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四章
哈勒见大家围坐一台有些拘束,到底是外疆女子,性子活泼,便提议:“初来京城,也很想见识见识大清国的风貌人物,不如大家给我讲讲各种离奇的见闻和奇事,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天子连声称好,轻轻指着容若道:“就你文采斐然,不如你开个头。”
容若不敢不从,想了片刻道:“我小时候,大概才虚岁四岁多点,跟着我额娘从盛京回了她科尔沁娘家,额娘带着还吃奶的弟弟和我做了马车。一路上颠颠簸簸,倒也是很顺畅。有一日我们投驿站错过了时辰,只能继续往前赶路,晚上借了一处前明县衙的偏房落脚。”
这个开头实在很吸引人,众人都是被吸引过去了,连六娘也停了手中的活计,走到一旁。
“这偏房本来是前县衙的内室,县衙走后收拾的很干净,还有些不错的家具物品,奶娘和下人忙前忙后的收拾,就放开了我,我走到院内,有一片矮墙,还种满了忍冬花,那是初春,还冷的很,藤上面抽了很多花芽,白瑞瑞的花骨朵很香,我想摘一朵。”
容若停了停,众人都急了。
“却从花藤深处跳出一只通体金黄色的猫,那两只大眼睛好像中秋节的小灯笼,闪亮闪亮的。那一身皮毛好像上了油一样漂亮。我就想上前捉住它,它灵活的很,一跳就上了矮墙,我奶娘看见了,就说,哎呀小少爷,哪有人能捉住猫的,你得给点它吃食。”
“我就从伙房拿了点鱼干和牛肉干,端到花藤前,那猫闻到了香味,就从矮墙上跳下来觅得吃食。”
“我摸了那只猫好一阵,天黑了,那猫就自己跳出矮墙外。我还在可惜,晚上还问奶娘它会不会回来,能不能带上它,晚上就做了个梦,看见一个穿着汉人黄色衫裙的女子向我行了一礼,说久未得祭品,今日吃得人间的食物,十分高兴。”
“第二日,我起来发现满藤的花骨朵都开了,香气四溢,一个在衙门扫撒当值的老妇人连声说奇事,听得她和我奶娘说,这里本是前明边城县衙的官邸,这县衙只有个独生女儿,夫人去的早,也没有续弦,不料这女儿从小身体弱,还没过二八,就过身了,这老爷伤心不过,葬了女儿在后山陪伴先夫人,自己出家求道去了。后来人事变化,也没有人记得了,只是这个院子的忍冬花从来就只能打朵儿,不能开出整花。想来是那小姐思念父亲,孤独的很。”
大家听得屏声静气,容若却停下来。
“那你第二天还有见到那只猫儿吗,那只猫就是那县衙小姐变的?”哈勒忍耐不住。
“我也不知道,第二天出发也没见过那猫儿了。”
大家听得惆怅,一时也没有什么话。
天子见大家有些思绪,便道:“那容若先生说完了,不如我也说一个和梦有关的经历。”
天子如此雅兴,大家更是聚精会神。
“我小时候没去过哪里,就是大概五六岁的时候老是感染风寒,晚上一合上眼,就会走进另外一个地方。”
天子说话,其他人不敢接话。
“那个地方和现在很不一样,那里的男人都是剃了光头,然后长出一点点,穿得衣服也古怪,住的房子是我们的塔楼,塔楼每层都有个石头护栏,站在上面往外看,到处都很亮堂,到处都是自己能动的车轱辘。”
说者无心,听者心惊,赵小茹紧紧的拽着手中的酒樽,仿佛要握住自己猝不及防的惊愕。
“我还常常看见一个姑娘冲我笑。”
哈勒嘴快:“那她长成什么样子,穿什么样子的衣服。”
“总是看不清楚,也记不清了,后来也忘了许多,今日听得容若先生的这个旧事,我才想起自己也有这样的梦境,想记起来,却又记不清。”天子说完,眼睛却飘向了赵小茹,这赤裸裸的凝视连哈勒也注意到了,“该不是像小福晋一样的人物吧。”
虽然是玩笑话,但激起了千层浪花,容若的眼睛中凝结了不一样的寒意。
阿布凯极其聪慧,连忙打了圆场道:“既然各位先生也说了自己的经历,我也说一个经历,不过我是粗人,不懂什么梦境,就讲个实在的。”
“我从小在草原长大,我们草原上的孩子都是骑着马长大的,不懂那么多规矩,来了这北京城,没有了草场和河流,也没有胡杨林,还真住不习惯,那时候我老是吵着要回去丹东草场,被我阿玛和额娘骂,我跑出来沿着护城河要往北走,却碰上个打水的姑娘,那个姑娘特别好看,扎着粗粗的大辫子,穿着小红袄,她问我是不是有烦心事儿,我说我要回家乡去,再也不回来这北京城,她说,每个人都会想念自己的家乡,家乡的水,家乡的风,都是不一样的味道。不过,你现在呆的地方,也是别人的家乡。不妨静下心来品一品它的好再走不迟。”
“就是为了这句话,我安安心心留下来。”阿布凯说完,自己不好意思起来,装着大气灌了一杯酒。
旁边的六娘却慌乱了神态,装着去勺酒的样子道:“各位客人可还需要什么酒菜吃食,我去上点新鲜蒸的桂花糕醒酒。”
一席酒话故事,大家都有些伤怀。
哈勒想了一会:“你们讲的故事真好听,我在关外可没听过那么多好听的话,我们鄂伦春人只是放牧和做祭祀,我常常听我的萨满太奶奶说过,我们鄂伦春人是北方大神的后代,要在林子里守护山中的精灵,鹿就是我们的精灵,对了,那次小福晋走后,我还听太奶奶喃喃自语说了好久,我偷偷去听,她总说些,神力已经被打开,全都乱了套之类的话。后来被她看见我,就被赶出了房来。”
话题绕到赵小茹身上,赵小茹猝不及防,想起萨满老人赠送给自己的密囊。自己孜孜不倦想知道的答案,今天似乎有了眉目,也许天子是灵性通天,真的在梦中见识过现代的情景,哪有什么奇怪,每个人总会梦到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可是他留了多少话呢。
赵小茹本想将自己的经历也化作个故事,给他人一个试探,可是今天听到的,让赵小茹不敢问,也不想再做揣度。
可是天子的眼神是清澈和执着的,有着和谢宇航不一样的神态,如果真的是局外人,赵小茹扪心自问,难道没有另外的胶着?
三娘见天色也不早了,又下了小雪,准备阖上木门打烊,远远瞅见来了一人,欢声笑道:“三哥,你总是赶着过年前回来了。”
阿布凯看惯了六娘举止有礼温柔谦和的性子,从未见三娘如此欢喜,不由的心中十分窝火,转眼到那被叫做三哥的人身上,却也被折服了。
只见此人头戴皮帽子,身上一袭青色棉褂子,举止谦卑,眉眼姣好,只是一个普通的货郎打扮,却有着不同的气势。
那人跨了进门,摸摸六娘的头发,“半年不见,妹妹和舅母在京城可还安好。我娘让我送一趟年货给你们。”
那人见还有一尾客人,连忙作揖道:“各位爷请慢慢。”
六娘也笑着解释道:“三哥,这些都是阿布凯兄弟带来的朋友,对我客气的很呢。”
那人又赶紧作揖道:“在下叫刘三郎,在江浙一带搜集些杂物贩到各地。承蒙各位爷对我家小妹礼数有加。”
天子点点头,笑道:“这酒肆倒是个别府洞天,外面看似平淡无奇,里面却个个都是神采风扬的人物。”再说笑一阵大家便各自散了。
容若送天子和哈勒先回宫,赵小茹先回了别府,等到掌灯时分,容若才回来,进了院也不说话,赵小茹已经摆好了晚膳,也不想说话,两人之间似乎隔了千山万水。
刘嬷嬷让几个下人给容若更衣,一个新来的小厮换鞋时候递错了鞋,容若当下就踢了一脚,大骂道:“没用的东西!”
赵小茹啪的就站起来,“你骂谁呢!”下人们见情形不对,赶紧撤了。只留两人在花厅。
“我多次问过你,与皇上是否有过眼缘,你支支吾吾不肯应对。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皇上所言的梦中之人就是你吧!”
赵小茹气的浑身发抖,“是,我长的倾国倾城,连皇上都梦见我,这样的话说给谁会信,我只问你,我与你表妹,你心里记得的是谁!你也只会记得你的表妹,连你都有轻重之分,何况皇上!你用这样的话来诋毁我,也不怕像个妇人一般嚼舌头根儿。”
容若也是气急了,上前钳住赵小茹的肩膀,“是,我像妇人一样嚼舌头根儿,那为何你不能安守妇道,还跑去酒肆这样的地方。”
赵小茹一脚踢去,正中容若的腿间,容若一吃紧,赵小茹哭着跑出别府,一路跌跌撞撞。
可是这是十七世纪初年的北京,没有出租车,没有嘀嘀快车,没有连锁旅店。前后一抹黑,也不知道去哪儿。
但,关键时刻,怎能没有王茂德。接下来的台词,就像家有喜事里面的大嫂坐上出租车,你是谁啊,你带我去哪儿啊,又是你啊,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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