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约 1
黍城刚入夏，天气还不是特别热。
姜圻连只包也没拎，攥着手机，提溜一串钥匙，咣当咣当，蹬上了“留今”木质的曛漆楼梯。
“留今”是一座咖啡馆的名字。它设在黍城古旧街道古旧小巷的一幢古旧小楼里。
姜圻扶着栏杆，一弯两转，还没上二楼，就闻到一股醇苦带涩的咖啡味儿。猛吸了两鼻子，姜圻脑袋冒出梯口，抬眼瞧见吧台处的老板于海。
于海正同坐在高脚凳上的几个熟客插科打诨，其中两位美女，不知听他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好不欢乐。
姜圻冲于海点了下头，穿过二楼朝南的房间，径直去了阳台自己那处老位置。
这是一个清中期的梨木圆桌，搭配的凳子一色清黄，桌上摆了牌子，白纸黑字打印：梨花木桌，清中期。凳上放了个喜庆的红纹靠枕，姜圻往凳子上一歪，懒散地翘起二郎腿来。
搁在桌上的手机响。
姜圻瞧了一眼来电显，划开放到耳边，“喂……你要过来……行，来吧……乌古巷一十三号……恩，拜。”
讲电话的时候，姜圻刻意压低了声音，她可能没有留意，这座阳台上不多的几位客人，都不约而同停下手中动作，微微侧头，视线若有似无朝她瞟过来。
姜圻是个还挺红的歌星。声线轻泠，音质纯粹，有一副空灵的好嗓子。她的歌迷常常以此为傲，说我们家“姜滢滢”，别说唱歌，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世间最美的天籁。
歌声倒不必质疑。
只是，姜圻讲话，语速慢，发音字正腔圆。初一开口，确有点儿勾人的靡靡之音；听久了，却容易暴露其缺乏起伏的腔调与平铺直述的语气。
反复回味，你将发现，这是一把凉薄的女声。
姜圻出道五年，“姜滢滢”这个艺名，用了五年。
背上这个名字，仿佛被人下过一道注解。
李玫来得比姜圻预计得快，匆匆忙忙，坐下时，额上附着一层薄汗。她从黑色的文件包里，掏出两张公文纸，递到姜圻面前。
姜圻坐直身体，把这两张印有厂商title的正式投诉函，认真阅览了一遍。然后，抬眼问李玫，“这两张纸怎么办？我留着，还是你来保管？”
“大小姐！”李玫皱眉叹道，“现在是谁来保管投诉函的问题吗？”
姜圻看着她，眨了两下眼睛。
“滢滢，这两个投诉，你打算怎么处理？”
姜圻对她耸肩，说，“看人家要怎样，我都可以。”
李玫无奈地瞅了她一眼。劝她的话，在来的路上已经反复斟酌过。
她说，“滢滢，这两个合同你要上心，你的代言费很高，签约才不过半年，两家公司几乎同时投诉你，造成的影响非常不好。好在，人家现在还没追究违约责任，只要求我们限期作出合理解释。说白了，两件事，不过你无心之失，你主动点，看哪天我们一起过去，大家坐下吃吃饭，聊聊天，还有什么误会解不开的？你说呢？”
姜圻托腮看着李玫，听得很仔细。听完以后，她垂眸考虑了一会儿。
最后，却还是摇头，“没必要。上面说的，都是我的私事，我没义务向任何人解释，自然也谈不上违约。”
李玫无声叹气。每当姜圻如此坚决，她都无计可施。她太清楚姜圻的个性了。
想当初，“滢滢”两字，还是她取的。
当年，她与助理坐在车里，守株待兔一般，透过车窗观察对街音乐学院的毕业生们。
扎堆的学生群里，李玫一眼相中姜圻，“那个怎么样？”她指着姜圻问当时的助理小方。
方武说，“这女孩不错，够水儿，干净！”
“我倒觉得这妞儿挺倔的，看她那对眼睛！”李玫自己点了点头，“不错，是个能红的主儿！”
“盯了这么久，玫姐，就她了！”
只是她那名字，特别土。
换了艺名“姜滢滢”出道，一番谋划推动，姜圻如愿以偿火起来。
只是，人红，钱多，腕大。尤其近两年，李玫逐渐感觉吃力。
当初那个水灵又倔强的女孩，终于把她藏在灵净之下的浓烈，释放出来。
李玫被一道男声打断思绪。
于海亲自送咖啡过来，见姜圻有朋友，主动打招呼，“姜圻，你的朋友喝点什么？”
姜圻看李玫。
李玫客气说，“不用，我赶时间，马上走。”
“好吧，那你呢，姜圻？需要来块甜品吗？纽约芝士？”
姜圻摇头，“谢谢，我还不用。”
于海离开后，李玫冲他背影多看了两眼。不能否认，姜圻是个有十分吸引力的女人。
李玫抬眼朝对面的姜圻望过去。
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烟灰薄衫，衣服松垮挂在身上，相当随性。
不知领口太大，还是姜圻实在很瘦，当她身体起伏时，很容易露出圆领之间的两处锁骨。
姜圻的锁骨，白皙，精致，漂亮。她通身上下，仿佛都是如此。
李玫很早就明白，这个女孩，只需展露分毫，足够旁人品成一道风景。
“滢滢，”李玫又劝了几句，“有些时候，你不要太倔强，稍微妥协，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如果私事也被圈进合同，那这两个代言，不要也罢。”
看吧，又来了。
李玫苦笑摇头。话不好说得太重，毕竟里头还牵扯她一份经纪利益，她不想表现得过于急切。
苦口婆心劝了几句无果后，李玫也就先走了。
姜圻随即摊在桌上，鼻尖嗅着古品散出的袅袅幽香。她枕着自己一条胳膊，软绵绵晒在初夏撩人的天光中。
姜圻就着别扭的姿势，啜了两口杯中拿铁。
然后，她掏出手机，编辑两条信息。
第一条，接收人李玫，姜圻打字：“明年约满，我不干了。”
第二条，姜圻第二条还没编完，李玫的电话很快追过来。
姜圻摁断后，又接着写，第二条：“吴曼曼，你什么意思。”
*
黍城奢贵云集的临江大道上，有一座很高的商务写字楼——达通大厦。
黎广站在大厦顶层的日光长廊里，透过落地玻璃窗，俯瞰整座城市，车水马龙。
这个午后阳光充足。日光穿透玻璃，打入高耸建筑一束追光。黎广平整的肩线、挺阔的背脊，在这束追光中，即视感异常强烈。
他侧了侧身，从黑色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来自德国的丹纳曼，这是种适合商务携带的细品雪茄，散发着苏门答腊的坚果醺香。
黎广将它搁在鼻尖，来回嗅了许多遍。醇和的烟草味，驱散了之前数小时谈判带来的疲惫感。
他在这里，参加银舆资本对达通芯片的A轮投资谈判。
从早上九点，谈到现在，午餐时间早过了。黎广也不慌。
黎广的特助张晨刚，乘休整时间去了趟洗手间，此时正从长廊另一头走来，脚步声引得黎广偏头，看了他一眼。
“总裁。”张晨刚叫了黎广一声，见他指间夹烟，并不掏火为他点燃。
黎广对他点了下头。
张晨刚说，“达通这个胡总，嘴巴很硬哪。”
黎广笑了下，没看出多在乎，他安慰张晨刚，“没关系，慢慢来。”
其实黎广自己，并不太了解芯片领域。他创立的银舆投资集团，满世界找项目，也很少涉及芯片产业。
黎广派回国内的几位执行人，联合向他推荐，说全球芯片市场自西向东转移，乃大势所趋；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陆续出台扶持政策，银舆进军国内投资圈，选它作为第一笔涉足项目，时机刚刚好。
这次融资的芯片公司，名为达通科技，他们的老总胡达通，是一位稳扎稳打的技术型。近十年来，胡总凭借过硬的技术功底，令人匪夷所思的创新点，在被境外公司包围的芯片市场中，杀出一条血路，占据了国内芯片产业，一席之地。最近两年漂亮的营收额，将达通扶上国内芯片制造商头把交椅的位置。
机会总眷顾有准备的人，猪拉到风口也能飞起来。
去年一整年，发达国家芯片行业增速放缓，市场逐渐向第三世界倾斜。短短三个月，境内外VC、PE，往国内芯片业蜂拥而至。
胡达通每日一波接一波，面见各路天使、风投公司，俨然成为投资圈新宠。
谈判前，黎广看过三位执行人共同提交的入股计划书。他凭借手中掌握的关键数据，做了些必要的可行性分析。在他看来，入股达通，仍有几个核心问题亟待解决。
黎广很少参加具体轮的投资谈判。他拍板进入的行业，批准面谈的公司，怎么谈，谈不谈得下来，是几位执行人操心的事儿。
黎广把烟从指尖收回口袋中。他晃了几下手腕，打算重新进入谈判间。
不经意偏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LD，里头正重播一则娱乐新闻。
黎广凝身看了几秒。
一个叫姜滢滢的女人，穿着他旗下Holly品牌的定制礼服，正出席一个原创女装旗舰店的开店仪式。
镜头前的这个女人，面色清冷，神情镇定。数不过来的摄影机将她围在中间，堵住了她的去路；娱记们争先恐后，把话筒杵到她的唇边，七嘴八舌抛出一个又一个话题，却没诱到她留下只言片语。
黎广看见，她在人群中艰难转身，只有奔逃的背影，带出几许慌张狼狈。她从那家店的后门退了进去。
就这样钻出荧幕，不见了。
黎广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好，非常好。
姜圻，不，如今该叫姜滢滢，拿着他天价的代言费，穿着他免费提供的晚装，却去为他的潜在对手捧场。
姜圻，你胆子大得一如从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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