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裕河之乱·领兵
平掳将军秋戎是于天凤二年秋末,巡行西域马场时遭世家亲兵暗杀的。那时,拓跋氏强弩趁机来袭,攻下了凉州北角的鹏、怀二城。城中百姓因惧怕北漠夷族的屠戮,就一路往南流窜,便于今冬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凉州府以北。刚好肃南山岳大雪封山,流民被迫围城而居。梁王为免流民滋事冲城而入,就于凉州城外十里的裕河谷设了营垒,放粮施粥,加以抚恤。
却不想,梁王一怒断粮十日!
流民中有齐、魁二人生性勇猛,趁群情激愤,砸锅暴走之时,迅速夺下了营垒,又斩了伍长什长,成了蠢蠢于凉州府的十万流寇之首。然而他二人并未带着人直接冲入州府,因惧怕着梁王在城北部署的铁骑重兵,一时盘踞在谷中不敢动弹。那领事的几人正心中踌躇,便听到下头有人提议——不如将王妃交出,给梁王泄怒!然后伺机投诚,求索粮草!
好主意!一群大老爷们饿得绿了眼儿,既然有了这么一个主意,哪管王妃是否跟粮草有半毛钱的联系!众人肖尖树枝争相杀了过来,却不想王妃抱病,以死胁之!将众人阻退在了布帘外!
阿禾,阿禾,我的禾菽儿!别跑啊!瞧你满腿子泥!
秩修,追我啊,追上就给你当媳妇儿!
苏青禾恹恹地窝在草寮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似乎又回到了十岁的青州何官,老牛在山麓子里哞哞犁田,翠雀鹂鸟满山满谷地飞,山楂楂树一风吹过,就会落下满地果子,酸酸的,甜甜的。那会儿的事,真的好远好远……
恍惚间,她又到了充满青涩记忆的麓溪边,溪石上那个梳着小丫髻的女孩儿在嬉笑——那般恣意地笑,大约是她以后不曾再有过的。女孩儿也看到了她,就圈着嘴儿大声唤: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很久了!秩修那个坏蛋,他都不理我了!
苏青禾笑了笑,绣鞋正要踏入溪中,就看见一圈涟漪晃过去,晃出燕都十三骑。风云骤变,地面震动,萧杀四起。她带着溪石上的那个女孩儿躲入林中,有人追了来。她抱着她在浓密的枯藤中奔跑,可那枯藤仿佛长了利爪一般,剜着她的手,撕着她的肉。她见到梁王,梁王却骑着马儿冲了过去,仿佛没看见她一般。她急得大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然后孩子突然不见了!
她在枯藤中四处乱抓。日头快要落下,天空忽而飞来一群猎鹰。木头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枝桠上挂满了撕裂的肉。她看到麓溪村卷着浓烟的火舌,以及那村头古树上的一百零八人!她呆呆地走过去,每一步都是血。她魇在了那颗巨树下,久久无法动弹,直觉得坠入一层深过一层的黑暗。直到,有个细细的声音打破了魔咒一般——
“我叫果果!”
苏青禾在九苍树下睁开眼,残阳下,血垄旁,她见到一个从没见过的白嫩嫩的小团子!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人儿,嘟着小脸,往清粼粼的溪水里一伸,居然捞出一个大锅子。锅子下无端端地升起一团火,那小人儿就蹬起小肥腿往大锅里一躺,狠狠地说:
“好吧,你吃了我吧,我可金贵了!我是一个金贵的果果!”
苏青禾的心,猛然如雷鼓动!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梦中究竟梦见什么已不记得了,只知道朦胧间自己吃了一个果子就醒了。
她撑起身,屋内没有人,窗外依然闹腾。她忍着一阵阵地头晕,扶着额角坐到了小几边,肚子里还有些隐痛,就见炉头上熬着一锅热汤,便自己起身舀了一碗。一口灼热下肚,苏青禾忍不住满足的嗯了一声。连日来的空乏和心荒才渐渐平复。
她端着碗倚在几上,仔细地喝着。才注意到,屋子里不知何时多来一盆炭火。角落里婆子睡过的草垛也挪去了,换了一张干净结实的卧塌。那些人又不知从哪里搜刮来棉被和褥子,毛毯和竹帘,将空落落的草寮布置得颇为温暖舒适。就连那之前稀稀落落的茅顶,也似乎被修葺得厚实了许多。这些人倒是难得的醇厚!
苏青禾弯了弯唇,视线又落在几上那些凌乱的简牍上——阿沁的药笺!苏青禾纤柔的手指抚上那些篆文,眸光不由地暗了。正回想着二日前大雪倾城的夜晚,那丫头就挎着药盅回来。见着她起了身,不由分说地将她扶回了榻上。
“王妃,您还是躺在榻上得好!您不知屋外那些人日日守着,就等着把您捉去孝敬梁王呢!”阿沁嘟着嘴,宽袖收回了那些简牍,就把那个宝贝药盅整个儿递了过来,竟是一盅鱼汤。
“这尾乌鳢是穆少卫刨了三尺寒冰挖出来的,奴婢又加了些药材,很是滋补,王妃连着鱼骨快快吃了,免得被窗外那些绿眼儿狼瞧见!”
苏青禾淡笑着接过,老老实实地吃下肚,连渣也不剩。人也精神了一些,就听见外面愈演愈烈地喧嚷和哭喊。问过穆卫,也就略微了解了些许情由。
原来起事的齐、魁二人乃秋戎将军的旧部。秋戎将军死后,像齐惑和魁勇这样的低阶下士,既没被记录功勋又身负残疾,就被赶出军中连贱民也不如。城破家亡之时,二人混在流民中来到州府想投奔梁王,却是连城门边儿也未摸到就落魄到了裕河谷中,被逼成了草寇!所以流民虽乱,却颇有组织和规模。如今十万人盘踞于此,东北角牵制了北漠拓跋士,西北角堵住了西域火离族诸部落。
看来梁王这十日断粮,颇为有深意!
既然如此,苏青禾也就索性继续窝在草寮闭目养着,对窗外一切充耳不闻。偶尔她清醒的时候,也会凑到窗边去跟那为仆的二人小聊一番,聊的也多半是如何在石缝里,冰窟窿里,树干里,雪洞里找美味,这让为仆的二人颇为惊奇。
所以断粮数日以来,这三人倒也没有憋屈自己。苏青禾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些血色,只是寒症未清偶尔地低烧,有时还会冒出一些糊话。
“阿沁,本王妃还是喜欢吃菽米,等出去后本王妃要一口气吃五碗饭!你和穆卫都要来本王妃府邸做客。”
阿沁就会毫不留情地说:“我的好王妃,那也要等你出去才行啊!瞧你现在这样,奴婢好怕你回不到自己的府邸!”
彼时,王妃就会小小声唱着倬彼甫田,岁取十千。阿沁也不制止她,只是拧着帕子为她擦额头。她唱完了,也就自己卷成一团睡着了。小小的一圈,像极了雪地里蜷在一处小狐狸。阿沁觉得,她的王妃真是个妙人儿。
流民营断粮的第七日,天又下起了雪!穆卫不在,窗外哭声陡起,那日苏青禾难得的清醒,她拥被坐在榻上,手里正端着一碗桔根汤。齐惑就带着人来,乌压压地围住了寮屋。起锅,生火,熬上了汤头。
阿沁眼皮一跳,赶忙出去查探,可一出去就被齐惑扭住了胳膊拿下。
“某再问你一次,王妃可有醒?”
屋外的阿沁没有做声,那独臂的男子便一把掀开了破旧的布帘——
一阵狂风刮了进来,苏青禾神色安静地抿着汤,任青丝在眼前吹拂,半晌才抬起温和的眸子望着他。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阴霾。
“王妃果然非常人!如此时刻也这般悠然自若!”
说着,那独臂阴恻恻地笑了,也不等人有什么反应,就令人当着苏青禾的眼,从妇人怀中抢过一个像猫咪一样的婴孩,扔进了门口那个大锅中!那屠户又亲手起刀,像切萝卜一样在锅内一阵捣弄。那双诡异的琥珀色的眸子又钉了过来。
“不知王妃这么金贵的人儿,是否见过这样的景象?”
苏青禾手中的茶碗哐啷一声摔在了地上,她嘴角漾起一抹苦笑:“阁下不能再多等一天么?为何这般苦苦相逼?”
门口那个大锅冒起了浓浓白烟,寮屋四周的老老少少都围了过来,也不管是血是骨,捞到了就往口里塞。苏青禾再也忍不住五脏六腑里陡然揪紧的疼痛,痛得闭上了眼。却又听那邪佞的声音说:
“王妃闭上眼睛,就以为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么?王妃岂不知这身后的裕河谷每天有多少人食人么?王妃可还愿意龟缩在这草寮中?”
苏青禾沉默了良久,最后背对着那人轻声道:
“雪停,本王妃自会去城头!”
那日,阿沁扣在了他们手中,穆卫一天一夜没有回。苏青禾独自一人坐在炉头,守着如桔一撮炉火,给自己熬了一碗药。雪停的时候,齐惑派了人来,那时苏青禾已经洁衣素面,荆枝绾发,将自己仔细打理了一番。谁也没让跟,就一个人出去了。
她不喜欢被人逼,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逼到绝境!以前如此,现在也一样,事情总可以变得更坏不是吗?可是她要活下去!只要找准机会,她就要活下去!
苏青禾独自一人踩着咯吱的积雪,出现在城关的时候,梁王已在露台上等候多时。裕河谷营角被烧的那一夜,他就知道必有人来与他交涉。只是,没想到秋戎的旧部让他等了这么久,更没想到等了这么久,派到他眼前的居然仍是苏青禾这女人!
瞧她一身布衣金钗徐徐而行,原本袅娜的身段如今纤弱地只剩一抹影子,却作死地依然笑得一脸温婉,只是那眸光里藏不住的冷然,不复往日的柔情温顺。她瘦了,憔悴了,几日没见也不知她发生了什么,怎么看上去显得格外陌生?
梁王手指轻敲了两下露台的石狮,双眼一眯。他身后的老仆就知道,他主子对这画面有些不满了!原以为秋戎的部下也可算是一个得用的棋子,不想那邦蠢货只知道藏头漏尾连一招也勘不破。倒是让这个丫头不尴不尬地出现在这里,真不知等下的戏要怎么演!这丫头,还真爱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出现!
梁王不满转身去了城防营,前去通报的人出去转了老大一圈却了无回音。苏青在墙根下,裹着皮裘吹了一个白天,人就有些发懵。向晚时分,梁王终于披着一件鹤羽大氅出现在了城头上。
“求梁王殿下放些粮食!”
她藏在墙根的背风处,寻思了半晌才冒出这么一句,声音沙哑而微弱,也不知道梁王会否听见。不过梁王显然是听见了,他一向耳目聪颖不是么?
“孤的好王妃,多日不见,就只会对孤王说这句话么?孤王岂没有告诉过你,孤王的粮草已经被拓跋裕小贼抢去,王妃若需要粮草,何不去拓跋裕那里将粮草抢回来?”
旁边的老仆听见这话,不觉眼角抽抽。他主子这是何意?原本城头这出就是给齐、魁二部预备的!如今城下的人柔柔弱弱一个女儿家,主子莫不是冬日里闲得慌,逗着人家玩吧!
苏青禾静静地在墙根那处站了一炷香的时间,回味着梁王的话。风雪吹打着她的青丝,她上的荆钗也松散了,衣领和发巾上还沾着些许冰凌。明明已全无仪容可言,她的脸上却挂起一抹了然自适的笑——她为自己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笑了!那笑噙在她苍白唇色边,仿佛一只逃入林中的小鹿,有些释然,有些轻快,却是义无反顾。
刘景熠竟然也这般站在城头,用大风刮来的那么第一点耐心,等着她的取巧,或求饶,看看她又会拿出什么花点子或作死的手段——这个陌生的苏青禾!他有些跃跃欲试又兴致索然地期待着,却听她道:
“王爷很好笑!”
这声音是一贯的轻柔。
刘景熠挑眉,这是被雷公汤雷出来的哪一个苏青禾?刘景熠失笑!
“本王哪里好笑呢?”
却见她秀眉一扬,不疾不徐地分辨着:“从城头到关外北漠的军营少说要三天,一来一回也需要六天,更不消说侦查营地、布置伏兵需要的时日,等到阿禾带粮回来,城外这批流民若仍被困此地,还有无存活的可能呢?既然无一存活,王爷又何必起这话头让阿禾去劫粮呢?”
这番话的见识颇为简陋,但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来,刘景熠的心中竟起了一丝微小的涟漪。她知他的心思?刘景熠抱手依在了墙头上,望着那雪地里轻轻柔柔的影儿,忽而不言语。那站在一边的副将,却了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帅,少有的插了个嘴,喂了句话:
“王妃说得好轻巧,似乎对劫粮一事胸有成竹,甚有把握?”
苏青禾弯了弯秀雅的眉,轻巧地自我嘲解,“奴家哪有什么成竹,不过——若是带兵抢赢了自是一出动人的戏,输了也不过是个笑话,这大冬天的,又下着鹅毛大雪,狐狸都躲洞里了,拓跋氏抢了粮一时半会儿也不来兴风作浪,若连出戏也没有,笑话又乏味,人生岂不也无趣么?”
那副将听后耸着肩头哈哈地笑了,继续挑着话头:“王妃真是口齿伶俐得很,不过这样就想领兵打仗了么?”
城墙下的苏青禾就扶城而倚,斜眼往上一瞟,许是因为发烧烧出来的一朵芙蓉,那往上瞟的眼眸,居然水光流转,不经意间绽出一个媚眼,那媚眼如丝,又丝丝入扣,将城楼上一干守城儿郎都暗暗勾了魂去。
“我说这位爷,你又何必认真呢?若是城中有士兵愿意跟随奴家,而奴家又愿意领着他们出去耍一耍,说不定就把粮食给带回来了呢!”
那副将听了这话,就睨了一眼陡然冷脸的那位,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话。二人便展开一卷简牍,私下里比划了一阵。
城门下北风一阵呼呼地吹,飞雪在空旷的关坳里打了个旋儿,一时有些寂寥。那城楼上的人嘀咕来嘀咕去,像有什么最终决定,却又迟迟拖着没有发话。倒是跟在梁王身边的那个老仆有些沉不住气,大概是真把这丫头当成府上的人了,怕她被主子推出去,又气她在城墙下当着那么些大男人抛媚眼儿,于是趁着主子们还在商榷的间隙,红着老脸儿教训道:
“你这丫头傻了么?站在城墙下不觉得丢人么?好好的姑娘家领什么兵呢?你不被一群爷们带跑了就要偷笑了,还想让王爷给你兵让你带着跑呀?”
这话说的,让卷案而立的刘景熠忍不住扑哧一笑。这个老东西,还真把城下那丫头放心上了!
“本王给你一队人,限期十一天,你若能在十一天之内带回拓跋裕抢去的十车粮食,本王就既往不咎,你看如何?”
梁王清冷的声音从城头上抛下!
苏青禾垂眸笑了,那淡淡的眸子里清亮!果真是要把她推出去了么?岂不知稚鹰落崖,也会绝地求飞么?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忤了他的心意呢?
“多谢王爷赐兵!奴家觉得自然是好得无比的!”
苏青禾柔柔地一声叩拜,一派乖巧地领了军令!刘景熠讶异,深褐色的眸子来回一番探究,却看不透猎猎烽火下,那女人光影重重的脸。
有趣!刘景熠薄唇勾了勾,剪指抛出一个伙头牌。那老仆就讪讪地接过,往城防营的伙房去调兵。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城门打开,一队人就奔了出来。拎着锅碗瓢盆和鼓鼓囊囊的褡裢,在苏青禾面前站了一圈,风风火火也不过十来人,正是城防营的火头兵!身上连完整的铠甲都无!
“王爷这是何意?”苏青禾瞅了一眼城头上的那位。那位依然一脸的探究,剪指搭在薄唇上,故作为难状——
“这不是依爱妃的意思,让钱老在城中征召愿意跟随王妃的亲兵么?有这么些火头兵愿意跟随,王妃你该偷笑才对!”
苏青禾却不怒反笑,倚着城墙的背脊挺直,就那么柔指一点,认认真真数点起自己手上的兵来。
有趣!果然有趣!梁王探究的目光逐渐幽深。苏青禾这女人,并不若她看上去的那般柔软好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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