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阮杏娇盯着无风无波的湖面,心中突然无比平静。
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对刘碧阿道:“你走吧,别让别人看见你。”眼神里毫无温度,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刘碧阿见她这般,惊觉自己似乎根本不曾了解过眼前这个女子,不由得心头升起一丝恐惧,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一个人……”
阮杏娇略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快走吧,别废话。”
刘碧阿愣愣地看着阮杏娇连连“哦”了几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见她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便低着头小跑着离开了。
阮杏娇看着刘碧阿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眼神渐渐黯淡,夜风突然猛烈起来,凉意彻骨,仿佛把心都冻住了。阮杏娇裹了裹身上沉甸甸的嫁衣,一步一步挪回屋子。
当家里的下人发现佟尧的尸体浮在湖面上时,天已拂晓。
阮杏娇跟着丫头小厮们来到大堂,身上还穿着昨晚的喜服,红得刺痛人的眼。佟丰业得知这个消息,刚往前走了一步,白眼一翻便厥了过去。下人们赶紧将他抬到里屋,叫大夫的叫大夫,端茶的端茶,一通忙乱。佟夫人直挺挺站在中间,双眼通红,盯着阮杏娇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你丈夫没了你竟在屋子里睡到现在?!”
阮杏娇低头敛眉,鼻腔涌上一股酸意,哽声道:“媳妇以为少爷吃酒吃得晚了,等到半夜便支撑不住睡了过去,谁知……谁知……”话未说完,竟嚎啕大哭,十分凄惨。
佟夫人见此,蓦地想到阮杏娇新婚之夜便守了寡,也是个可怜见的,一时竟不知该怪谁,茫然四顾,顿时悲从心来,与阮杏娇一同在大堂里呼天抢地,涕泗横流,场面令旁观的人落泪。
后来,下人们口径一致,说是佟尧酒后去湖边方便,一时不查落入湖中,这才丢了性命。佟夫人虽总觉得事有蹊跷,却苦于事发时一个人都没有,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村子里议论纷纷,有的说阮杏娇是个丧门星,也有的可怜阮杏娇小小年纪就遭遇这样的事,这些暂且不表。
佟丰业醒后便瘫在床上,饭都要人喂。佟夫人心灰意冷,虽怜悯阮杏娇,却也不想在家里见到这个人,免得触景伤情,便让下人拿着一纸休书和百两白银打发了她,让她自由婚嫁,也是为了她好。阮杏娇起初并不甘心,佟尧没了又如何,只要她还是家里的二奶奶,将来佟家的家业就有她一份。翻来覆去了一夜,脑海中全是那晚黑漆漆的湖面,仿佛随时会伸出一只手将她扯下去,顿时一身冷汗。阮杏娇毕竟年纪尚小,手头一条人命沉甸甸压在心上,虽不是她亲手所致,却与她脱不了干系,见了佟家长辈难免眼神躲闪,心中罪孽感陡升。况且她生怕被人揪出佟尧之死的真相,别说这□□的骂名足以让她家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任人拿捏。还是就此罢休,以后的事便以后再说。
回了家,柳红玉恨得直跺脚,一边心疼女儿命运多舛,又埋怨她不争气。阮杏娇不敢将事情真相告诉柳红玉,刘碧阿那儿也一直没有动静。于是只终日闷在屋子里,容颜日渐憔悴。
柳红玉见此十分焦急,如何劝说都用。一日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青玉,想必那丫头已经在严府站稳了脚跟,与其让女儿成天闷在家,不如让她去投奔青玉,谋个丫鬟的活计。佟家容不下她女儿这尊佛,说不定正是因着她女儿命格高贵,只有福泽深厚的权贵们才消受得起。
阮杏娇本已觉得日子没了盼头,听柳红玉如此说,心中一动。那刘碧阿是个胆小如鼠、无情无义的,自己何苦还傻傻痴守着。如今她躲过一劫,定是上天要她珍惜自己的性命,指望她能有一番奇遇。从今往后,就算用尽手段,也要在严府出人头地。到那时,佟家又算什么,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再怨不到她的头上!
如此,就有了这一出美貌娘子孤身独闯严府的戏码。
阮杏娇自然隐瞒了她与刘碧阿的私情,只道自己命苦,年纪轻轻就经历了这番波折,落个克夫的骂名,如今连家中也容不下她,只能前来投奔。
青玉听完,想起当初在青安村一脸认真与她说话的佟尧,心中有些难过。好人不长命,未免让人心寒。只是对阮杏娇,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一双杏眼闪着精光,眼角带着十足的妩媚风情,和当时一脸天真的模样浑然不同,脸上更是找不出一丝丧夫的悲痛。
青玉不欲与她扯上关系,也不问什么,只道:“严府有自己的规矩,我只是个小小的丫鬟,做不了主子们的主意。你若真想留在这儿,我便带你去我房里住一晚,然后你再去求管事儿的嬷嬷留你,端看你自己的造化。”
阮杏娇乖巧地点点头,提着包袱与青玉回了汀兰小筑。
因着沈香君这几日卧床不起,玉珠整日陪在身边说话,院子里就更没了活气。
与沈香君提了声阮杏娇的事,沈香君只道应是个苦命女子,点点头便应了,还说可以多住几日,这事她还做的了主。
青玉心想,多住几日,你受得了,恐怕我受不了。
正安置阮杏娇的行李,眼前金光一闪,就见阮杏娇取出一支光彩夺目的凤钗,是府里奶奶们才能用的式样。
阮杏娇抿嘴哀道:“这是佟尧送我的,我带着它,也好时时拿出来睹物思人,不让自己忘了他。”
青玉看了她一眼,不知该说什么。倒并不是觉得她与佟尧能有什么感情,而是奇怪阮杏娇在她面前做什么戏。她不是单纯的未出阁女子,阮杏娇这招唬唬沈香君还能奏效,对她却是白费力气。
只是懒得拆穿她,青玉点点头道:“你也别太伤心,人已经去了,你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阮杏娇正是要青玉这句话,只是脸上装作十分勉强:“我如何做得到,他才刚去没多久,我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也不愿再嫁人了。”
青玉都愣住了,这人还没完没了了。见阮杏娇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青玉缓缓吸了口气,微笑道:“你别这样,你爹娘会伤心的。不过你若是真忘不了他,我也理解你,希望你别被外人的议论扰乱了心,反而毁了一生。”
阮杏娇愣了一下,看着青玉,似乎有些不信从青玉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见青玉低下头去铺床,并未注意她,只好强笑道:“是、是啊,谁知道呢,只是哪能事事都由自己的心,若是……也没法子。”
青玉心底一声冷笑,这人竟还在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依她看,这严府里,大爷本人就是个精明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偏偏还不吃美人计这一套,只要触了他的霉头,什么心狠手辣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三爷虽不曾接触过,却也有一面之缘,只记得眉眼薄淡,是个冷心冷清的面相,不是好糊弄的主。况且还有个秦思瑶在,容不得她这只猴子翻出手掌心去。四爷瞧上去忠厚,却一脸隐忍,心中存着不少事,绝不像表面那么好相与。四奶奶李明兰倒是看不出端倪,只知道是个老好人。无论如何,阮杏娇这样的人想要在府里翻起什么风浪是没什么可能的,即便能,也不可能从中得什么好处,徒遭祸患。
只是阮杏娇是个听不得逆耳忠言的人,你为她好与她说理,她还怨你挡她的路。青玉深谙此道,此刻便缄口不言。若是能从中得些教训,对阮杏娇而言或许是天大的好事。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严非翎过来了。
青玉正打扫院子,这几日玉珠忙着照顾沈香君,这些活便交给了青玉。严非翎看了青玉一眼,见她一缕湿发黏在雪白的额前,衬得目如点漆,十分清丽,只是见他来了竟一声招呼都没有,心头恼怒,径直去了沈香君房里。青玉见严非翎气冲冲地,不知自己又哪里惹了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复低头去拾几片落叶。
严非翎在屋里坐了会儿,问了些日常生活事宜。沈香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眷恋地看着严非翎,柔声道:“谢爷的关心,香儿好多了,大夫说吃完最后一帖药便能下地,到那时香儿又能好好伺候爷了。”
严非翎皱眉道:“你考虑这些做什么?好好调养身子就是,严府还缺你一个伺候的人了。”
沈香君有些埋怨严非翎不懂自己的心,道:“旁人与香儿哪能一样,大爷是厌了香儿,才这么说的吗?”
严非翎本有些不耐,最近李闻道那个案子迟迟找不到证据,上头施压要求半个月内定案,正焦头烂额,实在懒得应付这些小儿女把戏。只是见沈香君神色凄然,又美又可怜,不由得软了心,提起嘴角道:“你何时能改了胡思乱想的毛病,你若不养好身子,恐怕伺候我一宿便又起不得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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