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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双舟并蒂·清算


  待到苏青禾发现自己许下一个怎样的诺言时,梁王已一派气定神闲地端坐在了船头,一副赖定了她的模样。

  “你怎么还不走?”苏青禾轻蹙了眉。

  梁王抬起灿若星辰的眸子望过来,“你不是才就许诺了孤,会陪孤王一道入京的么?”

  苏青禾心口一阵发堵,忽而觉得自己费了这么大周章,做了一个非常不划算的买卖。

  “我是答应了你,可你方才也许诺过,在你我结盟的这段时间里,不可不顾我的意愿……”

  梁王抚着怀中枭儿的呆毛,一派泰然地反问:“孤王现在有为难你么?”

  苏青禾被他堵得心口生痛,索性抱着暖炉闭上了嘴,却又听他一本正经地道,“你我既已结盟,就该心无芥蒂。难道你不打算趁着入京之前,与孤王好好清算清算么?”

  “要清算什么?”

  “清算你我在凉州时的那些旧账,苏青禾,难道你就不想亲口告诉我旧年岁末究竟发生了什么吗?譬如西桥驿站的那封信?譬如关外伏击你的那群人中是否有我州府的人马?譬如凉州二年来梁王府是否有苛待过你?”

  苏青禾无言地望着他,觉得舌根都在发苦,梁王仍是一副盘根究底的态度。

  “你真的要跟妾身清算?”

  “诚然。”梁王答的认真。

  苏青禾摇了摇头,“也好,姿衣!”

  “奴婢在!”身后的婢子上前来。

  “帮忙清算。”

  “是!”

  苏青禾的声音还是一贯的轻柔,只是她身后的婢子却冷得有些令人发怵,像是别人欠了她家主子一百万两银子似的,甫一上前就端倪了梁王一方的主仆,然后唰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玉脂算盘来,开口道:

  “天凤三年秋,我家主子入贵府,长居西小院二年零一十五天,每月按姑爷心绪起伏讨得一二袋米粮,每季按府中家仆份例分得一二块棉帛,另有灯油、针线、车马、起居、膳食的开销,皆按贵府三等掌事规格来算的话——”

  说着,纤手在算珠上叮叮当当拨了两下,就算出一个令人羞赧的数字来——

  “一共是八钱银子零四两六分。”

  她从袖里取出了银镙子,用小称匀了匀,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将她主子在凉州府的一切清算了,摆到了梁王一众仆从面前。

  “八钱四两六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也请殿下称一称,以后莫要说我家主子没算清才好。”

  梁王抿了抿唇,盯着案几上两小粒。

  八钱四两六分?

  不够一个王公子弟一顿的花销。

  也够不上王府一个一等丫鬟打赏的份例!

  这就是她与凉州府的渊源?

  梁王食指抚上了案几上的银子,他身后的老仆见状,心中大骇,这要是把收下了还得了,不等主子发话,就忙飞扑上前,将那两小块银镙子还了回去,赔脸笑道:“这位姐姐怎么可以这样算?你家主子是我家王爷明媒正娶的嫡妃,按份例,理应每月十两银子的月银,每季五轴绢麻、三段锦蜀,合该是我家王爷欠了你家主子才对!何况你家主子在王府期间,所用的每一根线、每一卷布都是为我家王爷缝补的,光是这份心意就是有价无市,我家王爷怕是这一世都还不起,真要赔偿的话——”

  老仆看了看自家不成器的王爷,抹了抹额头上乍然惊出的冷汗,苦着老脸笑道,“不如把我家王爷赔给你家主子吧?姐姐你看可好?”

  ……

  清算的事就在一片尴尬而喧嚣的气氛中不了了之,双方人马经过一番争执,达成了一个共识:凉州的归凉州,闵庄的归闵庄,各自分舟而治。

  婢子们便将苏青禾随行的一切事宜揽在了自己身上,又命黔奴往附近的水乡去另觅一条轻舟来交给了梁王府的人。

  坐在舟头不动如山的梁王殿下,这才让一干仆从谨小慎微地请回了自家的小船。

  苏青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时,天已向晚。

  小舟悄然飘入灞水,泊进了灞陵近郊的一处水泽。

  四围暮霭沉沉。

  远近的倦鸟正咕咕地飞回。

  仆从们在各自的舟尾升起了炊火。

  梁王依在自个儿的舟篷中,遥望着邻舟江涛之上衣袂飘摇的人儿——

  仆从们为她起的争执,似乎并不影响她的心境。

  她只是静静地拥着暖炉,伏案翻阅着手中的书册。

  许是傍晚的夜风有点凉,她拨弄竹简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很不舒服的模样。

  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在梁王心中升起,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将自个儿身边的火盆赏了过去,又忍不住絮絮叨叨附了一支竹简:

  “孤王的心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你却只是一味的沉默!你在凉州二年就是这么个忍气温吞的性子,如今孤王都许了你免死玉牌了,怎地还是沉默温吞到如今?孤王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摆膳的时候他看着邻舟一桌子的清粥小菜,又忍不住赐了一盅白芷归草乌鳢汤过去。

  自家老仆还努力巴结来着,“夫人,这尾乌鳢是王爷方才亲自垂钓的!这坚果是王爷带着枭儿采摘的……”

  梁王勾起唇角,又补了一支简道:“孤王赏你骡驹正在赶来的路上,耿老炊也在来的路上了,孤王手下一个二个的仆从都在教导孤如何让你消了心中的气,可是孤看来你心中哪有气,不然为什么至今不开口对孤说一句呢?”

  梁王来来去去就等着苏青禾能给他一个答复,可是夜风流转了好几圈,对舟却没有半丝回音!

  她仍是沉默着……

  夜阑人静之时,梁王听着四围的涛声,看着辽阔的星野,终是按捺不住,倏然起身,跳入了毗邻的舟篷——

  锦被中苏青禾警觉地睁开了眼,警惕地望向来人,袖下的手迅速地扶上榻下的机橹,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小舟的龙骨就会断开,他就休想再见到她了!

  可梁王却在一尺外停住,一脸莫测高深地瞅着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捂得热乎的枭儿放回她怀中,这才喃喃低语道:

  “苏青禾,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旧年密信和伏击那么大的事,你为何不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求孤王给你一个公道?你为何引孤王与你结盟,却不愿谈你我之间的症结?耿炊说孤欠你一样东西,究竟是什么?苏青禾,孤究竟欠了你什么?你究竟藏了什么是不想让本王知道的?”

  苏青禾接过枭儿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四围的涛声拍打着岩石,夜风吹着远近的芦苇,小舟一晃一摇的起伏着,四围一片寂静。许久,梁王终是抵不过眼前女子的沉静,一颗长年嗜血而刚硬的心竟因她一个不愿多谈的眼神柔软下来,他轻叹。

  “也罢,不管你隐瞒了什么,藏了什么,孤王许你一个期限,也留一个余地,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跟孤王说吧,孤决不再勉强你。只是你要知道,孤王向来不喜退避,你是知道的,不过因为是你,”他幽深的眸光望入她的眼,“孤王在意你,愿意听你……”

  声音里是未曾有过的温和。

  苏青禾微微侧过了头。

  二人再也无话,唯有夜风习习,火盆内的碳火发出噗噗声。

  是夜,薛衍手下的探子回来通禀说,前方灞陵航道被封,京畿谢府谢漕运家的二世子接替了灞陵守防城曲城太守一职,正在排查一切往南的船只。

  此时,婢子们尤在帘外打着顿儿,梁王在她的榻前看见密信后,就翻回了自己的帐中,与来往的影卫商议着如何夜探曲城的事去了,这类的事自然也就用不着她再亲自出手。

  苏青禾乐得清闲,无人再来扰她清梦,她便继续拥被浅眠。

  只是邻舟的渔火点了一夜,恼人的箫声似有还无——

  昏昏沉沉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坐在往祁连山的马车上,果儿变成了一只小火凤窝在她怀中。北漠精骑追了上来,她惊慌地护着果儿跑入漫天黄沙里,四围的伏兵如影随形,果儿在她怀里不安地啼叫着。

  她慌乱地吹响了袖中的鹰哨,就看见梁王从沙垄上飞蹿而来,她抱着怀中啼哭的果儿往沙垄上跑,可是梁王一袭玄衣带着二十四黑骑和十二金雕就这么从她身边奔了过去,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她……

  孤王在意你。

  孤王愿意听你。

  苏青禾在晨曦的微光中醒来,眼角仍是冰冰凉凉的。

  姿衣上前来为她理了理鬓发,担忧望着她,“禾主儿又做噩梦了吗?”

  苏青禾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确实是个噩梦”,就听见帘外传来喧嚣声。

  童茵推帘而入,“是凉州府的人,正在摆酒,姑爷不知从哪里结识了一群流寇,正在与他们商讨攻打曲城的事……”

  苏青禾心中一突,还未及起身,昨夜一夜的惆怅就消失了,邻舟几个粗鲁豪放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传来——

  “格老子的!满口酸腐脑子里全是草包的狗、东西!老子今晚就想冲进曲城,把大当家救出来!老子还要手刃曲城太守!把那个杜司造剁成杂碎!”

  “如今左冯翊一带瘟疫横行,饿殍满地,州府不但不治理,还大兴土木,为□□元皇后大建玄宫,究竟是活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也怪乎我灞水年年溃堤,寒士都进了匪窝!天道不兴啊天道不兴!”

  “呸!什么天道,什么大义,要是真有贼老天,怎么不把临崖司造那个老匹夫收了去!”

  “说得对!那老匹夫不懂水防工事,还硬顶了一个一品匠师的美名,灞陵悬石坍塌这么大的事当儿戏,害得咱们飞龙寨枉送这么多人命!”

  “何止是你们飞龙寨,我们蛟海邦大当家如今都还在曲城大狱!”

  他们议着这事的时候,丝毫也不避讳,甚至是有意让她听见似的,两条小舟挨得极近,船舷贴着船舷,舟篷靠着舟篷,仿若河面上开出的一对并蒂莲。

  以至午膳的时候,梁王直接掀帘进了来,翘手递过一撂简牍,开声就问道:“如何?你怎么看?”

  苏青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终是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碗筷,接过竹简细细瞧了瞧。

  这些是梁王幕僚递上来的策论,有主张攻打的:以五原黑帆对付谢家玄武战船,再加上飞龙寨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夺下曲城、拿下灞陵玄宫通向长安的明德栈道自是易如反掌。到时,梁王轻车入京若遇险阻,五原黑帆就能迅速西进起到威慑作用。

  也有主张退守的,认为此时若攻打曲城,稍有不慎就会暴露黑帆南下的行踪,谋逆之罪就会坐实,梁王在京畿根基未稳时就冒然摆出壁垒之势,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只怕到那时时局将更加艰险,因而建议收编飞龙寨,退守华阴,静待良机。

  个个都论得精辟得当,言辞犀利。

  苏青禾笑着摇了摇头,“王爷座下能人这么多,还真要妾身帮你批策论么?”

  “孤王座下能人是很多,但都是些奴才,奴才的眼光无非是想保全孤王的性命和自己的权势,孤王不想听奴仆怎么说,孤王想听你怎么说?”

  他说这话时自是一贯强势、不容人拒绝的,苏青禾知道他的心思,唇角轻柔地抿了抿,慢条斯理地卷起了简牍,“那王爷想听妾身如何说?是往长远大局说,还是往时下微局说?”

  梁王不客气地道:“你可以都说说。”

  “好,我就说说微局先……”

  这是梁王第一次听苏青禾谈策论,却无比自然。他斜倚在苏青禾的榻前,眸光灼灼地望着她。眼前的女子一举手一投足间似有华光流动,又似凌空绽放的一朵菩提,仅仅是浅浅的一个叹息,都给人一种倏然清爽、沁人心脾的滋味。

  他听她涓柔如水的声音娓娓论道:“微末之局,在于繁枝。繁枝虽细,却能逆根。曲城之乱,就是众枝中的一个。玄汉从□□在南阳称帝起,至今不过数十载,根基不过寸尺,而像曲城流匪这样的暴民不计其数。昔年秦灭六国,帅令万土,却也抵不过巨鹿野地之风,前汉绵延数百年,天下归心,却也抵不过王家外院之风,非其根基不健,而在祸端发于微末而未治,直至枝繁叶茂,遇风摧折。前车皆如是,玄汉又岂能幸免。所以论到微末之局,不在于京畿百年士族有多盘根错节,也不在于今上的手腕有多狠辣,而在于微末而未显之枝。”

  “如此说来,那孤王要如何用曲城这一枝呢?”梁王很自然地递过去一碗茶水。

  苏青禾也很自然地接过来抿了一口,这才不疾不徐地道:“那要看王爷是拨乱,还是治乱?曲城这一枝,善于微局拨乱者,会用它来一枝生二枝,让二枝生百枝,再以所培育之枝叶,驾驭时局之风向,取各部之平衡;而对于微局治乱者来说,这种做法就太过阴损,所以,大多是能减则减、能断则断,在其旁枝未生之前,就将它修直。”

  “依孤王脾性自然是怎么直怎么来,不过约莫不想太便宜了太极宫中那一位,所以,孤王的小狐狸,你究竟有什么法子?”

  梁王将苏青禾喝过的茶碗又送回到自己唇边。

  苏青禾好看的眉头轻轻蹙了蹙,终是按捺住性子闭了闭眼,轻轻柔柔地道:“其实依王爷的脾性,可以以‘治乱’为名,行‘拨乱’之实,这样既简单粗暴又有玄虚可弄,无损王爷您素来行事的狠戾作风,又能让今上抓不到半点把柄、讨不到半点好,合该就了你想收服贼寇奸悋,却又不想便宜今上的心思。”

  梁王一听,鼻子里就哼出一抹幽怨,“就你知道孤王脾性!孤王什么时候在你面前简单粗暴过?又什么时候在你面前摆弄过玄虚?”

  苏青禾无语地望着他,可梁王也不等她对他的狡辩有任何置喙,就转过了身去,整个人倏然散发一股出大战来临前的强大自信和戾气来,他掏出怀中的令语,在副将“谋定而后动”的军策前,另加了五个字“先打而后退”,目光灼灼地向着帘外颁下了第一个军令:

  “申时行动,劫了曲城大狱,剁了临崖司造。”

  一旁的小枭儿看着他的背影递上了一个鄙夷的小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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