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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访


  风波过后,又是平静。只是,这秋日的雨忽然间多起来,一场比一场凉,惊落了涵碧山房内的桂花,点点碎金铺撒在青砖上,与尘泥混杂在一起。因为秋雨渐盛,给太子祁逍上课的地方也由梧竹幽居外的竹林换回屋宇内。而祁逍似乎有所惭愧,每日都认真听荩言的课。王缙云歇了三日都没来上课,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忽然间来了,也只平静地坐在了自己的案几旁,时不时地扫过荩言的倩影。而他凝望荩言时的神情恰被祁逍尽收眼底。

  祁逍已经立志要在短时间内将王维诗尽数背下。这日下完学后,天色渐暗,气候微凉,祁逍步入东宫的偏殿寄畅居。这寄畅居,是仿江南的私家园林而建,垒山凿池,种植花木,且移植了几株西南的古木,曲涧盘幽石,长松育碧萝。峰高看鸟渡,径僻少人过。清梦泉声里,何缘听玉珂。是当年祁逍出世时,皇帝特意下令命人修建的,也是极适合读书的所在。祁逍手执自御书房取来的《王维诗传》在庭院内走来走去,不仅录有王维的全部诗作,还详细介绍了王维的生平事迹。开篇的乃是《辋川集》二十首,皆为五言,诗歌简短,祁逍记来也觉着轻松。不过一个时辰,就将这二十首全都记住了。心中颇为得意,想来将这王维诗烂熟于心也不成什么问题。寄畅居里的内侍见祁逍吟诵许久,自顾倒了一杯清茶端过来:“殿下!您歇会儿吧!!这都读了一个时辰了。”

  祁逍依旧沉浸在王维诗中,兀自吟道:“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任你是一株山中辛夷,本太子也要采下。”他接过内侍手中的青瓷茶盏,细品一口。

  一个小脑袋自假山后探出来,那人粉衣粉裙,正是祁清如。祁清如轻轻拽着祁逍的紫色衣袖,恳求道:“逍哥哥,你怎么也吟起诗来了。快陪如妹妹出去玩。”

  祁逍敲了敲她的小脑袋:“这天都快黑了,你还想去哪儿玩?”

  祁清如复又拽拽他的衣袖:“是去太傅姐姐那里。上次,太傅姐姐救了你,你还没谢她呢!而且我听说父皇命人送了苏州原产的盘香饼,上次我问父皇要父皇不给,这个时候,我想去太傅姐姐那儿吃上几口。”祁清如是同帝后下过一次苏州的,当时他们住在当地的一个富商家里,那富商不仅提供了府内上好的苏州民居,也献上了当地的特色小吃,祁清如素来贪吃,看到那些小吃后,眼睛霎时间亮了,吃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实在吃不下了。当时,她吃的最多的就是这盘香饼,这盘香饼做工精细,用料考究,色香味形皆有独到之处,令祁清如难以忘怀。

  祁逍确实如她所说,根本未曾道谢,甚至在上课期间,也不敢与她多说一句与学业不相干的话。祁清如此番提议,倒也正合了他的心意。他放下《王维诗传》,任由祁清如拽着自己出去。

  等到他们感到涵碧山房时,天幕已成黑,没有一颗星子。祁逍没让内侍通报,只拉着祁清如的小说就去了涵碧山房的主殿。泛黄的烛光阴影下,荩言立于紫檀书架后,整个人的身躯都被书架挡住,只隐隐露出一丝天青色的衣袂。祁清如进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看桌案,果真摆着一个小碟子,放着盘香饼。她得意地偷着笑。祁逍故作正经地敲打门,引起荩言注意:“女先生!”

  荩言闻声自书架后走出,朝祁逍微微侧身行礼:“殿下,天色已黑,你和公主来这儿干什么?”

  祁逍欠身将荩言扶起,又立即礼貌的放开她:“女先生,你为太傅,我朝历来有规定,太傅可不必向太子行礼。”未等荩言开口,祁逍复又道:“还有,那日含光殿,多谢女先生相救。女先生也替本太子挨了一鞭子,不知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荩言颔首,也示意祁逍坐在榻上,也亲自将那一碟盘香饼端到祁清如面前:“公主,这个是陛下赏的,你且吃吧!”祁清如的目光里尽是感激之色,自己等这句话已经等了许久:“谢谢太傅姐姐。”荩言也在祁逍的旁边坐下,只静默看着他,似乎,这个太子突然间对自己礼貌起来了,倒令得她有些不习惯。

  祁逍也凝神细审荩言,而后又从怀中掏出那支曾经插在他肩头的辛夷花缠丝银簪子:“此物,本就是女先生的,如今,还给女先生。那日矿地之事,是我不对!”

  荩言见他旧事重提,又想起矿地上曾遭他羞辱,立即夺过簪子,起身往庭院赶去。祁逍也跟着站起来,跟随她到庭院中,秋夜的风略带霜意,当真已是深秋了。祁清如一边吃着盘香饼一边走出来,手里还不忘拿几个,嘴角上还残留着面粉屑,嘴里含着糕点,说话的声音也不清不楚:“你们怎么到外面来了?外面有些冷了,还是回屋吧!”

  荩言闻声准备回屋内,冷不丁却传来祁逍一句话:“女先生今年芳龄几何?”这样询问女子芳龄是极不礼貌的,荩言也想不通她何故有此问,只答道:“我今年刚好十八。”

  祁逍暗道,果真与缙云兄同龄,也还真的长他两岁,可看这女先生,相貌一副少女模样,神情气质却颇为老练沉稳。

  荩言不喜欢被他这样盯着,已然踏上了进屋的台阶。祁逍又大声道:“听闻女先生喜欢王维诗?本太子现阶段也看了些,也记下了不少。”

  荩言闻得祁逍肯在诗书上下工夫,心中也是欢喜不少,又想试探他:“哦?那殿下背来听听!”

  祁逍想趁此机会在荩言面前展示一下自己过人的记忆力,先择了《辋川集》中的自己最喜欢的《文杏馆》:“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而后又逐一吟诵《鹿柴》《孟城坳》《华子岗》《竹里馆》,到了《临湖亭》时,只一口气吟出前两句:轻舸迎上客,悠悠湖上来。这后两句却是突然忘记了,想不起来。一下子就卡在了这儿,荩言丹唇微抿,嘴角微扬,笑意可见,她摆一摆衣袖:“殿下,这《辋川集》二十首可是王诗中最简单的!”

  “哼!”祁逍伪装已久的斯文终于远离,又恢复了之前的傲慢,“本太子不会又如何?本太子要学的是治国之道,岂是这些诗词歌赋?”他还是拂袖离去,于他而言,想要真正得到荩言的赞赏,也并非易事。

  祁清如见祁逍拂袖离去,又嚼着盘香饼走了出来:“太傅姐姐,我逍哥哥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荩言摆首:“没有,他是在和自己置气。”这时,她也注意到,桌子上的一碟盘香饼已经没有了踪影,只在祁清如的嘴角还能觅得一些踪迹,也轻敲祁清如的额头:“小丫头贪吃啊!你太傅姐姐我还没尝那盘香饼呢!就已经全到你肚子里了。”

  祁清如心中暗觉不妙,立即撒起娇来:“好姐姐,我都吃下去了,也不能给你了!”荩言见她故作可怜的委屈样子,不忍发笑:“小丫头,天都黑了,我着人送你回去吧!”祁清如想吃的吃到了,也就心满意足了,就答应了回自己宫。

  祁清如走后,又有一抹紫色人影自木樨树后钻出,悄悄地看着荩言关上了主殿的轩门。祁逍心中自是五味杂陈,在这世上十六年,倒还没有一个女子令他这样在意过。只是,这个女子,是闻名于世的槐序仙子,文武皆佳,样貌也是清秀,自己除了太子的身份又有哪方面能配得上她?自己连王维的短诗都背不全。但是,事在人为,他坚信,终有一日,他也可以成为那样优秀的人,时间是最好的助推器,他可以做到与她一般优秀。

  荩言早已看到那木樨树旁的紫色身影,只是不解,祁逍为何迟迟不走。自己这太傅,也从来没有给他好果子吃。自她到来,他先是被罚矿地做工,而后又遭鞭笞,这样的太傅,任是哪个学生都不会待见吧!

  良久,夜深沉时分,祁逍才自院落中缓缓走出,而那主殿内的烛火,也一直闪着。行至东宫的路上,祁逍碰见了荩言的侍女绣缈,立即道:“你快去御膳房弄些吃的到东宫,可饿坏本太子了。”这个柳荩言,只给他妹妹吃盘香饼,却不留他吃些点心。倒真是将他饿坏了。忽然间又想起了《临湖亭》的全诗:“轻舸迎上客,悠悠湖上来。当轩对尊酒,四面芙蓉开。”这是为何,方才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会儿倒又想起来了,连他的记忆力也与他开着玩笑,硬要让他在女先生面前出丑。罢了,自己从此好好学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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