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皇孙
马车方踏进永安宫的宫门,太子妃唐氏便与长安分了手,她往东宫去了。
回到后宫,长安先去了凤阳殿拜见徐皇后。
徐皇后倚在榻上,她指了一旁的锦杌,示意长安留下来陪她说话,“今天去赴宴,你可见到了豫王?”
“只是远远地见了他一面。”
“他铁定是兴奋极了,今儿可是他嫡长子的满月宴,呵呵。”
长安想到宴席上豫王一直未曾弯下的唇角,对徐皇后道了“确实。”
徐皇后阖着眼,靠上了背后放着的隐囊。
长安以为徐皇后在担忧皇孙的问题,她安慰徐皇后,“豫王的嫡长子才满月,我们的绍儿可是满了六岁了。”
长安的言下之意是:豫王的嫡长子只是个要喝奶的无齿小儿,他还比不上李清绍。
徐皇后睁开眼睛,“阿娘所忧的,不是皇孙的问题。镐儿的膝下,只有绍儿……”
后面的话,徐皇后哽咽得说不出口了。
前朝的承和帝为了皇室的血脉延续,废了无嗣的嫡长子,改立了多子的嫡次子为太子。
徐皇后害怕兴宁帝也会这么做。
太子李镐的身子骨弱,不宜频繁行房,所以,即使他成亲了多年,他的膝下,也只有李清绍一个孩子。
而豫王李铮的身体强壮,如今,他又有了嫡长子……
孩子是愁生不愁养的,豫王的妾侍众多,那么多的女人,总会有人给他生出庶子的。再不成,他还有一个看着就很能生养的王妃。
豫王妃的身子偏丰腴,她是乳娘妇人所说的那种很会生养的女人。
与李铮相比,以前,李镐是输在身体,而现在,李镐输的,却是血脉嗣子。
长安默默道,“兄长的身体会变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无力,然而,在此刻,徐皇后需要的,却是这种希冀。
“我从前以为,‘不争便是争’,所以,淑妃母子再怎么嚣张跋扈,我也不加以制止,因为圣人喜欢有规矩的人,淑妃愈嚣张,便显得我愈贤惠美好。事实也证明,我没做错,李铮小时候屡屡犯错,圣人便更喜欢乖巧的镐儿……可我现在好后悔,我就是太放任了他们,才会让他们生出了豹子胆,尤其是豫王,他竟然敢打起夺嫡的主意!”
长安看着榻边的屏风,静默不语。
屏风上,用金色丝线绣着的金凤凰立在梧桐树上,展翅欲飞……
……
长安在勤政殿里为兴宁帝整理奏折。
她看着手握朱毫,低头批改奏折的兴宁帝几欲言语。
兴宁帝在长安初次看向他时,便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然而,见她不开口说话,他也不便问她。
他以为长安要说的是女儿家的秘事。
毕竟,长安也到了该成亲的年龄了。
长安在脑中思索了一整盏茶的时间,才组织好言语,“阿父,二皇兄的嫡长子满月了,您不赐个名给他吗?”
都说刚出生的小孩子福气最薄,为了小孩子的福寿着想,人们都习惯在小孩子满一周岁时,才会给他起名。
长安不同,她在出生的那天便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和封号。
说起来,李清绍和他的姑姑一样,在未满一周岁时,也有了个名。不同的是,他的姑姑——长安公主是在降世之初起的名,而他,是在满月之际,才有了自己的名儿。
先前李清绍未满月时,也没有名字,东宫里的人都是喊他“小皇孙”,后来,在他的满月宴上,兴宁帝抱着他,一时兴起才给他起了“清绍”这个名儿。
清,熬清守淡。
绍,是继承的意思。
兴宁帝希望李清绍能够忍受坐在龙椅上清苦乏味的生活。
李清绍是皇长孙,兴宁帝对他的期望很高。
兴宁帝头也不抬,他一边改着奏折,一边问长安,“哦?你希望阿父赐名给他?”
长安是不希望的,皇宠还是独一份为好,李清绍得到的这份宠爱,她不希望另一个人也得到。
哪怕另一个人,也是她的侄子。
长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答道,“若是钰儿说‘不希望’,阿父你会不会觉得钰儿不够大度?”
兴宁帝抬起头,看着长安淡淡地说,“会。”
长安的脸色微变。
她太自信了,她不该回答得这样老实!
兴宁帝静静地坐在那里,眉间自有威严。
长安低着头,不敢直视兴宁帝。
此时,立在兴宁帝身后的大给使向兴宁帝打了个手势,就带着殿中的侍人退出勤政殿了。
长安听到殿门被关上的声音。
“阿父,”长安吞吞吐吐地道,“钰儿只是不想二皇兄府里的那位侄子抢了绍儿的……”
语气里颇有些委屈。
“长安,他也是你的侄子。在人前,你不能这样的偏心。”
长安猛地抬头,她的眼眶泛起了猩红。
她没有留意到兴宁帝说了一个很重要的词——“在人前”,她只注意到,兴宁帝喊了她的封号——“长安”。
兴宁帝很少会叫她的封号,他通常都是叫她的闺名“钰儿”。
“我没有说他不是我的侄儿,但是我真的无法与他亲近。”
“既然这样,你更该做到公平!”兴宁帝道,“喜欢谁,不喜欢谁,你都应该放在心里面,不要让人知道。身位一个上位者,别人会揣摩你的心思,从而去讨你所好,这对于你来说,也许并没有甚麽,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也许不是出于你的本意,但有些人却因你而定生死。你可听说过一句话——‘不因个人喜恶而待人’?一个人不能够太任性!”
长安的杏眼睁得大大的,她第一次听到这种有关“公平”的道理。
她问兴宁帝,“喜恶分明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你要放在心里面,不要让人知道。你把喜恶写在脸上,别人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若是你的敌人把你看得分明了,他就会根据你的喜恶来给你作局,到时候你就会吃亏的!”
是在教她与人处事的道理。
长安的表情已不若先前那般凝重了。
兴宁帝不是气她“不大度”,而是气她处事不够精明。
在兴宁帝的心里,自然也认为身为皇长孙的李清绍重要,所以,他并不怪长安偏袒李清绍。
长安道,“您待绍儿和豫王府里的侄子也不一样啊?他的满月宴你都没去呢!”
“那有人说阿父偏爱哪个皇孙吗?”
确实没有人说兴宁帝偏爱哪个皇孙,可他到底是皇帝,又有谁敢明晃晃地说他的闲话呢?
兴宁帝问长安,“你说说为何没有人说我偏袒。”
长安想了想道,“他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这就已经显示出他们的差距了,绍儿的满月宴在宫里举办的,他又是皇长孙,阿父于情于理都要前去。至于豫王府的小侄儿在宫外,阿父不去赴宴才合理,您若是去赴宴了,便显得您宠爱小侄子了。”
兴宁帝点头,“不错,正是这个理。”
得到了肯定,长安欢喜地整理手上的奏折,不再追问兴宁帝会不会为豫王府的小皇孙赐名,她不想问这些堵心的事了。
兴宁帝也低下了头,继续批改奏折。
改完一摞半人高的奏折后,兴宁帝拿了一本奏折给长安看,他让她看完后,说说她的观后感受。
这份奏折的上表者是一位伯爷,他在奏折上陈述:被封为世子的嫡长子前不久因病逝世,由于嫡长子未曾娶妻,身后也没有留下血脉。伯爷府里除了这位嫡长子,还有三位庶子,他得从这三位人选中选出一位做继承人。
这三位庶子各有优点与缺点,庶一公子性格敦厚,若是他继承了爵位,能宽待另外的两位兄弟,只是庶一公子不够聪慧,他承爵只能守成;庶二公子才学渊博,若是他继承了爵位,伯府会在他的带领下愈发清贵,只是庶二公子性格清高,鲜少与兄弟来往;庶三公子素来聪慧,若是他继承了爵位,伯府的未来想来会更进一层,只是,这位庶三公子此时才年方十岁……所以这位伯爷的上表,是想请皇上为他择取一位伯府继续人。
长安轻轻合上了手中的奏折。
兴宁帝让她说观后感,可是,她不知道该说甚麽。
这是一份关于承爵的奏折,兴宁帝让她看,肯定是有其他意思的……
她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两句话:“嫡长子因病逝世”“庶子承爵”
长安按着突然跳起的纤眉,她觉得自己太敏感了。
兴宁帝问的,应该不是她想的那个吧?
偏偏这个时候,兴宁帝开口问她了,“如何?可是有想法了?”
“那三位庶子各有优点,也难怪这位伯爷难以抉择。”她没有说出自己属意的人选。
长安不知道兴宁帝要问的是甚麽,她回答得谨慎。怕兴宁帝继续问她,她抢先问了人,“阿父可是有了继承的人选?”
兴宁帝笑笑,“你怕甚麽,阿父也是在问你这伯府的继承人选。”
说话时的她,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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