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红薯
第十四章：红薯
等到他们回到京都渭城的时候，京都已经飘起了雪花，已然入冬。几日的大雪纷飞，渭城似是被裹上了一层银装，分外妖娆。
已是腊月，因近年关，皇帝免去了祁逍的课程，荩言倒也落得清闲。每日只在涵碧山房里或读书或赏梅或者什么也不干，只静静看着轩窗外飘落纷飞的雪花。
这日清晨时分，大雪依旧分飞，如柳絮，如琼枝碎玉。荩言自端坐在轩窗前的檀香木雕花书案前读书。所读之书正是张岱的《西湖梦寻》《陶庵梦忆》合集。心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在宫中平静的度过两年也就好了。读到《湖心亭看雪》中“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时，院中传来枝丫不堪重负倒地的声音。荩言起身推开那雕花轩窗，寒冷空气夹杂着几片雪花涌入，冷得她直打了个哆嗦。但看向那窗外，翠竹掩映在白雪中，只是被压弯，立即脱口吟出王维的诗：“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此情此景，终日在屋内倒也辜负了。绀香，拿我的小火炉来。”
荩言披上大红的斗篷，捧着小火炉，又带上了张岱的散文集，一跃到了那湖心亭中。冰凉的石凳坐上去倒真令她一惊，但坐得久了也就习惯了。这院中什么植株都还有一点儿，只是所植的梅花是白梅，这一下雪，也分不清雪与梅了。不过，好在，坐在此亭内还能欣赏雪景。湖面积雪已久，已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亭子的檐角也垂下长长的雾凇。
绣缈素来是个细心的宫女，见荩言在湖心亭中坐了大半天也不出来，知道主子定是冻坏了。于是，按照民间的法子煨了几只红薯。将红薯连着皮丢在灶中未歇的火里，过了一会儿方才取出。只是，红薯沾染上了灶中的灰烬。另一侍女葭月见了，却是满脸不屑：“绣缈，柳大人可是当朝太傅，你就给她吃这个？”
绣缈拿碟子装好了刚煨好的红薯，兀自笑着看着葭月：“葭月，这个看相不好，但却很好吃呢！要不，你尝一个！”
葭月本是官家的女子，因着家道中落才到宫中做了宫女，但对这些还是颇为在意的。看到那沾着灰烬的红薯，又见绣缈送给自己，连连推辞：“别，你还是给太傅送过去吧！”太傅大人定是不会吃这个的，你就等着挨骂吧！
绣缈走到庭院中，却不知道该如何过湖。湖面结了冰，划船是肯定不行了。索性将脚踏在了冰面上，见这冰面足以承受自己的重量，立即将红薯送到了荩言的面前。“大人，天寒地冻，大人且吃些煨红薯暖暖身子吧！”
荩言放下手中书，看那煨好的红薯，略带焦意，只是闻着却很香。立即拿了一块剥开皮尝了尝，果真口齿留香，暖人肺腑，也不忘称赞绣缈几句。
绣缈的眼眸却有湿意：“奴婢幼时家境贫寒，是吃惯了这红薯的。”
“你们在吃什么啊？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说话之人蹦蹦跳跳来到庭院中，身穿粉色绣花袄子，正是端柔公主祁清如。祁逍也跟在她身后来了。
荩言见祁清如来，心中暗自惊喜，自己并无姐妹，在这宫宇内，也就这个身份尊贵的公主对自己亲近些了，早已将她视作妹妹。只是这祁逍怎么也来了？
“好啊！公主赶紧来吃！你还真是个小馋鬼，每次我这儿有好吃的你都会来。”荩言兀自拿祁清如打趣。
祁清如却趁机撞了撞身旁的祁逍，脸上尽是笑容：“太傅姐姐，这一次我可真的不是为吃的来的。是某人说太傅姐姐好久都没给我们上课了，倒真有点想了。我就对那人说，住在一个宫内为什么不去看看她。那人不愿自己一个人来，就将我也拽来了。可怜外面正下着大雪，可把我给冻坏了。”
荩言听得她这样说，心中也就明白了大半，却也不理睬祁逍，只看着祁清如还站在雪中，虽有宫女撑着伞，但发梢已惹上了几片晶莹的雪花，心疼不已。立即开口：“公主，快到这湖心亭来！”
祁清如也想过去，但看着湖面冻住，也明白划船是行不通了，眼珠一亮：“太傅姐姐，我要你来接我飞过去。”
荩言也不和她多说，直接就拒绝了：“冬日里穿的衣服多了，我是飞不动了，你自己踏冰过来吧！方才绣缈就是那么过来的，你身量小，没关系的！”
祁清如起初还有些害怕，但走了几步后发现一点事儿也没有，立即一口气跑到荩言身边，将荩言搂住，转头笑看祁逍：“逍哥哥，你也过来吧！”
荩言将自己手中的红泥小火炉递到祁清如手中，又亲自剥开一个红薯，塞到她的嘴中。清如倒也配合，吃了一个还嚷着要。
祁逍却还踱步在冰湖面上。自己总想拉近与她的距离，但每次近了一点儿而后又远了。冰湖面自绣缈、祁清如踏过之后，略有松动，只是祁逍心中思绪万千，未曾注意。直到自己所踏的地方裂出一个大窟窿来才察觉，立即加快速度赶到了湖心亭。跑得鬓发微乱，略显狼狈。祁清如看后吃着红薯还大笑不已：“逍哥哥，你这个样子当真好笑！”
祁逍冷不丁瞪了自己妹妹一眼，祁清如这才捂住嘴巴逼着自己不笑出声来。祁逍这才拿出一直藏于身后的一束红梅，朵朵红艳如霞。他对她的事一向留意，这院子他也观察了许久。也知道这院子中只有白梅，白梅虽纯洁无瑕，但与雪相撞，也看不出所以然了。于是，就赶去艺圃摘了这一束红梅送来。艺圃内移植各地名花，所种的梅花就要十几种，找这一束红梅倒也不是难事。“女先生可还喜欢这红梅？”
荩言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自己方才还嫌这院子里的白梅。他如何就知晓了自己的心思。于是接过红梅，轻轻放在了石桌上。见他伫立许久，这才觉得有失礼数，立即亲自拂去石凳上的尘埃，让祁逍坐下。又吩咐旁边站着的绣缈再去拿一个小火炉来。“多谢殿下，此花甚好！正是我这涵碧山房里所缺的。”
祁逍听得她如此说方才松了一口气，记得几个月前自己在青州送木芙蓉给她时，竟令她晕厥。祁清如总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些什么。母后曾对她说过父皇与已逝淑妃纪氏的故事。说是父皇十分喜欢纪氏，一年四季只要有空闲总会去艺圃内摘花送给纪氏。而今这逍哥哥，对太傅姐姐也是如此吧！只是，这太傅是自己的老师，也是逍哥哥的老师啊！不愿再多想，只一口吞下老大一块红薯，差点噎着。
祁逍见自己的妹妹吃得正香，也对那卖相不佳的红薯产生了好奇心。自己的妹妹是个十足的馋鬼，对吃的还是挺讲究的，这东西能入得了她的眼，定是不错的。他也拿出一块，不准备去皮就要丢到嘴里。
荩言立即夺下，替他剥去了那红薯的外皮：“殿下，现在可以吃了！”祁逍接过，也吃了起来，果然，味道还不错，甚至很熟悉，自己年幼时仿佛也吃过，是在淑妃纪氏的兰雪堂中，仿佛眼前又浮现淑妃那清丽绝伦的面容。“逍儿慢慢吃！吃了这个身上会暖和些。”
荩言见这兄妹二人吃得正欢，兀自执起张岱散文，细细读起来。只是方才读得久了，身体略微疲倦，身姿微斜。祁逍一边吃着一边盯着她看，当初，自己在淑妃宫中吃着红薯的时候，淑妃也同她这样静静地看着书。
祁逍、祁清如在荩言这儿坐了好久方才离去。祁清如听二人说了在青州的经历，越发对那山匪头子好奇起来，只叹人已亡自己无缘再见。听得青州知州藏金丰厚，暗自咬牙痛骂。听得荩言害怕木芙蓉花，也时分好奇，追着荩言询问缘由，荩言自己也是不知道的，也无法告诉她。二人离去时，荩言又嘱托祁逍一句：“殿下，虽然因青州之行耽搁了年终考试，但来年肯定是要多考一次补回来的，希望殿下回去好好准备功课，切不可再贪玩。”
祁逍尚未回应，祁清如就已应下：“放心，太傅姐姐，逍哥哥肯定会听你的话。”
是夜，荩言仍然借着烛火坐在案前看那本尚未看完的张岱散文。案上摆上了一瓶红梅，正是祁逍所赠的，隐隐还透着香气。她终于明白母亲当年的难处，当年母亲已然有了心上人，却遭先帝高宗祁隆苦苦追求，无奈之下只好炸死隐退。而今自己，也被这太子祁逍缠上，可该如何脱身？这样教下去，也觉得十分不自在，如何熬得过接下来的时光？且罢，自歌自舞自开怀，领取而今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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