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耳光响亮
早饭后,高令婉坐在小几上安静地看着医书,一手持书,一手拿着一根银针,按着医书上的图画,对着自己的胳膊扎下去,亲身体会针刺在某个穴位上带给身体的感受。
房□□有两榻,一大一小,高令婉独自坐在小榻之上。荣爱和昭信坐在另一张大榻上,二人中间放着个小小的针线笸箩,笸箩里放着一把乌黑的剪刀和一些碎绸,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小的笸箩,小笸箩里放着好几样混合好的草药碎末,药香扑鼻。荣爱和昭信飞针走线,认真地缝着香包。待香包快要缝好之时,二人从小笸箩里抓起些草药末一点点塞进香包里,把香包塞实成了,然后将香包彻底缝死。
二人的女红很好,两个人加在一起,一天差不多能做二十多个香包,闲下来就做,高令婉每天钻研完医术和她们一起做。起先,荣爱和昭信对高令婉让她们做香包的行为大为不解。高令婉告诉二人,香包能去秽避疫,她这是防患于未然,别看现在没有疫情用不着,万一什么时候本地出现了疫情,她们就可以马上把她们此时做的香包派发出去,到时候现做,就来不及了。
荣爱和昭信不知道这个“万一”何时到来,不过既然胡姑娘让做,她们照办便是。胡姑娘是什么人?是陛下的师姐,是相爷都要礼让三分的人。胡姑娘说的话,她们敢不照办?
再说,胡姑娘平易近人,不嫌她二人只是身份低微的丫环,她们哪回让胡姑娘给她们瞧瞧脉,胡姑娘哪回都二话不说地给她们瞧。胡姑娘对她们二话不说,她们当然也要用二话不说回报胡姑娘。
房间的一角放着一只绿瓷熏炉,熏粮里,燃着高令婉配制的香料,香气幽幽,若有若无,非常好闻。三个女孩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打扰谁,看书的看书,缝香包的缝香包。
荣爱缝香包的时候,抬眼看了高令婉一眼,随后落下眼皮,继续缝她的香包。真好,荣爱想,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然而,天不随人愿。
没过多一会儿,映月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很大的喧嚣之声。高令婉眉头一皱,荣爱和昭信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来。不消高令婉吩咐,昭信将香包放进小笸箩里,站起了身,“我出去看看。”荣爱紧忙也将手里的香包放进了笸箩,跟着昭信走了出去。
放下医书,高令婉将银针插/回针包,静静地坐在小几旁,一动不动地等着。不用出门她就听出来了,来的都是女人,大概四五名吧,三四十岁,身体康健,俱非善类!身体若不康健,中气必然不足,房外的声音个个中气十足。若是善类,又怎会在他人房外气势汹汹,大呼小叫。
很快,房门一开,荣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高令婉无声望她,等她告禀。
“姑娘,”荣爱面露惊色,“外面来了四五个仆妇,是二夫人的人,她们说今天早上二夫人发现自己丢了好几样首饰,她们奉了二夫人的命令,在府中各处搜查。”
高令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丢了东西上我这里找什么?难道是我偷了她的不成?你去告诉她们,就说咱们这里没有她们要找的东西,让她们回去吧。”
“是。”荣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我家姑娘说了,我们这里没有二夫人要找的东西,你们要找去别处找吧。”出了门,她对为首的一名绛衣胖妇说。
绛衣胖妇是二夫人院中的一个粗使仆妇,平时粗使,二夫人需要镇压小妾时,她就是二夫人最得力的帮手。闻听荣爱之言,绛衣胖妇当即将脸上的横肉横了横,随即向着房门的方向,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像是怕房里的高令婉听不着,她的嗓门又大又亮,“你少拿你们姑娘压我!谁不知道在咱们相府里,除了相爷和老夫人,顶数二夫人最大!我只听二夫人的话,二夫人让我来这里搜,我就是要搜。我才不管你什么胡姑娘,张姑娘的!”说到此处,她一扭头,对着身后几名仆妇大力一挥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走!”
几名仆妇跟着她,七嘴八舌地要往映月阁里闯。荣爱和昭信慌忙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不让她们闯。二人俱是苗条身段,比不得这几名腰粗屁股大的仆妇孔武有力,轻而易举地被几名仆妇推到一边。几名仆妇转眼来到高令婉所在的房间前,眼看就要破门而入。就在此时,房门忽拉一开,高令婉出现在了洞开的房门中间,一手拉着一扇房门,面若寒霜。
绛衣胖妇连同几名仆妇登时止住了脚步,一个个眼神飘忽,不敢和高令婉对视。高令婉未出现前,绛衣胖妇气焰嚣张,这会儿见了面沉似水的高令婉,她吓得心中突突直跳。
高令婉一身肃杀之气地迈过门槛。她向前走一步,几名仆妇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一步。高令婉连走十几步,仆妇们连退十几步,直到高令婉停下了脚步。
“你刚才说什么?”高令婉冷声问绛衣胖妇。
绛衣胖妇又尴尬又害怕,一边脸上的胖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她没敢言语。
高令婉以着同样的语气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胖妇一咬牙,不软不硬地顶回去,“奴婢说这府里除了相爷和老夫人,数二夫人最大,奴婢只听二夫人的话,其他人的话,奴婢一概不听。”
“这么说,你非搜这里不可了?”高令婉平静地看着绛衣胖妇。
绛衣胖妇的后背出了一层油汗,“奴婢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还请姑娘别为难我们。”
闻听此言,高令婉笑了,笑得极和气,“好,我不为难你们。”
胖妇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是听到高令婉又说了一句,“你回去跟你们二夫人说,有本事她自己来搜。”
“你!”胖妇气结。
高令婉缓缓收起了笑容,不过脸上多少还残留着一点笑的模样,“看到了吗?”她一抬手,几人就见高令婉抬起的手中拈了十几枚银针。“我的针,能救人性命,可是也能在顷刻之间取人性命,你们谁想试试?”说着,她用另一只手拈出一枚银针,在指间轻轻揉拈。
几名仆妇谁也不想试,一名青衣仆妇在后面扯了扯绛衣胖妇的后衣襟,小声道,“走吧。”
绛衣胖妇也知道不走命很有可能就没了,不服不忿地对高令婉略一福身,道了声,“多有得罪。”她领着其他仆妇灰溜溜地走了。
“刚才可把我吓坏了。”三个人回房后,荣爱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
昭信的性子比荣爱沉稳点,看问题也比荣爱远点,深点,“姑娘,”她给高令婉倒了一杯饮物,“我看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只怕,二夫人不会善罢干休。”
高令婉接过琥珀杯轻轻抿了一口。手持琥珀杯,她凝着虚空中的一点轻蔑一笑,“正好,我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话到这里,她没再往下说,不过,荣爱和昭信都听明白了。高令婉的意思是,正好,她这些日子心情不好,想找个由头发泄发泄。她们见过高令婉练武,也听说过高令婉雨中闯关的事情。昭信看了荣爱一眼,荣爱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心里都很不踏实。
“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高令婉垂下眼,望着琥珀杯中剩下的饮物,“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们不用怕。”
“姑娘,奴婢不怕。”其实,昭信心里是有些怕的,但是如果真来了祸事,她愿意和高令婉一起分担。
荣爱连忙表态,“奴婢也不怕。”
抬起头,高令婉对她们笑了笑,用下巴一指远处的小笸箩,“去吧。”
“是。”昭信和荣爱应了一声,走回到小榻前,各自拿起尚未做好的香包,提心吊胆地做了起来。
绛衣胖妇领着几名仆妇丧家犬样回到了二夫人的居所,把高令婉的话跟二夫人学了一遍。听完之后,二夫人恨恨一拍小几旁的凭几,手掌握成了拳头。
昨晚她想了半夜,想出一条妙计来:今早她对外宣称,自己的首饰丢了,让人去府中各处查找。别处自然是找不到的,这赃物只能在高令婉居住的映月阁里被找到。她暗中吩咐去映月阁搜查的绛衣胖妇,乘人不备,把事先藏在身上的首饰偷偷放在荣爱或昭信的房中,要选隐蔽的地方放,枕下、榻下都行。然后,再由绛衣胖妇把它们找出来,将荣爱或昭信带到她这里,由她审问。不用问,审问荣爱和昭信的时候,映月阁那位必会跟来,到时,她便借着责罚荣爱或昭信,好好立立威,好好说两句好听的给映月阁那位听听。让她知道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不想,那人竟敢驳她的面子!
“二夫人?”绛衣胖妇见二夫人半天不语,小声地唤了二夫人一声。
二夫人悠悠一转眼珠子,随即哼出一声冷笑,“以为自己是陛下的师姐了不起?我倒要看看,你有多了不起!”说完,她一伸腿,双脚落在了地上,绛衣胖妇连忙蹲下/身,将两只鞋头上绣着大红牡丹的绣鞋给二夫人穿上。
穿好鞋站起身,二夫人极有气势地向房门走去,“走,去映月阁看看。”
映月阁中,荣爱和昭信心不在焉地做着香包。一边做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因为分神,荣爱扎了手,扎得她“唉呦”一声,连忙将手放进嘴里,吸了好几口。
高令婉不理二人,手拿医书目视书面,看上去是个认真研读的模样,实则心里也不平静,不过做做样子而已。
房外又有了动静,是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荣爱和昭信变了脸色,六神无主地看向高令婉。高令婉神色从容地放下手中医书,站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荣爱和昭信互视一眼,放下手中的活计,跟了出去。
几米外,二夫人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几名姬妾,几名健妇,还有几名恶形恶状的家丁。高令婉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大队人马。很快,这队人马来到了台阶之下。
高令婉面无表情,目光淡漠地扫过台阶下的每一张脸,最后定在了二夫人的脸上。一句话没说,一个动作没做,她用她的身体和浑身上下透露出来的气势,无声地告诉台阶下的每一个:有她在,他们休想踏入她身后的房门半步!
二夫人本以为高令婉见了她多少会有点笑模样,不想高令婉竟是如此这般。这是什么姿势?君临天下吗?这又是什么眼神?拿她当狗吗!
二夫人端出当家主母的架子,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在了高令婉的面前,“胡姑娘,”她勉强一笑,“我听白瑞家的跟我说,你不让她们进阁中搜查。我想,定是白瑞家的笨嘴拙舌不会说话,惹胡姑娘不高兴了。我在这里替白瑞家的给姑娘陪个不是,还望姑娘别跟个蠢物一般见识。”
高令婉面容严肃,“夫人有何话不妨直说。”她没工夫,也不屑于跟她闲扯。
二夫人做了个深呼吸,又是一笑,“好,那我就直说。我想让人看看荣爱和昭信的住处。”
荣爱和昭信连忙向高令婉表白,“姑娘,我们是清白的。”
高令婉没理她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二夫人,她气定神闲,“不必了,我可以替她二人担保,她们没拿过夫人的首饰,夫人可以回去了。”
二夫人第三次微笑,笑得恨不能把高令婉的脸抓花,或者让她带来的仆妇和家丁把高令婉按住了,她左右开弓给高令婉几个大嘴巴子。小娼/妇,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她面子!
“我若执意要搜呢?”二夫人笑容满面地问。
高令婉对她一笑,“过了我这关再搜。”
“你!”二夫人气结,使劲往下压了压火,重新露出一抹浅笑,“胡姑娘,你别忘了,你只是相府里的客。”她着意加重了“客”字的字音,“荣爱和昭信是我府中的奴婢,相爷让我打理府中之事,我就有权搜检她二人的房间。”一转脸,她对身后的仆妇和家丁下令,“来人呐,给我搜!”她不信这么多人打不过一个女郎中。
几名仆妇因为先前受了高令婉的震慑,意意思思地不敢去搜,怕高令婉用针甩她们。家丁们不知此事,听了二夫人的命令,他们心中虽不情愿,怕宇文护事后怪罪,却也不敢得罪二夫人,一个个不情不愿地向映月阁中的几间厢房走去。
高令婉挡住的地方,一看就是映月阁中最好的房间,想必是高令婉的居所。高令婉的居所他们不敢搜,也不用搜,二夫人要他们搜的是荣爱和昭信住的地方。荣爱和昭信身为侍女,要住也是住厢房。映月阁□□有三间厢房,几名家丁打算几个人合伙一间间地搜。
眼见着几名家丁向三间厢房中的一间厢房而去,高令婉足尖点地,二夫人她们只觉眼前一花,高令婉已从她们身畔掠过,下一刻,高令婉出现在几名家丁身后,照着两名家丁的后脑就是一记手刀,两名家丁轻哼一声,翻着白眼软倒在地,另外三名家丁返回身一起对付高令婉,却也在三五招内,被高令婉用手刀一一砍昏。
解决完几名家丁,高令婉转回身,目光冷凛地扫过包括二夫人在内的一众女人,“谁还想试试我的手刀?”
没人出声,几名姬妾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气喘大了,惹来高令婉的注意,扑过来给她们一手刀。几个人心里暗暗后悔,不该来看这份热闹。仆妇们比姬妾更害怕,二夫人也怕,不过表面上硬撑着不肯服软。荣爱看出了二夫人的惧意,很好心地想要给二夫人一个台阶下,“二夫人,我和昭信真没拿您的首饰!”
二夫人一肚子邪火正没地方撒,听闻荣爱的话,她抢前一步,闪到荣爱面前,劈面给了荣爱一记重重的耳光,“贱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荣爱“啊”的一声惨叫,瘦弱的身体顺着二夫人的力道向旁猛地一歪,若非昭信及时出手扶住她,她很有可能被二夫人扇倒在地。
在场所有没昏过去的人,都被二夫人这突出其来的一巴掌镇住了,高令婉也是,她没想到二夫人会扇荣爱,短暂的惊怔过后,高家人祖传的暴烈脾气在她的血液中奔腾叫嚣,双膝一弯,双脚点地,一个起落,高令婉落在了二夫人和自己的两名侍女之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她扬起手,照着二夫人抹得雪白脸,甩出了一记耳光,比二夫人甩荣爱那记更重,声音更大。
看客们还没从二夫人的举动之中回过神来,又被高令婉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一名姬妾在目睹了高令婉的壮举后,脸上的肌肉抽了筋,一名姬妾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名姬妾惊得“啊”的一声尖叫,几名仆妇也是吃惊非小。
荣爱和昭信更是惊得张了嘴,“姑娘!”昭信叫了高令婉一声,想要阻止,已是不及。
二夫人作梦也没想到高令婉敢扇自己,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且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她的耳朵被高令婉抽出的耳光声震得嗡嗡直响,脸上火辣辣的,非常的疼。这些都在次要,重要的是,她丢了脸!“你敢打我?”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高令婉。
“你有什么了不起?”高令婉笔直地站在微阴的天空下,英姿飒爽。
二夫人恼羞成怒,“我是相府的二夫人!”
高令婉不屑轻嗤,“不过是个妾室罢了,就是你家正室夫人还活着,敢欺负我的人,我照打不误!”
二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今天的脸丢大发了,要是不马上把丢了的脸面找补回来,她不是要被下面看热闹的小贱人们笑话死,“我是妾室不假,”她捂着脸,厉声抗辩,“可是,我是相爷的人,也算这家的主人,你只是个客人,你怎么敢打我?”
高令婉轻蔑地看着二夫人的狼狈相,悠悠道,“打你是轻的,再敢聒噪,我让宇文护休了你。”
“你!”二夫人惊呆了,其他人也惊呆了,“你说什么?”
高令婉觉得二夫人惊讶的表情看着特别过瘾,“没听清?好,”她点了点头,“那我就再说一遍,你,还有你们,”她用手点指台阶下的女人们,指点完毕看回二夫人,“若是还想在这相府里继续住下去,就马上滚出映月阁。不然,我让宇文护把你们统统赶出相府!”
二夫人又惊又气,以至于浑身发抖,“你以为你是谁?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只听一个人声音在朗朗响起,“她说的都是真的。”
众人齐齐扭脸,向声音处看去,就见宇文护带着一名心腹侍卫,缓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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