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名将
七月下旬,驻守在铜陵关多年的骠骑大将军薛金在士兵集训时突然晕倒了。
薛金的忽然倒下,吓到了一大片人,他的一众亲卫急忙把他抬回了府邸,请了营中的随军医官为他诊断。
随军医官锁着眉,一遍又一遍地把着薛金的脉象,然后是揭开薛金的唇,查看薛金的口舌;之后,掀起薛金的眼皮……
一帮五大三粗的兵卫被他这严肃的样子给唬到了,平日里,这帮急手急脚的男人在此刻都噤了声静立着,唯恐惊扰了医官的诊断。
良久,随军医官直起身,抚上了颔上的短须,摇了摇头。
在场的众人愈发忧心了。
柳军师上前问话,随军医官却拿着纸墨和狼毫,作着写药的忙状,不肯答话。
柳军师转首看了看在场的众人,他猜疑着这位医官是在忌讳众人知晓薛金的病情,于是,他只留了几位与薛金相近的将士,便把一干的兵卫给打发出去了。
让信任的亲卫守在门帷后,柳军师才再次向医官探听薛金的病情。
医官放下手中的狼毫,把几案上的药方交给侍徒后,他才看向柳军师,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虽已启唇,却是不语。
柳军师也不气馁,他定定地看着医官两师徒,坚持要得到一个答复。
医官毕竟在这边关境地爬摸打滚了几十年,他岂会怕这位满腹书生气的军师?
倒是医官身后的小待徒被柳军师盯得心里发毛,不待半晌,他便败下阵来,小侍徒看着药方支支吾吾地道:将军染上了急疾。
柳军师虽早有猜测,却还是没料到薛金的状况竟是如此的险恶,他看向医官,希望这位医官能给他一个好消息。
医官此时背着众人,左手抚须,听到侍待说的话后,他才悠悠地转过身,当他看到柳军师正满怀希冀地看着他时,他亦满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末了,他瞟了柳军师一眼,方慢吞吞地道,“鄙人的医术,不若宫中可杏手肉白骨的医正们。”
是在委婉地说:薛金的病,他没法治。
柳军师和余下的几位将士无力地作着最后的挣扎:“先生尽力施救即可,只是,在这段日子里,还是要劳烦先生为将军再拖些时日,毕竟,这里是边关重地,将军的病情可不能传了出去,柳某也要和这些将士们商议一些事宜,这军营中的事务,亦要妥善处置……”
医官点了头,他对柳军师说了可后,便和侍徒住在将军府中,就近医治薛金。
薛金醒过来知晓了自己的病情后,他立马递了捷信去长安,他向朝廷上奏,请求兴宁帝派遣一位将领来铜陵关与他交接职务。
铜陵关的关口外,是西凉国,西凉人向来狡猾,趁火打劫的事,他们做得很是熟练,前朝末代失守的肃州,便是西凉人趁乱劫占的。
薛金唯恐此刻已身患急疾的自己没法守住铜陵关,没法守住兴宁五年方复得的肃州。他喝着医官配的煎药,尽力打起精神,在府邸中和柳军师他们商议着紧守铜陵关的事宜……
――
不过几天,薛金的捷信便抵达至京城,捷信传到兴宁帝的手中后,得到了兴宁帝的重视。
兴宁帝看到快捷时,已是午后了,他素来重视肃州这片重要的边关境地,不然,他也不会派勇谋双全的薛金守着那儿。
兴宁帝不顾此时已是午后未时,他遣了给使去议事阁,请了几位在议事阁处理政务的相公来商议这封奏折,几人在勤政殿里商议了半天,才定下接任薛金的人选。
夕食时段,兴宁帝才和几位相公走出勤政殿,兴宁帝心中想着铜陵关的事,他在殿前石阶上站着,也不留下几位相公用辅膳。
把几位相公送出勤政殿后,兴宁帝让身边亲近的给使去了顾府,宣了辅国大将军顾峰入宫。
兴宁帝拉着顾峰谈了整个时辰,才把顾峰放回顾府。
到了翌日,顾峰便简装上路,准备接过薛金驻扎肃州守护铜陵关的重任。
随顾峰一起上路的人马中,除了顾峰的亲卫外,还有几位太医院的医正,他们是兴宁帝专程为了薛金的病情而派去的。
兴宁帝和薛金相识多年,他并不相信勇猛的薛金会真的因为急疾而逝世。在兴宁帝的心中,薛金奏折上所谓的“不可治”的急疾,只是边关医术不精的随军医官的托词。
兴宁帝派了医正随军后,便预想着把病愈的薛金召回京城……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
顾峰抵达铜陵关后,薛金拖着病体和顾峰交接了职务,他强撑着最后的一口气,细细地向顾峰交待了一番,铜陵关的攻占点如何,守关点如何……
顾峰走出薛金的厢房时,听到有人悲痛地大喊了一声,“将军”。
他折身走进房中,却见到方才搀扶着薛金的兵卫已趴在榻前痛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在原地默然无声。
有人带着风从他的身旁冲过,之后,他看到了一位状似医官的人开了口。
那人说,“将军卒了”。
那几个随他而来的医正站在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
圣人派了宫中的杏林圣手来医治薛金,可是薛金,却永远也不需要这些杏林圣手的医治了。
顾峰懊丧地拿下头上的贝胄,向榻上的薛金躬身行了一礼。
他很后悔:他不该直接来到将军府和薛金交接职务的,他应该先让这些医正来将军府,为薛金医治了急疾……
也许那样做,薛金便不会这么早就离世了……
――
薛金逝世的消息传回京城,兴宁帝很是低落。
兴宁帝曾多次对太子说,薛金是他的左肩右膀。现在,薛金逝世了,兴宁帝也像是失去了一条扶持他前行的大手。
薛金少时是兴宁帝的伴读,及冠后,他又随着兴宁帝四处征战。兴宁帝登基时,他正和西凉打战,誓要把铜陵关打下,算作送给兴宁帝的登基大礼;兴宁帝上位后,他也一直为兴宁帝守卫肃州……
试问,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比得上薛金对兴宁帝的耿耿忠心?
兴宁帝和薛金有着这样深厚的情谊,他又怎么能不为薛金的逝去而伤悲呢?
有时候,兴宁帝批着奏折,便会兀自放下朱笔,他望着案几,幽幽叹息。
有时候,在早朝上,兴宁帝偶尔也会打不起精神去聆听大臣们的上奏……
太子认为,薛金的逝世是对兴宁帝的一个巨大打击,他去了凤阳殿,委婉地把兴宁帝的近况讲给徐皇后听,他希望徐皇后去劝慰一下兴宁帝。
兴宁帝已多日不涉足后宫了,徐皇后自是不知晓兴宁帝的近况。薛金逝世的消息,她虽有所略闻,只是,她也没料到兴宁帝竟会如此的黯然神伤。
当夜,徐皇后便去了兴宁帝的寝殿,她和兴宁帝夜谈了半宿,两人才躺下歇息。
也不知道徐皇后到底对兴宁帝说了些什么,第二天上朝时,兴宁帝果真是一扫前段时间的颓状,恢复成了以往的英明君主。
长安很担忧兴宁帝,这段时间,她总是勤快地跑去勤政殿,为兴宁帝整理奏折。
兴宁帝批阅奏折时,她便坐在案几的一旁,静静望着兴宁帝,她小心地把握着一个度,不让兴宁帝为她的注视而感到困扰。
兴宁帝知晓她是在担忧他,他感念长安的一片孝心,便由着她看着自己。
于是,长安往勤政殿跑得更加勤快了。
她有时候会在兴宁帝上朝时,熬上一盅补汤,到了兴宁帝下朝时,献给他进食;她也会在兴宁帝因为批阅政事而忘记用膳时,打断他的政事,而让他按时用膳;她也劝慰兴宁帝,让他要按时寝眠,方知劳逸结合才是养生的正道……
还是女儿家心细,几位皇子虽担忧兴宁帝,却也不曾关心到这些细枝末节,在长安的面前,兴宁帝的脸上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的心底却是更加疼爱长安了。
——
西凉到底知晓了薛金患了急疾的讯息。
彼时,薛金方咽下最后的一口气,顾峰和一众将士在将军府里忍痛商议着如何处置薛金的后事。
便是在此时,顾峰听到了守卫在城门的哨兵的急报:西凉的将士已列成阵状,守在了铜陵关的城门前。
薛金刚刚逝世,肃州的一众将士正是伤悲不已的时候,西凉这时的叫阵之举,真真是戳人伤口,惹人记恨的不明之举。
顾峰带着柳军师去了铜陵关的城楼,两人在那儿估略了西凉的兵力后,粗粗商议了片刻,顾峰便带着一干将士出了城门。
那西凉的领将见顾峰去应战时,好生诧异了一顿,他拽着不太熟练的大晋语问顾峰,“怎么是你这个毛头小子来应战?薛金去哪了?他真是患了急疾?”
顾峰方二十有五,那西凉领将与薛金同龄,两人皆是半百之人了,在西凉领将的眼里,顾峰可不就是个毛头小子嘛!
顾峰不理会西凉领将的问话,他冷面道,“你若是要战,我便与你一战,你若是来探听消息的,我劝你还是收了兵,回你的军营去!”
西凉的领将不死心地问,“薛金真的患病了?”
顾峰紧紧抓着手中的马鞭,不语。
那位西凉领将见此,骑在马上盯着铜陵关的城楼,看了半刻,他便收兵回军营了。
顾峰觉得这位西凉领将简直是莫名其妙,他一边诽议着西凉的领将,一边驾着马回了城中。
回到营中,他忍不住好奇,向柳军师诉说了西凉领将的所言所举。
“你说那位领将只是问了你几个问题,便收了兵回营?”
顾峰点头。
柳军师低头寻思了片刻,便解了顾峰的疑惑,“他和薛将军为了各自的君主,相互斗志斗勇了多年,这两人之间,难免产生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感情,现如今,他知道薛将军病了,便也好意思做那些趁火打劫的事儿吧……”
顾峰理解不了这种感情,但是他相信柳军师给他的答复。
薛金确实有那种让人为之倾佩的能力。
他想起了薛金逝世时的那一幕,那位医正所说的话:“老夫此生从未见过患了这种急疾后的人,还能活上这么久的时日!将军的奇迹,说到底是由他对大晋的一片衷心撑起的啊!”
只是可惜,老天爷并不愿意为了薛金而继续延续奇迹……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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