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沈香君一向畏惧这位大奶奶,不仅因着她的身份,也因亲眼见识过她是如何在大爷跟前变脸的。只是往常曹韵心人前总是给自己几分颜面的,不至于这般嘲讽挖苦,方才玉珠看着也就罢了,连新来的丫头都看了她的笑话,顿时羞恼涌上心头,苦苦忍住了,轻声道:“我们走吧。”
玉珠已是气得满面通红,方才恨不得上去撕烂了曹韵心的嘴。只是尚有些脑子,生怕给姑娘惹麻烦,才咽下这口恶气。
三人紧赶慢赶,到寿禧堂时已是酋时。门口的丫鬟将她们领进里屋,便退了出去。沈香君站在屏风旁,没人注意,一时有些尴尬。青玉一瞧,里面一大桌估摸着是各位爷和奶奶们,都已经坐下了,严非翎并不在其中。只见三奶奶秦思瑶穿了件淡黄橘红镶边桃花刺绣对襟褙子,撒花百褶裙,正巧笑倩兮在人堆里周旋。身边璎珞眼尖,瞧见沈香君来了,在秦思瑶耳边低语了几句。秦思瑶望向门口,娇笑着迎出来:“是表姑娘来了。来来来,这一桌人可就等着你了。”
沈香君有些不自在,笑了笑:“都怪我走路慢,耽搁大家用饭了。”
秦思瑶啐了她一口:“都一家人说什么怪不怪的,要怪也是怪我说错话,让你委屈了。”
沈香君忙道:“哪里哪里。”桌上那几位饶有兴致地看着好戏,都未说话。
秦思瑶拉着沈香君到空位坐了,倒是恰好与曹韵心离得远远的。沈香君感激地朝秦思瑶笑笑,就见秦思瑶心领神会地朝她挤挤眼,一时觉得这位三奶奶格外亲切。
青玉与玉珠被安排到了隔壁房间的酒席。甫一坐下,余光瞟见有人看她,青玉回头四顾,果然是知夏正朝她挤眉弄眼。她坐在隔壁桌,一脸明艳天真,生生把旁人都给比了下去。
知夏朝她做了个手势,青玉点点头,与玉珠打了个招呼,便趁乱出去了。
往附近的亭子走了几步,就见知夏翘首等着了。
“青玉姐!我可见着你了!你这几日过得可好?”知夏黏着她,语气十分激动。
青玉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笑道:“我还行,跟着那位表姑娘还算自在,你呢?我住的地儿偏僻,实在打听不到你和凉雾的消息。”
知夏脸上露出一点儿幽怨:“我跟着管事儿的三奶奶。你别看她年纪轻轻,可厉害着呢,三爷被他管得死死的,几个通房丫头愣是没一个能抬举成姨娘。”
青玉敛了笑,短短几天,知夏竟是动了旁的心思,皱眉道:“这事儿你可别掺和,做姨娘哪有这么容易,别说姨娘,就是通房你也不要想。我也看出来了,三奶奶是那有一百个心眼的人精,玩心眼谁能玩得过她。即便你真对那三爷动了心,趁还没认真赶紧断了。”
知夏似被说中了心事,眼睛看向别处,别扭道:“我可不是为这事,三奶奶对下人也严得很,似乎对我有些不满意,三爷跟前端茶倒水的活都没我的份,只让我做些扫院子浇花的事,天天累得早早就睡了,哪有功夫管那些。”
青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我们是丫鬟,要打要罚不过都是主子一句话的事,所以才要收敛着些,别让主子寻到错处。你性子活泼,不愿守那条条框框的,我才格外担心你。只一点,你千万听我的,别动那些个爷的心思,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知夏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说话如同蚊吟:“知道了。”
青玉知道多说无用,只看知夏自己的悟性,便扯开话题道:“你可知道凉雾去哪儿了?”
知夏道:“听说是去林大夫人那儿了,我这儿也没她的消息,倒也不用担心她,都说是个好去处,活儿少,赏银还丰厚。”
青玉暗道,林大夫人一心向佛,深居简出,能在她那儿伺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目光放长远些,若能得大夫人的青眼,便有了最牢靠的倚仗,更是比做那劳什子姨娘好上百倍。凉雾性子清冷,还是个百折不弯的硬脾气,如今这位置再适合她不过,不由得替她感到庆幸。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突然寿禧堂里传来一阵喧闹声,青玉与知夏对视一眼,赶紧提了裙子跑过去,生怕是自己主子出了岔子,没的连累她们这些下人。
刚到门口,就听里头噼里啪啦的摔碗声,伴着大奶奶充满怒气的尖叫:“好你个沈香君,真以为仗着大爷的宠爱我就拿你没法子了!你看看你那小门小户的贱样,除了勾引男人还会什么?今儿个爷看着,我也把话放在这儿,往后这严府,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青玉赶紧掀了帘子进去,只见秦思瑶和四奶奶李明兰正拉着一脸狰狞的曹韵心,不停地劝着,那头严非翎黑着脸,神情可怖,沈香君靠在严非翎怀里,已经是鬓发散乱,泪痕满面,脖子上还有几道抓痕。见玉珠在严非翎身后安抚沈香君,青玉赶紧趁乱过去,低声问道:“我这才出去没多久,怎么竟成了这个场面,姑娘可还好?”玉珠双眼通红,一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严非翎朝曹韵心冷冷道:“我不想让府里上下看笑话,才给你几分颜面,你非要撕破脸,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不休你,不过是因为给你爹面子,不想曹家难堪,既然今日你也有这个想法,和离便是再好不过了。”
曹韵心气得嘴唇发白,浑身颤抖,一股绝望涌上心头:“严非翎啊严非翎,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如此不待见我?哪怕是那件事,这么多年过去你气也该消了。这几年来我对你如何你都看在眼里,可你如此无情,就是不肯给我个机会。今日之事明明不是我的错,你还一味护着沈香君,究竟是谁想要撕破脸,你说!”
严非翎一脸厌烦,不想与这泼辣妇人多加纠缠,拉着沈香君就要走。曹韵心见严非翎的表情,只觉得晴天霹雳,不曾想他对自己竟到了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的地步,再看那贱人沈香君躲在严非翎怀里装可怜,一时恨极,神情癫狂,挣开秦思瑶和李明兰,余光瞟见地上摔碎的瓷碗,不顾割破手一把抓起就往沈香君脸上划去。
众人一阵惊呼,青玉眼见那瓷片就要划到沈香君脸上,脑子一片空白。
只听耳边众人又是一阵惊叫,青玉脸上一凉,似有什么液体从额头躺下来,眼前模糊一片。
严非翎一脚踢开曹韵心,大手捏住青玉下巴,阴沉着眼睛低头去看青玉脸上的伤口。
曹韵心已被丫鬟们紧紧抱住,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到,神情渐渐平静。沈香君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青玉脸上那道刺眼的伤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场面一片混乱。
严非翎看了眼曹韵心,冷笑一声:“回头再找你算账。”随后一把抱起青玉,朝一旁一脸慌张的玉珠道:“还不去请大夫。”玉珠“哎哎”连声应道,跑了出去。沈香君见此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回了汀兰小筑。
青玉被严非翎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心里一阵别扭。她不惯与男子肌肤相亲,严非翎身上又充满了雄性气息,让青玉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她想下来,只是伤口的血流进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只好僵着身子让严非翎一路抱进房间放到床上。
大夫早已在门口等着了,见人来赶紧上前查看。
严非翎坐在桌前闭着眼睛,周身散发着不可接近的气息。沈香君见严非翎这般,也不敢说话,走到床边去看青玉的状况。方才流了不少血,所以伤口看上去十分可怖,大夫清理后庆幸道只是发际划了个指甲盖大的口子,因着伤口深,才流了很多血,只是留疤却也难免。沈香君对青玉的举动又是惊讶又是感激,这丫头跟着她没多久,也不是知根知底的,竟丝毫未犹豫地替她挡了上去,当时的情形下,哪怕迟一秒,此刻躺在床上的便是她沈香君了。姑娘家家的谁不爱惜自己的脸面,如今为她破了相,沈香君心道今后定要好好对她。只是一想到自己险些遭曹韵心那毒妇的狠手,也难免恨从心来。今日她如此不顾大爷的颜面,在全府面前撒泼,让其他房的人看了笑话,沈香君心里暗喜,大爷向来最是痛恨此种行径,若是自己在大爷耳边添把火,把曹韵心拉下大奶奶的位置也未必不可能。
念头一上来,沈香君朝严非翎开口道:“大爷……”话音未落,就看到严非翎一双阴鸷的眸子盯着她,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沈香君生生把话咽了下去,心头又是恐惧又是羞愧。
青玉原来对伤口并没无感觉,方才上了药,才感到额头钻心地痛,眼前一阵金光,脸都皱了起来,要不是严非翎和沈香君在,怕早已骂出了声。
大夫嘱咐了几句注意事宜,便告辞了。
严非翎走到床前,沉声道:“念你忠心护主,你要什么赏赐尽管说。”这张清丽艳极的小脸就这么破相了,严非翎心里莫名不爽,对曹韵心更是厌恶几分。
青玉挣扎着坐起身,平静道:“青玉所为不过是婢子的本分,不敢求什么赏赐,青玉先谢过大爷。”
严非翎挑了挑眉,这小丫头倒挺倔:“你爱要不要,以后别后悔。这几天不用当值了,好好将养着。”
“是。”青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气极。主子给赏赐,做下人的当然要客气推辞一下,接着主子不应该更加感动,坚决地要把金银财宝赏下去吗。严非翎好歹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这下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再要赏赐也开不了口了。青玉心里默默流泪,心说不想再见到严非翎。
严非翎看着青玉,眼里浮上一丝兴味。府里这些女人不是太过精明,便是彻彻底底的愚妇,这丫头倒别有趣味,就此对青玉上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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