑娘与陆大人甚是亲密的样子,只是今日相见,怎得如此生分起来。莫非,秦姑娘与陆大人分别太久,不耐寂寞,已经心有他属?”
“你觉得呢,三弟?”没想到太子爷嘴上说着我,话锋一转,目光和言语直奔三阿哥而去。
此时才明白,太子爷话里话有,意有所指。
“男女之事,臣弟不如太子爷知晓。况且,对他二人也不熟,是以无从谈起。”三阿哥回地恭谨。
太子爷哈哈一笑,指着三阿哥道:“老大不小,也该娶个福晋照顾着啦。”
八阿哥也笑了,“三哥说男女之事他不懂,可一点也不算错。说起来,成年的皇子中,也就三哥未娶,连个格格、侍妾都不曾有,也着实为难他了。”
“三弟说不懂男女之事,依我看三弟却是最看重最懂男女之事。他迟迟不娶,无非是想求个‘一心人’罢了。比之我俩,境界不知高到哪儿去咯。”语间虽是夸奖,却带了一丝不屑和嘲讽。
三阿哥敛容正色,“太子爷心细如发,看得出臣弟心思。只是皇祖母丧期,此刻谈些嫁娶的,恐是不敬。”语气恭敬中含着不卑不亢。
八阿哥一愣,瞬间收了嬉笑面容。太子爷脸上也略过一丝不快,只是犹保持着勉强一丝微笑。
“哎呀,这也快到用饭时间了,春寒料峭,方才已让厨下预备了滚滚的羊肉锅子,太子爷、三阿哥、八阿哥,便在府上用饭吧。”玉录玳见气氛有些尴尬,忙出来打圆场。
太子爷摆手笑道:“今日府上恐怕还有的忙呢,就不叨扰啦,改日吧。”又转头望向三阿哥和八阿哥,“三弟,八弟,本宫今早去向皇阿玛请安时,他老人家身体倒见好了,只是不知怎么倒念起隐居修行于京郊‘法兴寺’的慧聪皇叔了。知道他身子也不大好,便嘱咐我亲自跑一趟,送些佛经、衣食、药物过去。你二人便陪同本宫一同前往吧,顺带也给他老人家请个安。”
三阿哥点点头,又道:“皇叔自小便与皇阿玛感情极深,没想到早早遁入空门,令皇阿玛好不伤心。只是皇叔不问世事,连皇祖母丧仪他都没有来。说起来我们也确实好久没见他老人家了,是该去看望看望。”
八阿哥也点头道:“是啊。去看望皇叔,顺便叨扰一顿素斋。成天里鱼肉荤腥,当真是腻了。”
一时众人便都恭送三位皇子。我心道总算可以好好喘口气了。却见太子爷突然于我不远处停了脚步,指着我道:“你便跟着伺候吧。”
连我在内,所有人都愣了。
玉录玳上前一步,微微笑道:“瞧我还没给太子爷好好介绍呢,这位秦姑娘,是前御窑厂督陶官、如今皇上亲封的诰受资政大夫二品郎中秦又怀的女儿。”她眼见我受太子爷羞辱,忙好意为我解围,告知太子爷我的身份,不是一般民女甚至下人,又笑道:“况且她哪里会有下人们伺候的周到。太子爷若是需要,我便拨几个奴婢跟着伺候。”
太子爷眉毛一扬,“我看她便很好。今日能伺候本宫和两位阿哥,也是她的福分。”
我眼见太子爷今日是笃定要向我发难,躲是躲不过了,更不欲玉录玳为难,只好欠身福了一福,道:“只要太子爷不嫌弃民女粗笨,民女愿跟随伺候。”
玉录玳面上隐现不安,方要开口,我低头敛首间却瞥见暗中她一位兄长拽了拽她衣袖,不让她多管闲事,蹚这趟浑水。
我忍下胸中难平之意,心道今日便是刀山火海少不得也得去滚一滚了,由不得我。悄悄看了一眼三阿哥,他仍是一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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