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当真 3
黎广气势汹汹给姜圻打电话时，她正与公司经纪部主任林玲、副总裁汪昆一并谈解约。
双方僵持不下，聊得十分上火。
“姜圻，你前脚出校门，后脚公司就签了你，这些年，从来没有亏待过你。看看跟你同期的那批人，不是还在驻唱串场，就是被扔进乱七八糟的选秀里折腾，人家皮都掉了几层，跟她们一比，你简直就是亲生的。”
姜圻有今天，的确受了公司栽培。关于这点，她并不否认，“Lily，所以，大家好聚好散吧。”
Lily是林主任的英文名，发音倒与“林玲”二字贴切。只是，Lily的英文寓意为纯-洁无暇的百合花，林玲的个性与之南辕北辙，完全不沾边。
这是一位把持经纪中心近十年的女人，一手捧出了好些娱乐圈叱咤风云的大腕。她能言善道，作风强硬，绝对称得上狠角色。
“姜圻，‘好聚好散’四个字，通常说起来容易，你看几个这么说的人做到了？是，公司也想善始善终，但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不说别的，就这五年，你统共接了几个代言？跑了几轮巡演？最近半年，连面都难得露几回。你是我带过最散漫的艺人，没有之一。”
说到这里，Lily停了一停，她往姜圻身旁瞥了两眼，李玫、方武分坐她两端，这种场合，他们没有开口的份儿。
Lily接着道，“就算是这样，公司还是把最好的资源留给你，尽心尽力捧着你，好使的人都往你跟前送，可是姜圻，做人不能太任性，你不能光想占便宜。哦，不想玩了，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哪有这么好的事？”
尽管Lily与姜圻处了五年，明知她是个吃软不吃硬、只能顺毛摸的货，却依然难改教训人的口吻。
果然，姜圻听了冷淡一笑，“Lily，公司签我也不是为了做慈善。”
她的声线自来清泠，容易给人凉薄的感受。这会儿，搭配略带嘲讽的语调，正如往一触即发的情势中，投了一把火星。
林玲多少年没尝过被挑衅的滋味，她倏尔狠厉，当下忿道，“好，姜圻，不谈感情，咱们来论论斤两。公司投了人力财力，给了你一等一的待遇，怎么着，也得捞个回本吧？这筹码下得大，指望的回报率自然不同。你反省一下，这些年，你有比别人赚得多吗？成捆的票子打水漂，总得让人听一巨响呢！”
“那你想怎么样？”姜圻问。
如果说，入行初年，姜圻也曾感觉新鲜，也曾一身年少抱负，五年过去，她看尽碾压，被各种手法炮-送上位，其间复杂的心路历程不足道。
如今，她早已放弃理想，看淡追求，转而寻求平和与舒缓。
很早，大概在她的唱片霸占销量榜，受千万人追捧星光最甚之时，身为主角，她已然开始萌生退意，只是没想到，遂愿这么难。
“公司有优先的自主续约权，放不放人，决定权在高层。你这几年赚得少了，上头都不满意。”
听她这话，姜圻也不着急，只是凉凉又问，“多少算多呢，不如把账拿出来瞧瞧，我也掂量掂量，自己五年究竟值多少斤两。哦，”姜圻火上浇油补了句，“记得，不是明面上那本。”
“姜圻！”Lily大叱一声她的名字，怒极反笑，“别不知天高地厚！你红是公司捧的！真以为自己长了本事？这种话也敢在汪总面前说！”
她不提醒，姜圻还真忘了，在坐还有一位汪副总，目前为止，汪昆一言未发。
姜圻问，“这事到底你负责还是汪总做主？”
“一副没见世面的德行，这是合同，合同的事，自然得公司慢慢决策。”Lily说着风凉话。
“哦，那刚才那些，全是废话罗？”姜圻说。
Lily被她气得冒烟，诅道，“姜圻，我惟愿你能永远这么嚣张下去。”
事已至此，两个女人已经失去讨价还价的余地。她们不像谈一场合同，倒像结了一段恩怨。一个强力压制，一个决绝不服。
“Lily，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这个时候，汪总适时出了面，他温言缓语道，“你们都出去，我单独跟姜圻聊聊。”
副总发话，其余三人只有言听计从。
三人出了门，姜圻把视线落到汪副总身上。他年近五十，身材略微发福，看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声音倒比较含蓄，“有句话Lily没说错，姜圻，你比其他人，确实幸运很多。”
姜圻眯了眯眼，不予置评。
“知道为什么吗？就是你这副脾气，啧，”汪总一咂嘴，轻浮得过于浅显，“生生就是个勾-人的。”
近年，姜圻进出公司次数有限，多多少少听了些汪副的闲言，没想，轮到她，如此迅速入了正题，姜圻笑说，“汪总，凭我这副脾气，你看合同的事能解决吗？”
“能啊，”汪昆顺势，“怎么这么傻呢，办法简单得很，靠你这副脾气，把自个儿勾成半个老板娘，这不什么事都解决了吗？”
此话一出，汪总的眼睛都绿了，盯着姜圻像盯着一只可口的羊羔。再不下手，羊儿就跑了。
难怪人家说，签这圈子里的合同跟签卖-身契似的，起初姜圻还不以为然。这些年，卖脸卖笑卖-身段，替人家赚了满钵，到头来想要脱身，还另得肉-偿。
姜圻回道，“那我直接找陈总本人吧，多用点心，指不定把自己勾成正经老板娘，半个，算什么本事？”
要不她姜圻怎么出了名的难搞呢，这才多大一会儿，不消几句，把主任、副总全得罪光了。常言道，话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解决问题，柔软地解决问题，这是一门千锤百炼的学问。
结局自然不欢而散。姜圻气哄哄回到车里，刚准备点火杀出马路，却接到黎广怒火中烧的电话。
他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他妈的，她欠他们的！姜圻气得吼了回去，然后“啪”！摔掉电话。
黎广更气。他不想在办公室里失态，于是躲进休息间。哪想，进了里间，情绪更糟。
站在窗前，是她站过的地方，她窈窕的背影仿佛在眼前晃动；倒在榻上，是她躺过的位置，她身上的余香仿佛逗留鼻尖。想抽根烟，连红木烟缸都有她用过的痕迹。纤纤十指，他曾用力地扣在掌心，还有那张永远不肯示弱的嘴！
该死的，滋味美得像个天仙。其实，其实就是个勾-人的妖精！
黎广颓然将脸埋入掌心，觉得自己已不可救药。
他少见的进行了一个午休，换身衣服，笔挺刚健，才又去见驯腾飞行的孟总，孟向然。
商用公务机项目，一直由魏生负责接洽，通过他，孟向然对银舆的投资意向、策略都有了充分了解，只是这位鲜少露面的黎总裁，接触尚浅。
两人礼貌握手，分别落座，孟向然第一句就让黎广意外，他问，“黎总，您接受合投吗？”
据黎广收到的跟进汇报，魏生并没提过，有人在这桩投资案中横插了一杠。
黎广问，“孟总，不知合作对象是哪家公司？”
孟向然十分坦诚，“新泰的郭宸，郭总裁。”
“哦？郭总怎么说，他接受合投？”
“黎总，不瞒您说，这正是郭总的意思。知道我们向银舆发出了融资申请，郭总明确表示，只要银舆愿意领投，他乐意跟进。”
联合投资，并不是多么罕见的案例。但像新泰这样，主动让出首控权，指名道姓力推银舆领投，黎广不得不思考郭宸这样做的用意。
回来一连两个项目，不是竞争就是合作，他还没跟郭宸正式会面，他们之间能发生的关系，都发生了。
黎广将此事暂搁一边，向孟向然道，“孟总，知道银舆在众多项目中，为什么独独看好驯腾吗？”
孟总有备而来，说，“购买一架私人飞机并不困难，难的是获得运营资质。驯腾早几年，已拥有几架飞机的注册号，相关经营许可齐全。经过这几年业务拓展，该跑的流程我们都跑遍了，其中难搞的环节算基本打通，机库机场使用、签派航线连接、维修保养服务，各个环节相对稳定，黎总，驯腾的竞争力摆在这里，我还是很有信心。”
“听上去非常流畅，除了资金，孟总对银舆又有什么要求呢？”黎广问。
“黎总，我这个人比较耿直，有话直说。我们首选银舆，只有一个理由，银舆的外资背景。目前公务机上游制造链，以及所有销售渠道，几乎被外资垄断，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的背书。”
与孟向然一番交谈，黎广心中暗暗点头，项目拟定八分。客观来说，驯腾飞行目前的经营模式比较成熟，公务机咨询与托管业务，业内知名。至于各家都想谋划的“打飞的”、“拼机”这种事，还需要逐个环节渗透，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问题。
身为掌舵人，孟总思路清晰，把控与决策能力强，全局观好，又善于自省。
他们只需共同渡过这一个漫长的冬季，然后，春暖花开，疯狂增长。
黎广笑着问，“新泰要求加入，郭总凭的又是什么？”
孟向然的答案有点儿神秘，他说，“黎总有所不知，郭总倚仗的，正是他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哦？”黎广来了兴趣，“看来，我十分有必要会会郭总裁。”
人走顺风的时候，往往事半功倍。黎广正想借驯腾这茬东风，约一约新泰的郭总，没想到人家先送来邀请函。过几天，新泰成立八周年有一个庆祝酒会，郭宸广邀同行与各界朋友，共襄盛举。
黎广想了想，吩咐苏珊，“请三位执行人准备一下，届时跟我一起去。”
李海芸是在无人机企业第四轮融资发布会现场，收到苏珊的邮件通知。
这次融资发布，根本是人家一次业内宣讲。这家无人机公司，水涨船高，估值比最初与银舆接触时翻了几倍，大小股东全部到场，软硬件各种牛掰展示。
李海芸与杨实到的不晚，去了才发现，留给银舆的位置，十分靠后。银舆两位总监，第一回置身国内同行的大阵仗中，他们很快有了一个清醒认知：银舆回归国内创投圈，尚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当然，两位总监经验丰富，人既到了，自然也不会白来。他们与同行们交换名片，热络交流，不时丢几个梗活跃氛围，碰撞些激越的观念。很快，融成一片。
杨实走到角落，扯了扯领带，对李海芸说，“差不多了，收到酒会通知吗？”
李海芸点头，“那省着点力，不久又要碰面，别一次把人聊废了。”
“恩，回吧。”
李总监说，“等我一下，去下洗手间。”
只要黎总裁不在方圆以内，李总监基本是条汉子。她极快补了个妆，风风火火往外走。没想，转角处与一个男人迎面相撞。
这个男人风度翩翩，不论撞人的是谁，先向女士道歉，“这位美女，不好意思。”
“美女？”
这还是李海芸第一次，听见这种称呼用在自己身上。国外不时兴这么叫，她的长相又是那种比较西化的东方脸，外国人不好这口。回国时间不短，李总监工作忙，出入有车，基本不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听到这种称呼的机会少之又少。
因此，陡然被人这么一叫，她微微高兴，潜藏的女性意识萌了芽。
“没关系，是我走得太急了，我才不好意思。”
“不，小时候妈妈就教育过我，女人是不会有错的。所以，刚才发生的事绝对是我的错。”
李总监被他一则幽默逗笑，抬眼打量，果然是枚仪表堂堂的绅士。这位绅士自我介绍，“不知女士怎么称呼，我叫张武威，大家都叫我威子。”
李海芸赶紧掏出名片，张武威道，“银舆啊，听说了，贵司黎总可带了不少美金回国，李总监，日后还请多多承让。”
李海芸谦虚几句，两人站在离洗手间不远的位置，聊了少有一会，状若投机。
张武威自然也收到新泰周年庆的邀请函，他当晚就给姜圻挂了电话，央道，“陪我参加酒会。”
“不去，烦着呢。”
“正好，一醉解千愁，姜圻，陪我去吧。”
姜圻问他，“什么酒会啊，有记者吗？”
“有人家也是财经版的，跟每天追你那帮狗仔，有本质差别。”张武威说。
“那不结了，你叫我去，是想从财经版换成狗仔队？”
“也行哪，为我进军娱乐圈省一笔推广费，”张武威软磨硬泡，“去吧，去吧，姜圻，又有段没见了，人家可想你了。”
“威子，少恶心，给我滚一边去。”
“那，说定了？”
姜圻理解不了他的思维，他从哪里得出说定这个结论的？
张武威又赖，“说定了啊？恩，说定了。”
这次新泰的庆典，对黍城创投圈而言，亦是一次盛典。酒会当晚，各位大佬齐聚一堂。银舆团队首次集体亮相，因此到的很早。
黎广与郭、孟二人，很快就公务机项目达成一致，三方约定另寻时间，正式敲定投资合同。
向黎广引荐孟总的前辈姓吴，他在黍城商界素有威名，如今于黍城大学商学院任教，人称吴教授，黎广与他渊源不浅。
酒会过半，两人便找了处安静的地方单独叙旧，聊得却不是公事。
“怎么样，回来还适应吗？”吴教授问。
“老师，算开了个不错的头。”
“那就好，上周莉莎Risa还在电话里问起你，下次她再打来，我可以交差了。”
黎广听到这个名字，沉默了一瞬，“她最近好吗？”
“恩，怎么？你们没再联系？”
“偶尔。”黎广说。
“莉莎说你回国追梦中情人，追到了？”
黎广避开吴教授审视的目光，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吴教授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黎广，“你呀！你说你……”老教授叹了口气，说，“过一段，莉莎会回来呆些日子，你看着办吧。”
黎广乖乖听训，之后又问些老师的近况，便目送他先进了内厅。然后，黎总从口袋中掏出一支丹纳曼，眸光投向沉沉夜色，刚准备掏火点燃，余光却见李海芸向他走来。
李总监今天穿了件紧身的黑色晚礼服，与她往常的职业打扮大相径庭。她属于洋气脸孔，西化身材，前/凸/后/翘，比姜圻苗条的身段肉-感许多。
黎广收回点烟的手，闭了一会儿眼睛，眨掉那个又蹦出脑海的身影。这时，李总监离他，只有几步远。
可能因为紧张，也可能李海芸并不习惯久违的装扮，当她鞋跟一歪，几乎摔倒在黎广面前时，黎广下意识伸手，在将碰到她的片刻迟疑了一下，却被她迅速扶住上臂，然后，黎广感到她整个重心，都偏向了靠近自己的一侧。黎广皱眉，有几分不适。
而晚宴这头，接到姜圻的张武威姗姗来迟，整场属他二人到的最晚。张武威还漫不经心与主人打招呼，郭总问，
“张总，这位是？”
“哦，姜滢滢。滢滢，这是郭总，今天他作东。”
姜圻笑了笑，轻轻点了下头，郭宸却把视线定在她脸上，几秒后，才移开目光。
张武威把姜圻一揽，取了近前两杯酒，说，“魅力不小啊，我可跟你说，这个郭宸出了名地好色……”
姜圻挥动手肘撞了他一把，“你给我少喝点，醉了发酒疯我不会管你。”
一语成谶，张武威果然又喝高了。他逢酒必醉，姜圻也不意外，掏出手机，镇定地给李玫打电话，“给我过来把张武威接走！”
李玫在那头烦躁地说，“不接，你看着办。”
“行，我把你心上人扔大街上，你信不信？”
李玫无法，只得道，“姜圻你够了，十分钟以后门口等。”
姜圻数着点，拽着只有三分清醒的张武威朝门口挪去。一出正厅，左右两道长廊，姜圻一偏头，看到的正是我们衣冠楚楚的黎总裁，手臂上挂了位衣着性感的曼妙女郎。
姜圻无声冷笑，揪住张武威，越发大力向外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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