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世外狐林
陈予玲爬上山丘,四处观望,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村子的南坡,看天色正是日出晨时,村子里只闻鸡鸣,却不见炊烟,没有半点动静。脚下的棉絮村好像只是一副布景画,不仅是现在,过去也从来没有人在里面真正生活过。
心里怀着隐隐的不安,陈予玲悄悄回到村子里查看,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她转了两圈,不管是村长的大宅还是乔叶翕的小屋,都是空无一人。越转越发慌,她开始不断把半死树下的血迹与死寂的村庄联想到一起。那里,恐怕都是死掉的村民。陈予玲摇摇脑袋,要把这些恐怖的想法先赶出脑袋,因为她肚子饿得咕噜噜叫起来,她决定去村民家里收摸点干粮,不能让这些惊悚的东西影响食欲。吃饱了,她才有力气去试试村口那辆汽车,别管朝哪个方向了,离开这诡异的地方再说。
但是她无法赶走恐惧,因为晨曦轻掩的乡间小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咯噔咯噔,在清冷的木涎花林里回荡。那些木涎花的树根都像长了眼睛,齐刷刷看着这村子里唯一的活物,随时会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她的脚跟。
陈予玲裹了裹衣服,把头缩到肩膀之间,窜进一家大敞着的厨房里。她把锅铲从锅盖上拿开,揭开锅盖,什么也没有。她又拉开橱柜,在盆碗间翻找,搪瓷的小勺与陶碗撞得叮铃咣当。
陈予玲忽然听见这些悦耳的厨台声音里混杂着别的声响,是从灶台旁的篓筐里传来。她紧张起来,操起手边的木棒,心慌慌的靠过去,见那篓筐有所颤动。她憋住气,一把掀开篓筐。
伴随一群小孩的尖叫,一个个杂物有气无力的朝她砸过来,吓得她也尖叫起来。
等她缓过气才发现,篓筐下面藏着的是一群村里的小孩子,互相抱团,流着泪瑟瑟发抖。而小孩们发现是陈予玲,情绪才渐渐安稳下来。
“陈姐姐,是你!”这里最大的小孩叫越好,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儿,满身泥土,还和着斑斑血迹,他说话的声音随着他的身体一起颤抖,却和着不一样的节奏。
“你们,怎么藏在这里?村里大人呢?”
“恶魔又来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他们,他们都死了!”越好哇一下哭了出来,其他小孩子也跟着哇哇哭起来。
陈予玲不由自主又将南坡上面的一滩滩血迹与村民们联系在了一起,她意识到自己的联想和猜测都是对的,但她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赶紧拉着孩子们坐下,伸手在越好后背抚摸,好让他起伏阻梗的呼吸顺畅一些。越好气不顺,搞不清楚是在打嗝儿还是在抽泣,总之他断断续续的讲起来,眼睛里流露出的恐惧好像要把他的整张脸吞噬。他的话语甚至已经无法连贯,都是些前后颠倒的碎片,其他小孩子也七嘴八舌的添加进来。他们的话虽说逻辑有点混乱,也足够陈予玲拼凑起来,弄清楚一个大概。
“恶魔,神子......赶走的恶魔又回来了。”越好说村民们奉乔叶翕为神子,如神般的对待,不仅因为他这50年来不老不死的身躯,也因为他曾拯救了这整个村子:“老辈人告诉我们,神子一定要在村里,否则魔鬼就会回来。”
50多年前,这片地区曾是村落遍布,集贸兴旺的样子。可惜时局动荡,匪患四起,村庄开始凋零。不仅如此,这周围的村子尽然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连续发生了整村被屠,只见血迹,尸骨未存的惨剧。有人说是土匪所为,不过更多的人说是魔鬼的报复。
当时就只剩下棉絮村这最后一个村庄,村民们人心惶惶。甚至有的提出要举家搬迁。有个体型纤瘦,尖嘴猴腮的中年女人从这里路过,说木涎花能抵御恶魔的法术,这个村子本就被多棵木涎花掩盖,再安全不过,所以魔鬼才迟迟没有到来。村长赶紧带领村民们,又连夜加种了好几颗木涎花。
谁知没过几天,这些木涎花反而开始吃人了。好几个从木涎花下过的人,都被树根吞噬,在根部尽留下滩滩血迹,但掘地三尺也找不见他们的尸骨。所以村子里开始流传木涎花树下藏着魔鬼的舌头,这样的传说。
就在人们更加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姓乔的村民在村外捡回了一个白衣男子,他恰恰昏倒在村外的夜喜神相下,夜喜神是当地人自古就拜奉的神仙。传说被夜喜神眷顾的女子,会青春永驻,面容不老。这让陈予玲立刻想到了那个古怪的蒋华夫人,她口中的神侍者,是不是和夜喜神有关?
这个白衣男子身上并无伤痕,他相貌奇特,就像陈予玲初见时那样,呈现出清瘦苍白的病态。他昏睡了3天才醒来。奇怪的是他居然不记得自己姓谁名啥。好心的村民对他悉心照料,并起了个名字叫乔叶翕,以表示他是姓乔者所救,与夜喜神谐音,暗指他是夜喜神所赐。
自从乔叶翕到来以后,木涎花吃人的事件再没有发生过,屠村的恶魔也再未出现。而且人们开始渐渐发现,这个乔叶翕非常人一般的能耐,即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些能耐。他四肢轻巧有力,五识清明敏锐,最难以置信的是,几次经历死亡都能不治而痊愈。
村民们坚信这是夜喜神派来拯救全村的人,他不仅帮他们抵御了恶魔,还能庇佑世代。他们发誓为他保守不死不老的秘密,并开始像神灵一样奉他为叶翕神子。
乔叶翕没有记忆,也无处可去,在村子里住了下来。他有时也会感到无比的孤独,除了村民,几乎没有来往的客人。50年来,在他所翻查的书籍网络里,没有发现过任何一个与他一样不老不死的人。他偶尔也会想到外面的世界去找找,刚开始一二十年里,时局混乱,由于自己的相貌奇特,他安心藏身村里,不露风头。后来时局安定下来,每次有了出去的决定,村民们也都支持,可总会遇到或大或小的麻烦,让他无法成行,有时是误食毒姑而窒息,有时是误入陷阱而身残。更让人气恼的是,即使他拖着沉重的病体出了村子,村中立刻会有村民莫名死亡。乔叶翕常常环顾棉絮村四周的山峦,他说很奇怪,这里的山川像个牢笼,制造这牢笼的恶魔,一直在他们背后伸着手,掐着他们的脖子。他利用村民的性命巧妙的威胁着乔叶翕,操控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乔叶翕这次固执的离开片刻,恶魔就将他的爪牙大张,他不只是杀一两个来警告,而是把所有人的性命都夺走了。
越好是个淘气的孩子王,他当时悄悄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转到离他们只有两米远的一簇木涎花丛下。他看见蒋华夫人打开恶魔的树根又被人掳走,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化作肉泥,鲜血喷溅他一身,那种震惊,就仿佛是上天把最不可能的悲剧嚼得稀巴烂,然后回头来淬了他一脸。
待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他才回过神来。踉踉跄跄跑回村子,好在惊魂未定中,他还知道将村中孩子召集并躲藏起来。
这些孩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藏在那小小的角落瑟瑟发抖。
越好话音刚落,陈予玲便听见背后传来一句询问:“怎么会出了这种事!?”扭头看,乔叶翕不知何时回来了,愣愣地站在他们身后。
乔叶翕出去不过两天,把方圆十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陈予玲。但他从昨晚起,远远看见棉絮村,夜晚没有灯光,晨曦没有炊烟,心里说不出的担忧。他猜测恶魔已经收紧了他的厉爪,急急忙赶回村里,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乔叶翕脖子上的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上特别明显,一起一伏的跳动着,他一定血脉喷张却强压着怒火,他黑洞洞的眼睛开始布满血丝,现在看起来比那颗半死树的入口还要可怕。陈予玲在想,到底是乔叶翕更可怕,还是木涎花下的恶魔更可怕。
虽然乔叶翕面部没有显露出过多的愤怒,但陈予玲注意到,他看似放松的双手,僵硬的垂在身旁,指尖微微往里用力扣着。陈予玲但愿他不要把村民的死都归罪到自己头上。
然而片刻,乔叶翕就撑展了他细长干枯的手指,表现的非常镇定,不紧不慢的说:“村民们不能白死,这个地下的魔鬼,我要把它揪出来。你说呢?陈予玲。”
陈予玲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她曾经在那地下待了好几天,可是没有瞅见任何所谓的魔鬼。越好也不至于撒谎,那地下肯定有什么诡异。她身上还揣着灵壑豆,也知道怎么打开那个树根。现在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冒险带乔叶翕进入地下,要是真遇到什么法力高强的怪物了,两人死不了,也可能被永远囚禁在里面。第二个选择便是去找蒋华,先搞清楚地下的情况,恐怕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至于抓走蒋华的那个男子,声称自己是狐林的驯狐人,狐林是琉璃族所在,而他又提及是受朋友所托来寻人的,从种种线索推断,这个男子最有可能是肖云托来寻找自己的,那这个男子便没有危险。去狐林找蒋华,对陈予玲来说将是最安全的选择,说不定还能找到肖云。
当然,她在这里遇到的几乎所有人都不知来历,鬼鬼祟祟的思维和行动无时无刻不围绕在周围。不过表面看起来,肖云还是要亲切可信得多。而眼前这个乔叶翕性情古怪,不知来历,如果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他,他的反应将是陈予玲不可预测的。
陈予玲简直惊叹自己思考和反应的速度,她可以面不改色的对乔叶翕说:“我们并不知道如何进入那个树根,现在只有先找到蒋华夫人,才可能从她那里了解那地下的秘密。”她这句话说得镇静醇厚,就像她无数次祸害那些讨厌的邻居之后,每一个振振有理的说辞,直到那些三姑六婆再也不敢张口八卦。陈予玲深知自己并不虚伪,但也绝不诚实,她把这两个词分得很清楚,不虚伪是对朋友和自己,不诚实是对敌人和人渣。她认为乔叶翕算不上敌人和人渣,但自从他囚禁自己的那天起,就不再是朋友了。
“你知道如何找到蒋华夫人?”乔叶翕问。
陈予玲并不知道狐林的位置,不过她有办法,她用尽量自信的语气说:“当然可以,你们跟我来。孩子们一起,现在你们留在这里并不安全。”
带着乔叶翕和那群孩子,他们爬上村外的南坡,就在当时发生惨剧的地方,一洼洼血渍还在,那颗巨大的半死树却不见了踪影。
越好惊奇的说:“早上明明有棵巨大的古树在这里的!”
“树没了没关系,我们现在是要找蒋华,大家帮忙找找地上是否有大狗的爪印。”陈予玲在地上仔细的查找,她记得大黑从树洞里出去以后,被血腥味所刺激,发了疯似的狂奔而去。但这通人性的大狗,不会胡冲乱撞,一定是循着气味找主人去了。
“为什么要找狗爪印?”
“我这段时间是被蒋华关到树洞底下了,所以你们找不见我,每天她都会派一只大黑狗来给我送生活用度,后来就是那只大狗带我出的树洞,出来便不见了,我想它一定是寻它主人去了。狗鼻子灵敏,我们顺着它的脚印,一定可以找到蒋华。”陈予玲只是对乔叶翕做了简单的说明,蒋华信誓旦旦要自己帮忙杀了乔叶翕,乔叶翕似乎从未察觉蒋华的企图。因由还没搞明白,陈予玲把不准其中恩怨,也不想把事情复杂化,因此没有提及更多的细节。
乔叶翕本就是个性情孤冷,沉默寡言的人,前段日子里偶见的温软微笑,看来又再难现。陈予玲没有多讲,他也就没有多问。只是埋头仔细查看地下的印记。
“这里有狗爪印!”一个小孩子喊起来。
他们仔细查看,脚印粗大,是个巨型的犬类。而且脚印一深一浅,有些偏歪凌乱。
“大黑后腿受了伤,肯定是它留下的!”陈予玲兴奋的说。
“那就顺着这些脚印找。”乔叶翕看着陈予玲,眼神里流露出的信任和溺爱,让她有点受宠若惊,然而他性情的阴晴不定,丝毫没有动摇陈予玲的判断。陈予玲避开乔叶翕的眼神,再怎么信任和溺爱,那也是他的瞬间,陈予玲绝不可能信任他。他们顺着这些脚印,绕过了村庄,一路往北。
走了大概两天的路程,全部是翻山越岭或荒郊旷野,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茫茫四野,风景随着海拔的高低变换,一会儿把他们带入云间,一会儿把他们带入草甸。颜色也是斑斓幻变的,只不过有了平缓的过度,什么惊奇都不算明显。
直到他们进入一片悬崖四立的险峻地带,红绿的色彩像藏在狭小的口袋里,跨过枯石的山谷,满山生机就扑面而来,让他们觉得这里很不一样。那是飞舞着落叶的阔叶林丛生其中,形成了一个拥有天然屏障的世外桃源。
他们四面查看,在那阔叶林中,悬崖之脚,有好些精简的木屋嵌修在内凹的岩壁内,顺岩势而为,取原木而作,小巧漂亮。他们的木屋檐角都矗立着姿态优美的丰羽大鸟,以五彩的宝石贴满鸟身。这是狐林里唯一浮夸的装饰,与其他那些长着杂草的屋顶,布满青苔的崖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的主人,要么曾经浮华盛势,今天转而平静沉敛,要么是不甘淡薄清远,奢望着闪耀显赫的明天。
陈予玲环顾四周便有些欣喜,这里的环境跟肖云所描述的琉璃家族所居极其吻合。再加上檐角的鸟饰,多半就是琉璃家族为纪念五彩鸟所为。她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九途结,走到这里,九途结发出的虹光已经饱满充盈,这是真正的五彩鸟羽,比不上屋檐上的宝石璀璨耀眼,但是它们沉稳低蕴的色彩更让人心旷神怡。不同的色彩间又好像在窃窃私语,有好多形容词在陈予玲耳边萦绕,都是重复着肖云对狐林的描述。难怪他会喜欢狐林,这里是世外狐林,同时又凡星点点,肖云一定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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