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猝然之变
一道圣旨随即颁进了大冢宰府。
大冢宰府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主人、仆人,被冲进府中的士兵,尽皆赶到了府中最开阔的一片地上,老夫人、二夫人卢氏和高令婉也在其中。
士兵们有否礼待老夫人和卢氏,不得而知。不过,高令婉是被士兵们客客气气地请过去的。那些士兵在进入大冢宰府前得了命令,不得冲撞映月阁中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映月阁的主人。
大冢宰府中的男女老少,有如一群待宰羔羊,胆战心惊地挤站在一起,宇文护的姬妾们围簇在老夫人和卢氏身边。卢氏扶着老夫人,老夫人一手拄着一根又粗又高的寿杖,一手扶着卢氏的手臂借力。
士兵们带着高令婉和荣爱、昭平走过来,高令婉一眼看到了宣旨的中官,是郑荣。
郑荣也看到了高令婉,不过,二人皆是表情淡淡。高令婉在人群边缘站好,郑荣状似无意地向她这边扫了一眼,一眼过后又转开视线看了看其他人等,然后,才举起手中的圣旨舒展开来,一字字,声音朗朗地念出来。
圣旨的内容很长,大致内容如下:大冢宰宇文护因为谋逆,已于本日上午伏诛于宫中,大冢宰的几名儿子及其党羽,也于晚些时候一并伏诛。自即日起,削去大冢宰宇文护的一切爵位、官职,追废为庶人。大冢宰府,以及大冢宰府里的一切财物,尽数上缴国库。大冢宰府里的人,无论主仆,留在府中,听候发落。
听到儿子和孙子“尽皆伏诛”,老夫人两眼向上一翻,身体向后仰去,亏得二夫人和旁边的人手急眼快,扶住了她。
“摩敦!摩敦!”二夫人一边流着泪,一边焦急地唤着老夫人。其他姬妾也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跟着她一起唤。
别人听到了郑荣宣旨,高令婉自然也是听到了。和其他人的惊慌失措相比,在外人眼里,高令婉的反应相当冷静,或者说冷漠得可怕。别人要么瑟瑟发抖,要么涕泪横流,要么昏厥过去不省人事。惟有高令婉,笔直地站立在原地,面无表情。
高令婉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平静,还是因为太过震惊,一时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她自顾自地把郑荣朗朗的宣读声和其他人的惊呼声,摒绝在耳膜之外,自顾自地在心里跟自己说着话。
“他怎么会死?两天前,他还给我写了信,还说给我带了礼物,还说要喝我酿的酒,要和我一起看星星。所以,他怎么会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令婉不知道圣旨是何时宣读完的,只是在郑荣连叫了她三声之后,她才一眨眼回过神来,“郑公公。”
郑荣的脸上带着一点微笑,看上去还是平常的和气模样。见高令婉从愣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对高令婉一抱拳,“胡姑娘,多日不见,姑娘一向可好?”
“还好。”
郑荣还是笑微微的,“小臣出宫之前,陛下特地交待小臣,要小臣宣旨后,带姑娘一同回宫。”
阎老夫人那边传来七嘴八舌地呼唤声和哭泣声,高令婉顺声望去,一眼过后,她收回目光,低垂着眼帘沉声问,“宇文护当真死了?”
郑荣像对待宇文邕似的,态度极为恭敬,“是。”
听到如此答复,高令婉只觉一把锋利无比的刀,一下子扎进了她的胸口,疼得她喘不上气来。她暗暗咬牙,不露声色地作了个深呼吸,“好,”她抬起眼,目光炯炯地看着郑荣,“我跟你走,但是,走之前,我要先去看看老夫人。”说完,她也不管郑荣作何反应,紧绷着面孔,向老夫人走去,“让一让,让一让!”
脑袋里嗡嗡作响,心疼得快要喘不上气来,高令婉紧咬牙关,全力让自己看上去与往日沉着冷静的形象无二。
宇文护,宇文护,她一边向老夫人走去,一边在心中遍遍发问,你真的死了吗?
大家见高令婉来了,知道她会看病,连忙给她让开了一条道,高令婉走到老夫人近前,捞起老夫人的一条腕子号了号脉,又翻起老夫人的两个眼皮看了看。
“老夫人这是怎么了?”卢氏把阎太夫人抱在怀里,两眼流着泪。
“急火攻心。”高令婉站起身,想要去找郑荣,不想一回头,发现郑荣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你来得正好,她需要马上回房,我要给她施针,不然,就来不及了。”高令婉指着卢氏怀中的老夫人,语速飞快。
郑荣稍一犹豫,“这……”
高令婉不管郑荣同不同意,用手一指一名府里的健仆,“你!过来,马上背老夫人回房!”
健仆看了高令婉一眼,又偷瞄了郑荣一眼,意意思思地,想动又不敢动弹。
高令婉急了,高声喝道,“你怕什么!你们的皇上见了我,还要叫一声师姐!天塌下来,我顶着!”她这话表面上是说给健仆听的,实际上,是说给郑荣,以及在场的所有周国士兵听的。
健仆被高令婉喝得一哆嗦,郑荣的心,也在高令婉厉喝声中抖了一下。抖过之后,他给健仆使了个眼色,健仆这才走过来,众人将老夫人扶起来,扯上健仆的后背。健仆驼着老夫人,一溜小跑,以着最快的速度往老夫人的住所赶。
高令婉紧跟在健仆身后,离去前,她叫过昭平,“你马上回映月阁,去拿我的针包,快去!”
“是!”昭平心里有点害怕,怕郑荣,怕宫里来的士兵,怕他们不让她回映月阁。不过,又因为有高令婉——皇帝的师姐给她撑腰,她怕得有限。
试探着往外跑了两步,没有任何人阻拦她,这让她彻底放了心,全力奔跑起来。老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逢年过节,她们这些婢女排队给老夫人说吉祥话时,老夫人都会给她们赏钱。
昭平用最快的速度取来了针包,高令婉展开针包,开始施救。抓过老夫人的一只手,并拢五指握在自己手中,高令婉手起针落,在五个指尖上挨个刺下,然后,她用力地挤压施针处放血。挤好了一只手,再如法炮制另一只手。
经过请求,二夫人卢氏得到了许可,在一名士兵的押解下也来了。士兵退到房外守着。高令婉感到有人进房,有人过来,忙里偷闲地看了眼来人,发现是卢氏,她没做声,继续施救。
卢氏走到床边站定,直着眼,看着高令婉一个个扎着老夫人的指尖,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别救了,”她抖颤的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绝望,“就让她这么去吧。你把她救过来,你让她怎么活?”
高令婉的手一顿,手中的针落在了老夫人左手的食指尖上,卢氏的话她懂,而且,她认为卢氏说得很有道理。可是,她是大夫,大夫的本份就是要全力以赴地救人性命。这样想着,她的手下意识向下一沉,针尖刺进了老夫人的食指。
用力挤压着老夫人的食指时,高令婉闷声回道,“我是大夫,要我见死不救,我作不到。”
卢氏的目光从老夫人苍白的脸上移到了高令婉的侧脸上,“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置的相爷?”她紧紧一闭眼,掉出了两颗大大的眼泪,“还有我的阿六敦。”
高令婉一怔,随即想起,所谓阿六敦,就是她看过的病人宇文会。
十根手指全部刺破又放了血,老夫人还是不醒。房外,响起郑荣的声音,温声询问老夫人是否醒来。言外之意,老夫人若是醒了,高令婉就赶紧出来,跟他一起回宫。
高令婉高声回道,“还没醒!”说完,她把先前用的针插/回针包,又从针包里拔下了另一根针,这根针比方才那根针要粗上很多。
饶是在深悲巨痛之中,卢氏见了这根针,还是吓得一眨眼。
站起来走到床头,高令婉探身下去,仔细看了看老夫人的发顶,先用一根手指在老夫人的顶门上揉按了几下,找准了穴位,然后,她手起针落,一针刺进老夫人的发中。
卢氏见了,头皮一阵发麻。
针即刺即出,用左手的食指、中指夹住那根针,高令婉双手挤压着下针处的头皮,很快,老夫人雪白的发间,冒出了一颗血珠,血珠由小变大,始终没有反应的老夫人,忽然呻/吟了一声。
听到这声呻/吟,高令婉的心先是一松,后是一紧。松的是,人终于救回来了。紧的是,救回来后,老人家要如何面对子死、孙死的现实!
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老夫人先看见的是满脸关切,手里还拿着银针的高令婉,后看见了满脸泪水的卢氏。一眨眼,老夫人的眼角滚出了一颗硕大的泪珠。
对着高令婉慈祥一笑,老夫人用气流送出了微弱的声音,“谢谢。”说完,她说不上疲惫,还是心灰意冷地闭上了眼,“不该救我的,让我这么去了多好。”更多的眼泪,从她的紧闭双眼中流了出来。
此话一出,高令婉的眼泪掉了下来,卢氏则是趴伏在床边,放声大哭。宇文护是这个家的天,是老夫人和卢氏的天,现在,她们的天塌了,她们要怎么活?
无言地收拾好针包,高令婉悄无声息地从老夫人的房间里退了出来。见她出来,郑荣微一躬身,伸手向前,作了个请的姿势,“胡姑娘,请!”
深吸一口气,高令婉攥着针包刚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姑娘。”
闻声回头,高令婉看见了昭平站在房檐下,泪光闪闪地望着自己。高令婉心中一动,若说,如今的大冢宰府,还有谁让她舍不得,除了老夫人,就是和她朝夕相处的两个丫环了。
“姑娘,你还回来吗?”胆怯地看了郑荣一眼,昭平站在原地,小声问。她很想走到高令婉身边再问,可是,她不敢动,一步都不敢。
沉默一瞬,高令婉对昭平笑了下,“也许会,也许不会。昭平,你多保重,我们有缘再见!”说完,她绝然转身,大步而去。
老夫人住的地方和映月阁是两个方向,从老夫人的住处出来,高令婉跟着郑荣朝大冢宰府的大门方向走去,走着走着,高令婉停下了脚步,郑荣连忙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要回映月阁取样东西。”说着,高令婉不容分说地调转了方向。
“什么东西?”郑荣跟在高令婉身后,追着撵着问,高令婉走得太快了,不追着撵着,他跟不上。
“很重要的一样东西。”
郑荣不敢再问。陛下的师姐,连太后都不惧,连陛下都要让她三分,何况他了!
忙三火四地回到映月阁,高令婉寻到一把小小的花锄,拿着这把小小的花锄,来到后院的桃树下,高令婉蹲下/身,照着树下的一片土地,一下下刨了起来。
郑荣站在一边,心知她是在树下埋了东西。医书?宝贝?眼盯着高令婉的一举一动,郑荣胡乱地猜测着。
很快,谜底揭晓,树下的土里露出了两个瓷坛。高令婉没有把它们全起出来,只起出了其中的一只。从怀里抽出一条雪白的手帕,她仔细地将坛子上的泥土一一擦掉,抹净。然后,她把坛子抱在怀里,站起身来,“好了,走吧。”
郑荣瞄了一眼坛子,“这是——”
“酒,”高令婉言简意赅,表情严肃无比,“我酿的。”
郑荣点头,明白了,肯定是拿给陛下喝的,“那,”他一指尚在土里的另一坛酒,“这坛是不是也要挖出来?”
高令婉潦草一摇头,“不用,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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