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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挑衅


  细雨连绵,行人多数神色匆匆,深秋乐团站在公交站旁一个大花坛附近,这里人流量大,紧邻的还有地铁站和周边商场的地下通道,即便是雨天也人来人往毫不冷清。

  易夏抱着破旧的木吉他,手指零活地调着音,司嘉拢了下短发,怀念地笑道:“好久没听过它的声音了,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但再也不是以前了,如今她们有归属,也有责任。

  言轻再次叮嘱披好雨衣,打开麦克风,小小地呼了口气,扬声说:“大家好我们是深秋乐团——”

  三人的球鞋和裤脚早就湿透,数不清究竟唱了多少首,中午只在街边买最便宜的煎饼简单果腹。围观的行人由于天气比以往少了许多,言轻并不失望,也没有片刻偷懒,像连着永动的发电机似的不知疲倦。

  “啪”的一声,突然有什么东西直飞过来,正打在吉他上,易夏毫无防备,琴声陡然变调,他惊叫着跳开,围观的人这才看清楚,打过来的东西居然是一只脏污肥硕的死老鼠。

  易夏最怕老鼠,此刻脸色发白,被司嘉一把拉过去,她小小年纪气势逼人,转身怒视老鼠飞来的方向,“谁干的!别玩这种恶作剧!”

  嘻嘻哈哈的笑骂声越来越近,围观的人自动散开,五六个男人摇摇晃晃走过来,为首的那个格外高壮,背后两个小弟正殷勤地撑伞,他慢悠悠站定,狞笑着吐了口唾沫,“谁让你们在这儿唱歌的。”

  言轻把弟妹挡在身后,与他平静地对视,“这是公共场所,我们没犯法。”

  为首的男人与身后几人对视,高声笑着靠上前想搭言轻的肩膀,被她闪身躲开,他立刻觉得跌份儿,表情一狠,“妹妹,哥告诉你,这儿的地铁站,公交站,广场,地下通道,都是我们的地盘,哥哥们卖唱也有几年了,还没有谁敢惹过事。不想死就跪下磕个头,带着东西马上滚,哥哥看你漂亮,放过你一次。”

  言轻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她们跌爬滚打的那些年,这种人见得太多,大街小巷处处都是地头蛇,划道圈路,占山为王,他们分了地盘,别人就休想再踏足分毫。

  她不想给公司惹事,耐着性子解释,“我们分文不收,也不会常在这里,绝不抢你们的财路。”

  围观的行人窃窃私语,看到有人冲突,聚过来的人渐渐多起来。

  男人被驳了面子,目露阴鹜,大手一伸把言轻的肩膀捏得咔咔作响,她只是皱了皱眉,费力抬手拦住身后的弟妹,“我们只站一个星期,时间到了自然会走,”她的眼神蓦地凌厉起来,“谁的生活都不容易,你们就不要把人最后一条路也堵死吧!”

  “少废话!”男人破口大骂,朝人群里使个眼色,有两个矮个子男人突然蹿出来,举起手里提着的沉重水桶,言轻脸色一白,反射性地回身挡开最近的司嘉,司嘉猝不及防撞上易夏,两个人连着退了好几步远。

  那男人一见更怒,抓着言轻的手臂狠狠一甩,围观的人群尖叫着散开,桶里的东西也同一时间泼出来,全扬在言轻身上。

  破烂的菜叶,脏臭的垃圾,已经分不清形状,混着脏水花花绿绿落了言轻满身,直到有几道鲜红的血顺着手臂缓缓地流下来,众人才看清里面居然还混了不少碎玻璃。

  呆愣的司嘉和易夏这才反应过来,瞬间头皮都要炸开,暴怒地冲上去扭住对方就要动手,言轻发出一声暴喝:“回来!”

  捏得骨节发白的拳头怎么也落不下。

  在易夏和司嘉眼里,姐姐是永远不能被伤害,不能被忤逆的存在。

  现在却焦灼在一起。

  言轻抬头,“都给我回来!”看到两个人终于发着颤放下拳头,她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忍疼从地上站起来,“你们满意了?接下来还要扔什么?”她拖着一身脏污上前几步,抬头冷冷逼视对方,“别想用这种办法逼我,随便你们怎么做,我不走。”

  人群围了好几层,朝几个耀武扬威的男人指指点点,越发嘈杂,言轻的反应太出乎他的意料,为首的男人一时居然被她眼神震慑,周围又吵得人头疼,他过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跳脚,“你有种别耍花样,就这么唱!看你浑身恶臭还有没有人听!你要是敢,今天这事就算了结,以后我保你不受刁难!”

  “你别反悔!”

  ******

  黑色轿车穿过雨帘戛然停下,白箴一眼就看到台阶上的言轻,眼里火光暴涨,大步朝人群走过去,陆容乔急忙跟上为他撑着伞。

  越靠近白箴的怒火越炙,最后看到言轻胡乱披着雨衣,满身脏污,手臂上雨水和血水混合得模糊不清的样子,全身彻骨的森寒快要把雨水冻结,围聚着的行人感觉到危险靠近,纷纷退避。

  言轻眼前有些迷蒙,怔了怔,以为自己看错,“白……总?”

  易夏和司嘉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们两个毫无办法,谁也拗不过言轻,心疼心焦得要死也无能为力,司嘉只能逮住言轻不注意的机会悄悄发了短信,公司所有人都以为她们雨天休息,没人知道实情。

  这才不到半个小时陆容乔就到了,意外的是白总居然也在。

  白箴凶狠地瞪着面前的人,“你在做什么!”

  言轻朝他微微一笑,唱歌时不觉得,开口说话才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当然是唱歌。”

  白箴极力忍耐着想立刻把她脖子掐断的冲动,一字一字说:“我说过,今天不用出来。”

  “你放心,我们没带公司的乐器,”言轻微微仰头看着老板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眼里有丝不解,“这么小的雨不算什么,我们没给公司造成损失。”她浑然不知自己每句话都是在火上浇油。

  公司?乐器?这都是些什么鬼话!白箴的眼刀恨不能把她千刀万剐,“既然你说损失,那这算什么,”他恶狠狠盯着言轻手臂和手指掌心杂乱的伤口,“你属于公司所有,现在伤了,谁来赔偿!”

  言轻下意识掩住伤处,摇头道:“这可不算。”

  她极其坦然,毫无勉强,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一双眼睛清透得连丝波澜都没有,正因为此,白箴越发觉得胸腔盛怒就要狂涌而出,他钳住言轻完好的那只手臂就大步往人群外走,冷声吩咐陆容乔,“把这里处理干净,别留麻烦,带他们两个回去!”

  陆容乔愣愣点头,见言轻挣扎,忍不住上前追问:“白总,言轻她——”

  白箴短促地瞥了他一眼,陆容乔顿时哑了声,不敢再追问,只能轻声安慰易夏和司嘉,忧心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

  距离最近的一家医院里,普外科值班的年轻医生看着言轻暴露在高清灯光下的手臂瞪大眼睛惊呼:“怎么弄成这样才来医院!”

  整只左手臂加上手掌,从短袖衫露出的部分开始就遍布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又淋了雨水,有些地方已经泛白浮肿起来,肉眼都能看见还有细小的碎玻璃夹在里面,血早就不流了,但混着雨水滑下的印记却是触目惊心。

  年轻医生戴上眼镜俯身仔细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两个主任都不在,今晚就我值班,你这伤口太多了,玻璃必须全挑出来,”他苦恼地叹气,“跟我进来吧。”

  里间医疗施设齐全,有个简易的小手术台,医生打开白亮的顶灯,一一换好口罩手套后示意言轻坐下,还没等他上前,始终脸色阴森黑沉的白箴突然开口:“你的工具呢。”

  医生一愣,才反应过来只顾着武装自己,居然忘了拿镊子,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工具后正要开始,白箴酝酿着狂风暴雨的声音再次传来,“接触过未消毒的东西必须洗手换手套,这点常识都没有么。”

  小小的室内气氛冷凝而尴尬,言轻咬咬唇,低声说:“白总,没事的。”

  她脸色格外苍白,知道白箴生气了,更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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