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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食人的半死树


  遇到陈予玲不知道是个巧合还是缘分,乔叶翕甚至怀疑是有人刻意的安排。他总觉得自己的过去是个谜,而有人故意用这个谜操纵着一切。既然花了五十年的时间也没有查到半点线索,那如今被自己从山脚下捡回来的女人,不管是因何出现的,都是一个希望,顺藤摸瓜下去,不管是明朗的答案还是阴谋的陷阱,乔叶翕都不想畏惧退缩。这个筋骨寸断还能不治速愈的女人,他下定决心要从她身上开始,找到答案。

  可是就像刚刚拿到手的大礼包,还没有拆封就长着翅膀飞走了,这是多令人心慌和沮丧的事情。当乔叶翕忽然发现木屋里没了陈予玲踪影,他脑袋像被一记闷锤打中,嗡嗡作响,直怪自己大意轻敌。

  他就是这么想的,陈予玲对他来说是个开启秘密的钥匙,也是个难以□□的敌人,他需要像驯服野马一样,不能由着她,也不能伤着她。这种想法是在得知陈予玲与自己是同类的时候产生的,但更像是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思维。乔叶翕虽然记不得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从来都是这么对待她的。

  但是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这把钥匙丢了,这匹小马驹跑掉消失得无踪影。乔叶翕疯了般的在村子里外翻找,但是陈予玲想换成空气一样没留下任何的痕迹。他鼓起勇气,打算出村去追寻。

  每次他打算出村,都得鼓起勇气。因为有人在背后不眠不休的盯着他,想尽千方百计不让他离开这个村庄。

  只要他出村,一定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有时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落入布满竹刀的陷进,身中艳色蘑菇毒,或者被山坡滚下的巨石砸中。有时是发生在周围的村民身上,他若完好无损的走出了村子,村里必定会有人莫名丧生。

  是在这村子背后,有一张无形的巨手掌控着一切,不让他离开半步。他不知道是谁,他曾怀疑过村子里的每一个人,但似乎都不是。

  这次也不例外。他告知村长,自己会出村几日,去寻找陈予玲,希望大家能提高警惕。刚在村长家中待了没多久,一杯茶还没有完全下肚,他就一头栽倒了地上,全身动弹不得,就像一具苍白的僵尸在不停抽搐。

  村长疾呼:“神子,叶翕神子!”

  村长让蒋华夫人帮他扶住乔叶翕,蒋华夫人却是不紧不慢,把乔叶翕直接扔在了地上。她甩甩自己胳膊,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我这轻柔的身板儿,怎么扶得动他。您又着什么急呢,反正他也死不了。”

  其实蒋华夫人咬牙跺脚的想,毒不死你,疼死你。

  红绒草是种罕见的毒草,晒干少量使用就是一种昂贵的药材。红色的绒粉溶于水中无色,只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常人吃到量必死无疑,乔叶翕只会瘫个两三天。

  村长把乔叶翕安放在自家最大最豪华的竹雕大床上,又急急忙忙请了村医来,每隔十分钟就往他嘴里灌些牛粪水解毒。

  村民们都说牛粪水能解毒,不管乔叶翕每次中了什么毒,都被莫名其妙灌下很多牛粪,然后哇哇的呕吐。村医就会拍手称奇道:“见效了见效了!”其实是乔叶翕被恶心的无法自已。

  所以乔叶翕不怕被陷阱里的竹刀扎,不怕被空降的巨石砸,甚至不怕身中剧毒,只怕这解毒的牛粪水。即便不是为了陈予玲,为了躲避这臭水,他也要逼自己起床。

  蒋华夫人没想到,乔叶翕刚刚能挪动脚趾,就死撑着下了床,要出村去找陈予玲。

  因为还要顾着地洞里的陈予玲,事情也突然,蒋华夫人这次出手有点仓促,没有等到隐诺者的指示,就匆匆往乔叶翕的紫砂茶杯里下了毒。这种关键时刻,他们不能让乔叶翕比陈予玲更早恢复法术或者更早找回记忆,更不能让乔叶翕处在太明显的弱势。这盘棋,每一步都必须走的精准无误。

  乔叶翕已经动身往村口去了,想阻止乔叶翕出村,蒋华必须立刻去汇报并求助隐诺者。她慌忙换下衣裳,走进厕所冲澡。无论发生什么事,在见自己师父之前,她必然要保持最神圣洁净的状态,因为师父是神的侍者。

  可她不知道自己这几天行事大意,已经露出了马脚。

  屋里牛粪水臭味熏天,乔叶翕一走,村医和村长来到门口的石墩儿前坐下,交换着手里的烟叶。

  “平常人不会将红绒花保存在家里,那玩意儿太贵,也太不安全了吧?”村医往屋内瞟了一眼,见身后没人,就砸吧砸吧嘴,从怀里掏了块儿上好的烟叶递到村长手上。村医心想,自己即将说出的话恐怕惹得对方不高兴,先拿好烟叶儿给他压压惊。

  村长笑嘻嘻的接过烟叶,连连点头说:“当然,谁家囤那倒霉玩意儿。囤点你这样的好烟叶还差不多,呵呵。”

  村医硬吞下一口气鼓在胸口,也跟着点起头来:“你说,咱们神子,喝了多少回牛粪水了?”

  “怎么说也有十几回了吧?你是医生,你记得比我准呀。”

  “你是村长,就没怀疑过咱们村有谁,下毒?”村医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眉毛挑起来,一只眼睛鼓得夸张。

  村长一口烟吐到村医脸上:“你说是谁?说谁不得有证据?”

  村医眼神怪异的看着村长,看的他头皮发麻了,一巴掌拍到村医脑袋上:“咱俩多少年兄弟,告诉我,你发现什么了?”

  村医把声音压得更低:“跟我来!”他拉着村长进了屋,朝厕所走过去。蒋华夫人正洗澡更衣,如果再不告诉村长,就那一点小小的证据,恐怕很快就会被丢到洗衣盆里了。

  蒋华夫人脱下的脏衣裙都堆在厕所外的长凳子上。那上面沾着打翻的茶水,牛粪水,菜汤面渍都不足为奇,她这一天一夜也是忙里忙外没有停歇。可是她毛料做的叠花儿腰带上却藏着不该有的东西。那些叠花儿厚重的褶子里,挂着许多红色的绒粉。

  村医在摆弄乔叶翕的时候,无意间瞟见蒋华夫人的腰带上有些红色的绒粉,他不敢确定,现在亲自翻开来,拿手沾起一些仔细检查,惊吓得大气不敢出。

  他又递给村长看。村长顿时气的鼓起了腮帮子:“这难道是!”

  村医立刻捂住了村长的嘴,把他拖出屋外,坐回到门栏上。

  “不要戳穿,顺藤摸瓜。”村医说。如果说下毒的事她可以做,那铺设陷进,推挪巨石,杀死村民的事,却不是她一个弱女子可以完成的,甚至有些不是人干得了的事,就像他们的神子说的,这个村子背后,一直有一双恶魔的手在掐着村民们的脖子。

  果然,洗漱完毕的蒋华夫人在自己身上铺上香仆仆的香粉,捡了家里最好的果脯和肉干,偷偷放到篮子里。她见村长在正门口和村医抽烟闲聊,就轻手轻脚的从后门出去。

  尽管关上后门的时候大铁锁把木门撞得哐啷一声,吓得蒋华夫人心惊肉战,但她从门缝里瞟见,村长跟聋了一样,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抿了抿嘴唇,几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叉子,这次也一样。

  然而这次不一样,她在澡堂在仔细搓抹自己的时候,村长已经迅速召集了所有的村民,除了小孩子们,都把蒋华盯得死死的。她的一举一动不只在村长的眼皮底下,而是到了全村人的眼皮底下。她顶着凉风往南坡走去,风把她的行踪吹到了每家每户的窗户里。村民们又踩着这些行踪,一路悄然跟在她的屁股后面。

  蒋华摇着紧俏的屁股,来到那颗一千五百二十一岁的半死树下。这棵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个儿从北坡移到了南坡。连它周围的花草泥土都是新鲜的,好像主动给这颗老树让过道儿。

  蒋华回头往周围看看,她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她没有时间多想了。扔了一颗灵壑豆到树根下,半死树叽里咕噜的扭动着巨大的树根,慢慢张开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好像一张大嘴吐纳着薄荷的气息,这动静把周围的燕鸟都惊得纷飞。

  第一次看到半死树树根打开的情景,躲在大石头后面的村民们吓了个半死,那可是传说中藏着魔鬼舌头的地方。他们不由齐刷刷倒吸了口凉气,好像等待着传说千年的恶魔,终于要在这一刻现身一样。

  蒋华扭了扭脖子,又松了松肩膀,每次去见师父,她都是异常紧张,生怕行差言错,但是她又抑制不住的兴奋,因为她又可以见识神侍者非凡的法力,所以不管是紧张还是兴奋,她都需要提醒自己放松。

  她提起裙角,往前跨了一小步,整个身子探进了树洞。就在树洞快要关闭的那一刻。树梢上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叱喝:“嘿!”

  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从树枝上跳下,他脑袋上紧裹着绿色的绸布,绸布中央冒出一个竖直的小辫儿,像从天顶盖的绿茵上长出的豆芽苗。着装古怪,不过他身形优雅,面容淡雅,只不过撇着嘴,眼睛有点突出,像只严肃的青蛙。他就是肖云的好朋友,琉璃族的仙止。

  仙止怀里抱着的一只火红的狐狸,腾空一跃,蹿进了树洞里。同时,他在空中翻了跟头,扑向蒋华。他的手像一把伸长了的耙子,抠住蒋华的肩膀,在树洞关闭之前,一把把她掀了出来。

  蒋华身体太轻,像片落叶飞了出来,飘落到树荫下。

  蒋华夫人细小的声音惊叫起来显得特别刺耳:“哎啊!你是谁?”

  仙止直立在她身旁,答道:“我是狐林的驯狐人,受朋友之托来寻人的。我的狐狸进了那个树洞,看来朋友要找的人就在里面了。”

  蒋华慌乱的变了脸色:“你的狐狸找错地方了,这里……这里只是我驯狗的地方。”

  “哈哈哈!”男子大笑起来,他笑起来比那张青蛙脸好看多了:“我驯狐,你就驯狗。还很是巧呀。更巧的是,你这里遍布味道独特的木涎花,分明就是尸骨之气所养,您这驯狗的地方还真是精心雕琢的呀!”

  说完,男子一把扭住蒋华的脖子,将她控住:“满身尸骨之气!你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懂得布下这样一片林子?背后必定有忘界人指使!”

  蒋华夫人咬牙切齿回答:“不关你的事!”

  “本不关我的事,不过我受托寻人,你该知道我找的是谁。交出来,否则要你的命就太简单不过了。”男子更加用力,把蒋华掐的喘不过气来。

  躲在一旁的村长见状,一拳头锤在自己大腿上:“还敢动咱们要的人了,抢人!”

  他不管其它,带领村民们冲了上去,将仙止和蒋华两个人都包围住:“你快放开她,这个女人是我们村的,她还欠我们一个交代。轮不到你来处置。”

  男子无奈的摇摇头:“别捣乱行不?早看见你们躲在一旁,没有识破。怎么这么不识相!”

  “我看你才不识相,我们二十几号人,你就一个。”村长大喊。

  话虽这么说,人多势众,可村民们依然忌惮眼前这个着装奇怪的男人。虽然仙止没有显露任何法术,但他从树上跳下来,空翻,轻轻就掀起蒋华,这些动作至少都是比常人要灵巧有力的。村民们围着仙止,像个缓缓移动的□□,不停转着圈又不敢聚拢靠近。而仙止根本不削于打死这帮可怜的普通人。双方僵持在不死树之下。

  忽然他们身后的树根开始轻微的震动,树根裂开许多分米长的大口子,一股黑雾从中喷出。

  仙止大喊一声“糟糕!”

  他迅速扯下一块衣布将口鼻遮掩,抱起蒋华腾空而起。

  村民们开始在黑雾中昏厥。

  那些黑雾又化作细丝将他们缠绕,一道道切下,将人裁为无数肉块,一并裹吞到树根内,正如村子里所流传的传说一样:“魔鬼的舌头会吃人”。这魔鬼一张口就是蚀骨嚼肉,村民们最终尸骨全无,仅留下一大滩血迹。

  仙止感觉不妙,将蒋华夫人一甩身扛在了肩头上。他飞身撤逃,像脚底下踩了火箭一样。他跑得满头大汗,滑稽狼狈,但是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他逃得更及时更迅速了。

  蒋华屁股冲着前方,脑袋还对着那颗半死树大喊:“师父救我!”话没喊完,就与仙止一起消失在山脚的拐弯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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