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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血蔻·北漠疾行


  梁王走后不久,地面传来了微微地颤动,二十八黑骑转眼到了崖边,苏青禾刚够一丝力气扶石而起,就见为首的黑骑都尉踱马上前,在马上倨傲地看了她一眼,抱拳道:

  “在下黑骑都尉岳渡飞,率黑骑盾字部前来支援北漠行军令,还情王妃速往山下整装,趁梁王精锐过境之际尾随出关。

  苏青禾扶石的手僵了一僵,看着眼前悄无声息立着的一排黑影,停了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道,“敢问岳都尉,从这里往飞狐口要多久?”

  “快马加鞭一日可达。”

  “若本王妃……迟半日过去会如何?”

  这位武将世家出生的黑骑都尉不禁沉下了声,“才就探子来报,飞虎口附近已有北漠先锋团出没。王妃若不加紧行军,稍迟恐怕无法轻易通关。”

  苏青禾闭上了眼,“本王妃……知道了……”一阵大风吹过,她倚着石崖背过身去,云芽儿有些慌乱地在她身边飞扑,良久,才听她幽幽柔柔的声音轻叹道,“就依岳都尉的意思……传令各部即刻出发,让耿炊令把骡车换成双骑快马,着婢子上来伺候座驾……”

  黑骑都尉向来不多言,给部下使了个眼色,就有人悄无声息地奔下去传令。他又亲自从黑骑里挑了两匹最快的马,等一切安排妥当回过头时,崖顶上的人却裹着狐裘就这么栖在了皑皑白雪的悬崖边,盘旋在高空的大鹰飞扑下来,钩爪利喙地在她身边掠过,她却浑然未觉依着岩石清冷地坐着,纤柔的背影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黑骑都尉在一箭远外观望,不由皱起了眉,“去把王妃唤醒,扶她入车速速起行!”

  药婢低头应诺,诚惶诚恐地拎着药盅,匆匆步上了悬突的崖石,却不想所见到的是这般情景,忍不住一声低呼。

  “王妃,你……还好吗?”她颤抖着将王妃扶起,王妃裙裾下摆的血色越发浓烈了。

  “我还好,就是……有点累。”王妃她……似乎并不知道现在自己的情况。

  “王妃……你要休息,不能在这么舟车劳顿下去。”

  “本王妃到了北漠再歇……”

  “王妃你……”

  身后的黑骑都尉跟了过来。

  “王妃何事?”

  “无……无事。”婢子慌忙摇头,脱下身上的披风将王妃盖住,“岳都尉,麻烦领人回避一下,王妃她……旧疾复发,婢子要给她施针。”

  黑骑都尉瞟了这个怪异的婢子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领人退了下去,一直等到将近晌午,这对主仆才乘着马车,沿着坡道缓缓驶下山崖。

  “王妃可无事?”黑骑都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就近了马车。

  车内的婢子一阵惶恐,“无……无事,王妃她还要小憩一会儿,马车最好不要行得太快。”

  黑骑都尉一脸黑沉,究竟怎么回事,说好了的双驹快马却是这个速度。这个走法,北漠虬须郎不出半日就会盯上,到时候就算有二十八黑骑也无法轻易脱身,王妃究竟知不知道情况严峻?

  “玄羽盾听令?”

  “末将在。”

  “带众骑往岩岩,先行清剿埋伏,再一路潜行,往飞狐口查看,若有异动,速速汇报。”

  “诺!”

  一阵大风刮过,众骑悄无声息地走了一大半,仅剩的几骑也随岳都尉远远避开。婢子偷吁了一口气,撩起车帘往外望了望,“王妃,他们走远了。”

  “嗯。”苏青禾拥着毛毡无力地应着,婢子替她换了额上的湿帕子,发现她仍是虚汗涔涔,不由心里发悚,阿爹说裕河谷的事不可跟人提,可是她不提,王妃就一直这么苦捱着?

  “王妃……”王妃广袖下的手紧了一紧,婢子心里打了个突,一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就听车外忽而一片嘈杂,耿炊令带着一众小兵从坡道下奔了上来,风风火火地就近了王妃的车驾。

  “是耿炊令。”婢子隔着帘子往外望,“还有魁头领,跟在崖石上。”

  “扶我起来。”苏青禾从毛毡里撑起了身,婢子硬着头皮将她扶正,就听车外耿炊令传来火急火燎的声音,“丫头,可安好?听岳家小子说你旧疾复发,真的假的?”

  “一点小疾,耿老勿虑,歇一歇就好……”车外的耿炊令听着她有气无力的声音不由老眉微拧,不过随即听她问起,“昨夜我走前,有传一支签下去……耿老可有收到?”

  耿炊令的老眉又舒展开来,“收到了收到了,老儿早就办好了,王妃交代的事,老儿喜欢办,虽然不晓得要那些牛儿做什么,老儿已将昨夜坡下的牛只征收过来,交给了阿苋那小子,他正赶着牛群跟在后头哩。”

  “牧民们没有为难耿老?”

  耿炊令听着她的语气轻松,心也欢快了不少,捻着胡子笑道,“说来也奇怪,还真没有为难,牧民们非常配合,哈哈哈,兴许是老儿给他们的价钱太好了。一匹牛五十两,比裕固猎人团的赏金还高。这事儿要是让魁巡哨知道,怕是要拿牛眼瞪老儿了。”

  提起魁巡哨,耿炊令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昨夜那一箱物件已派人送往州府,”他望着天空盘旋的鹰,声音有些阴沉,“只是凤翎扇留下来的小童不知王妃要如何打算?昨夜那小童连一个字都不啃说,王妃是要将他一路带着边走边审,还是要一了百了?”

  说这话,完全是稀松平常的。

  车内却忽而一阵急咳,“耿老……”

  耿炊令微微一愣,眼中的杀气一下被她咳没了,“丫头有何吩咐?”

  “让阿苋把她带来……我问问。”苏青禾揉着滚烫的额角,疲惫地道,“另外估计岳都尉现在心里正不痛快,麻烦耿老劝慰一下,并且转告他,本王妃许诺一定会在明日黄昏前出飞狐口,至于黑骑方面的部署,如有需要,本王妃会配合他的安排。”

  “老儿晓得了,老儿这就去,一定把话带到。”

  “嗯。”

  兴许是说了太多话,苏青禾无力地躺回了毛毡中。婢子心中揪紧,给她拿酒擦了擦额角,还没休息一会儿,魁巡哨就在另一边轻叩道,“王妃,小的有一件事要禀报。”

  “何事?”

  车外的魁勇尴尬地笑了笑,“是裕固猎人团的事,本来小的已经和他们谈好,五百两雇佣到飞狐口。可是今天不知为何,几个领事的突然反悔要加价。想问下王妃,是否还要雇佣他们?如果不雇佣了,就还需要三百两的尾银,若要继续,恐怕就不止三百两银子的事了。”

  苏青禾头痛,裕固猎人团的事果真麻烦起来,她手头上的银子不多,又不想将裕河谷的事交由耿炊令来办,一阵闷咳后,“这事可否等一下再谈?”

  魁勇被她咳得一愣,挠了挠头,也只能答一个“好。”

  “魁巡哨可还有事……”

  魁勇支吾道:“小的心里还有一句想问。”

  “嗯,魁巡哨请说。”

  魁勇讷讷地道,“敢问王妃,昨夜是否见过我兄长,或者穆少卫?我见到了我兄长的手下,他们说我兄长昨夜就在谷中,后来就跟着穆卫而去,不知所踪了,小的在月溪谷附近寻了一夜也没寻见他们。”

  “魁巡哨无需担心,”苏青禾轻叹,“你兄长和穆卫,或许在赶回来的路上,你可派人往,咳咳,往祁连山西麓去……寻一寻。”

  “小的知道了,”魁勇心下一番激动,“小的立刻就派人往祁连山去寻人。”

  魁勇唱诺而去,婢子有些心焦地拭着她的汗,“王妃,不如停一停,用过午膳再起行可好?”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这么停下来午膳,岳都尉估计连劫持本王妃的心都有了……”苏青禾看着窗外的天色,笑叹。

  婢子无奈,只求接下来的一路没人打扰,谁知下一刻,自家小弟就急惊风似地赶着牛车过来,慌慌张张地在车窗外呼唤,“王妃!王妃!阿苋把小童带来了!”

  “……”

  婢子一脸郁结地卷起了车帘,瞪着窗外神色慌乱的胡小弟,训道,“阿苋,做什么大呼小叫?王妃要你带人来,人呢?”

  胡小弟小脸煞白,怯怯地指了指牛车上与众麻袋倒在一起的一个小麻袋,“她就是啊……”

  “你!”婢子看着车半上被虫子咬得只剩一口气的小童,恼得一个爆栗子就敲了过去。

  “发生了何事……”王妃微若蚊蚋的声音传来。

  “没……没事。”婢子一贯地掩饰,可王妃清亮的眼睛望了过来,她旋即低下了头去,“小童快不行了……阿苋用虫丝给他洗了髓。”

  “可医得好?”

  “嗯,可以活过来,但恐怕以后无法行动如常。”

  “你扶我起来……”

  婢子无言,将她扶了起来,就近了车窗。苏青禾默然看着车外良久,沉声吩咐,“救活他。”

  “嗯。”婢子点头,扶她靠在窗边,转身对车外自家小弟道,“阿苋,阿姐给你封穴,你速速给他淬药。”

  胡小弟却扒在车窗上一动不动,“还是家姐你来淬好了。”

  婢子瞪着他,“做什么要我来……”

  “阿姐,”胡小弟的脸涨得通红“她是个女孩儿,她不肯要我解她衣服。”

  “你……”他现在才说,婢子气结,立刻起身,“王妃,容奴婢出去一下。”却不想王妃凝眉望着车外,唤住了她,对车外的胡苋吩咐道,“带她上来……”

  婢子诧异地望了她的王妃一眼,正在犹疑之际,胡家小弟已机灵地从窗口将人送进了王妃怀中。婢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不再多言,关了帘子,给小童浑身淬了药,封住了她心口的大穴,又以金刀划开了她十指的指尖,一缕极细的玫红色虫丝就从小童指尖诡异地“爬”了出来。

  “它是一只颇有灵性的虫子,是奴婢祖父从龟泽荒原寻到的,喜食人的经脉,极其畏光。一旦进入人体,若不淬药,就不会出来,王妃与她共处是有危险的。”

  婢子看着从小童身上爬出来的虫丝,又慢慢向苏青禾身上爬去,立刻扯开了车帘,那一缕丝就像受到惊吓一样,蜷进了婢子手中的药碗里,然后慢慢地、极其精细繁琐地,如绣娘手中的绣花线般,在那土瓷碗上绕出一簇又一簇奇特的纹路。

  “它吞了人的经脉后,就是这个样子,所以阿苋叫它‘花公’。但在《上古灵录》中,唤作‘血蔻’,据说,它身上有一味药可以修复经脉,甚至——”

  起死回生……

  婢子呆呆地端着碗儿,忽而没了声音,惟有扒在窗口的胡小弟双眼晶亮地问,“王妃怕不?”

  苏青禾拿毛毡盖住了小童,靠在窗棱上,任风吹着鬓角的发,躲在暗处的花公又活泼起来,她笑道:“也不是不怕,只是这虫儿这么……窈窕,又心灵手巧……”花公在药碗里仿佛听到了褒奖般,又变幻出一个超凡脱俗的花形,婢子愕然,就听另一壁的车窗外“噗”一声,似乎有人在笑。

  婢子将药碗交给胡苋,掀开车帘往外瞄,却是茫茫雪原,哪里有半个人影?

  “王妃,刚好像有人……”

  “嗯。往驭座上瞧一瞧,着小兵快行。”

  婢子点头出外查看,仍是什么都没瞧见,于是略微跟小兵交代了一番,再回头时,王妃倚着窗似是极其疲倦,“阿沁,不要离开马车,把车帘合上,唤人过来加派两壁随行。”

  婢子探了探她的腕,心里咯噔,“婢子晓得了,您先歇一歇。”她起身吩咐车外呆头呆脑的胡小弟下去传令,又小声嘱咐,“多拿几床褥子来,再备一个暖炉,几罐羊奶……王妃现在身子弱,最好让后面的小兵炖一些补气养血的汤品过来,这些你且都跟耿炊令说说。”胡小弟点头,领命而去。

  车子加快了速度,孤寂地在乱石巉岩中飞驰,婢子心中空落难受,她将王妃搂入怀中,感受到她浑身的冰凉,“王妃,您时常看得通透,可否告诉婢子,死究竟是一个什么感受?”

  苏青禾淡淡地道:“大概是睡一觉的感受……”

  “可会再醒来?”

  “嗯,会,本王妃觉得会……”

  婢子无声地搂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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