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心悦
“嗯。”云梵应声。
此时此刻,她的脑中闪出了四个耀眼的大字——“不虚此行”,其余的,都看不到,听不见了。
她对他的出现,似乎感到很意外,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弯下身子,笑着调侃她,“李六娘,你还记得要猜灯谜的事么?”
目光清亮,语调上扬。
她呆呆的与他对视,眼中倒映着他的眸光,他的眸里,只有她一个人。
在那一瞬,她几乎要以为,云三郎心悦她。
那是多么深情的一幕!
他眸中的世界,像是只为她一个人而存在,不见天地,不见日月。
她听到胸口的心跳在加速跳动的声音。
后来的许多年,她都深陷在这一刻,出不去,也不愿意出去。
她沉溺在他的眸光中,明晃晃地在出神。
阿柳附过来,对她耳语,“娘子……”
长安收回神,对云梵和店家歉意道,“抱歉,方才分心了。”
店家笑笑,他客气道:“客官要继续答题吗?”
云梵则道:“可需要我的帮忙?”
噢,都忘了这一茬了。
男色惑人啊!男色惑人!
她竖起耳,等待店家再次念题。
“何水无鱼?何火无烟?何树无叶?何花无枝?”
阿柳用唇语示意长安,“让云三郎替您答题。”
可是,云三郎跟她们不是一伙的呀?
她问店家,“是否可以请人替答?”
店家道了无妨。
云梵展开扇子,极其风流地答起题来,“井水无鱼,萤火无烟,枯树无叶,雪花无枝。”
“后生可畏!”店家抚掌大笑,他摘下走马灯递给云梵,“这盏走马灯属于你的了。”
云梵道谢,接过走马灯提在手上。
长安看着他手上的走马灯,“你不是替我答题的吗?”
言下之意是说,这盏灯该是她的。
“我先帮你提着,你回府时我再给你。”
她眨眼,想说她可以让侍卫提这盏灯。
想一想,又觉得这样说会破坏气氛方才作罢。
他停下脚步,问道:“有想去的地方吗?”
她哪里都想去!
“我不知道哪里有好玩的,这样吧,哪里有热闹便去哪里。”
还真敢说!
他可不敢带她往人多的地方凑!
人多的地方,危险也多,他是练武人,皮粗肉厚的,被伤着了也不怕,倒是她,少了一根发丝都能让人提心吊胆。
他还记得上次遇到她时,她被人堵拦的事儿,所以,刚才在灯肆看到她时,他才会想着与她交伴同队。
“听说京城的小娘子在这一天有拜月的习俗,我带你去琼华楼拜月吧!那里的楼有三层高。”
又回琼华楼?
她看了看眼前挺拔的背影,咬唇握拳,算了,看在“男色”的份上,还是迈步跟上吧。
到了琼华楼,云梵直接上了三楼,小二见两人带着一对相同的面具,以为两人是夫妻,还问他们要不要厢房。
长安嘴角微抽,这是甚麽道理?
哪有人在厢房里赏月的?
云梵临窗坐下,摘下脸上的面具,把它放在桌上,“带着个面具你不闷吗?”
“闷。”
反正彼此也见过面了,她也不忸怩,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你的面具也是那位摊主送的?”
怕云梵不明白,她特地指了琼华楼对面的那个小摊。
看到守在摊上的那袭青衫,云梵笑了笑,“他挺有趣的。”
没有否认,间接答了她的话。
也就是说,他的面具与她手上的面具是一对的,他知不知道这张面具背后的寓意?
她默默看着他。
“你不拜月吗?”
他半点不知她心里的纠结。
她心不在焉,“我没拜过月,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拜月的。你们拜月需不要需要祭祀开坛?”
“啊?”他对这些事不清楚,他也没拜过月。
平常大慈恩寺拜神,似乎是开坛祭祀的?
阿柳和石砚低头立在一旁,肩膀抖动。
一时无言。
两人默然静坐了半个时辰。
云梵看向一旁的滴漏,“六娘,你何时打道回府?”
戌时过半了,她还不回宫吗?他看见她的侍卫在默默看滴漏了。
她从沉思中惊醒,他在逐客?还是,他想回府?
“你要回府了?”
“嗯,差不多就回了吧。”他放下茶杯,向后一仰,把背靠在椅背上,“我明天有事,想早点歇息。”
原来,不是在赶她走啊!
“何事让你如此重视?”
话一出,她就想埋下头,这句话,不该从她的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只有他的家人和朋友才能说。
她,僭越了。
云梵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只以为,她对宫外的事情格外好奇,想了想,觉得告诉她也无妨,“也没甚麽,我要回大慈恩寺住一段时间,明天就回,明天要起早,方便收拾东西。”
哦,回大慈恩寺住,等等……回?
他是把大慈恩寺当作自己的家了吗?别人是去大慈恩寺,他是回大慈恩寺。
回大慈恩寺住,说明最近这一段时间,他都会待在大慈恩寺里?
她无意识地卷起衣带,“那,那就一起回去吧?”
一起回?怎么回?
他疑惑。
她笑笑不语,站起身,率先离开。
云梵提着走马灯,跟在她的身后。
石砚弯身捡起桌上属于云梵的那个面具,阿柳见状,也拿起长安的面具。
出了琼华楼,长安接过走马灯,两人就此分别。
马车驶向皇宫处。
眼见为实,早先的猜疑得到了肯定。
“我说的不错吧,她们是皇宫的人。”
“嗯。”
云梵合上扇子,转身离去。
长安喜眉笑目地看着阿柳手上的面具和走马灯。
她打算明天就去大慈恩寺!
次日清晨,长安拿着徐皇后的令牌离宫了。
昨夜从宫外回来时,长安带着令牌直接回了自己的寝殿,彼时,徐皇后已经歇下了。
长安耍了个心眼,把令牌留下。不然,没有令牌在手,她现在也出不了宫。
长安此次来得急切,路上赶车,她的发鬓已然凌乱,待下了马车,她根本无心观赏寺内的风景。
问扫地的小僧人要了一间厢房,派人去探听云梵的消息,再让人打了井水进厢房,一通忙活,她才在阿柳的侍候下重新妆发。
侍从来报,云梵已入住了大慈恩寺后院。
她松了一口气,终于等到人了。
算过时间,留足了云梵整理包袱,更衣洗漱的时间,她才让方才的扫地僧去给云梵传话,约他来厢房相见。
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赴约。
她紧张地坐在房中,她不知道她等到的云三郎,还是扫地僧。
其实,在途中她曾设想过彼此见面后的情景:云三郎听到她的公主身份,大吃一惊的样子,然后,她趁机解释,云三郎见她诚恳真挚,最终,他被她打动云云……
设想很美好,然而她知道,这种不合情理的设想根本不可能实现。
胡思乱想之际,阿柳迎了云三郎进厢房。
知道两人是要密谈,阿柳把门半掩,和石砚退至门外。
“听说你有事找我?”他安然坐下。
她紧绷地“嗯”了一声。
态度和语气都有些冷淡。
他疑惑地看向她,不是有话要说吗?
她的脑海在挣扎,先说哪一部分会比较好?说她的真实身份,还是说她心悦他?
半响,她才定好序列,清清嗓子,“咳,那个,三郎,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就是我的身份……”
他打断她,“我知道,你是长安公主。”
他们只见过四次面吧?她自问没有露出过任何马脚,他是如何得知的?
她讶异,“你怎么知道的?”
他表情匮泛,她身后的羽林卫早已出卖她的身份了。
她找他过来,不会是为了向他“坦白”身份吧?
第一次见到这样平宜近人(天真无邪)的公主。
她真是,傻……得可爱?
“再问一个问题,你……定亲了没?”她问得小心翼翼,面上装得淡然,事实上,她把全副心神都投放在云三郎的身上了。
云梵皱眉,他原就是极其聪明的人,闻其音能知其言,她问他“定亲”的事,肯定是因为她在意他的亲事。
除了媒人,一个女子会关注一个男子是否定亲,多半是因为她想跟他共结姻缘。
长安公主问他是否定亲,是为了自己而问的吗?
他想知道她的来意。
他沉声道:“三郎并无亲事在身。”
听到他的回答,她并没有多兴奋,她本就知道他的实情,问这句话,是为了铺垫后面的话题。
她直视他。
她的秋水剪瞳与他透彻的眼对视,目光坚定,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莫名地,他的眸光被她牵引。
她满脸绯红,两指紧握,“三郎,我心悦你。”
她郑重的神情把他也带紧张了。
他早已过了“毛头小子”的年龄,可是,听到她说“心悦”,心中还是忍不住悸动。
可是他给不了她承诺,他和她之间,隔着千重万重山——那是身份之差,年龄之差。
他低下身子与她平视,“你喜欢我甚麽?”
喜欢的当然是他这个人了,他有的,她都会喜欢。
见她不明白,他又问,“我身上有甚麽值得你喜欢的?”
她想也不想地回答,“年轻俊逸,武功高强,仁慈善良……”
他打断她,“你说的这些,很多男子都有。”
“可他们不是你啊。”她小声道。
他静静地望着她,良久才幽幽叹气,“你太小了,分不清恩情与爱情。也许是因为我救了你的缘故,所以你错把恩情当□□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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