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山雨
第十二章：山雨
这一日，于荩言而言是极其难熬的。清露晨流时分，她就被一群丫鬟们逼着换上了大红色的彩绣牡丹纹饰的喜服，头戴着金累丝牡丹纹饰的凤冠，倒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另一侧的青轩寒舍中，祁逍仍坐在礁石前，眼圈泛黑，显然是一夜未睡。他为荩言担心了一整夜，当然，还有他的兄弟。今晨听闻山匪头子要娶女太傅的时候，他就急急去寻沈沧浪了，又叫来了周培知州，商量剿匪营救荩言之事。沈沧浪见孤竹山丛林茂密，建议以火攻。祁逍毅然反对，放火烧山非但不能救出二人，反而更有可能将他们烧死在孤竹山上。而知州周培也反对，言明孤竹山上仍然住着许多百姓，若贸然放火，会连累无辜。
商量之后，众人决定由祁逍、沈沧浪带上一队人马，亲自上山与山匪谈判，若山匪不配合，再出动大军剿匪。
荩言被丫鬟们搀到了主殿内，在那里，她见到了王缙云，只是，此刻，正有一把锃亮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身着红色细袍的杨兴朝荩言一笑，而后强行执起荩言的手：“娘子可不要耍什么花样。”
荩言朝他回了一个冷峻的眼神：“你就真的不怕朝廷？你掳我在先，抓王缙云在后，只怕此刻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这孤竹山了。”
“他们来了更好！”杨兴似是早有准备。“不过，这次，我是真的想娶你。”
杨兴执起荩言的手将大红色的绢带系在了榕树枝丫上。
“快放了柳太傅，否则尔等准备受死。”榕树林外传来祁逍的呼喊声。
荩言心中大喜，王缙云也立即狠狠踩了一脚押着自己的山匪，飞跃到荩言身边。
起初，祁逍等人是找不到这里的。只是，他忽然想起，荩言害怕木芙蓉花，而那些山匪忌惮她的武功，定会选择用木芙蓉来对付她，这一路上自然也会留下木芙蓉花的香气。索性寻了一只猎狗来，循着香气一直找到了这里。
祁逍执剑劈开层层挡路的榕树枝丫，终于看到了思慕已久的荩言。而杨兴只拣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祁逍以为杨兴会对付他，却不想，杨兴将那石子敲在了祁逍身边的随从官身上，那随从官是知州周培派来的，此刻被石子击中，即刻倒地。
祁逍举剑就朝杨兴刺来，杨兴却并没有抵抗，只悄然跪下：“请太子殿下恕罪。”
祁逍的剑停在了半空，眼神错愕：“你在说什么？”
杨兴兀自跪在地上，加大声音，说道：“草民请太子殿下恕罪。草民本是雨桐村村民，每日晨兴理荒，带月荷锄。却不想于一年前遭奸人陷害，为拯救全村人性命不得已带领村中上下落草为寇。”
祁逍并不信他：“那你昨日见了本太子为何不说，还要追杀本太子？”
“那是因为昨日草民所携之山匪本不是山匪，而是青州城内的卫兵。草民也是遭奸人所逼，那奸人说若是草民帮助他杀你，他就不再请命剿匪，自然，也不会纵火烧山。”
祁逍仍是迟疑，听他这样说来，已经暗暗知晓他所讲之人是谁。“你所说奸人是谁？”
杨兴的声音无比坚定：“青州知州周培。”
沈沧浪的剑已经架在了杨兴的脖子上：“你胡说，周大人为官清廉，皆是我和太子亲眼所见，怎么容得你这个山匪污蔑？”沈沧浪稍稍用了点力道，寨中的山匪们已按捺不住，纷纷大呼。
杨兴的脖子上已有了一道血痕，但他仍不改所说：“那周培就是个贪官。他未来青州时，我们这儿也曾遇常年阴雨，却不曾像现在这般民不聊生。自他来了后，想方设法地与青州富豪搞好关系，谋得钱财。近些年更是在沟渠工程上私吞银两。我雨桐村本为富贵村，却因连续大雨造成山体滑坡，洪灾泛滥，而政府又不拨款疏浚河道，我们这么多村民也就无家可归，只得到这山中来。我们虽然做了山匪，但所劫的却都是豪右之家，所劫的钱财也都用在了灾民身上。原以为我们能安稳的过一阵子。不想，几日前，周培命人送来了飞鸽传书，叫我杀一个人，还给了幅画像。否则，就放火烧山，烧死这里所有的山匪及孤竹山上的其他村民。”
祁逍心中错愕，自己早觉得周培古怪，只是没想到他能做出这样多事来。他只冷眼盯着杨兴：“我如何相信你所说？”
这时，一个瘦弱的姑娘站了出来，还一直咳嗽着，想是病了许久，只听得她虚弱地道：“殿下，民女参见殿下。民女是被那狗官掳了去做第七房妾侍的，只是，不久前民女得了肺痨，他就命人将民女丢到山中喂狼，辛亏寨子中的兄弟救了我。殿下，你别看那周培平日里素衣素食，那都是装出来的，他的金银财宝全藏在他家院子中的地底下。”女子方一说完，就有一支箭飞了过来，正中女子胸膛，女子当场毙命。
榕树林外传来周培狂妄的笑声：“早知道你杨兴不可靠。今日无雨有风，我就放火烧死你们这些人。”同时，他又对同行而来的士兵说道：“太子祁逍，为救柳太傅及平阳侯世子，惹怒山匪，山匪纵火，全部殒命。”
他是分了好久处纵火的，这火势也是以一种祁逍未曾料想到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火光冲天，而近日似有若无的微风更加剧了火势，不一会儿，主殿内垂下的榕树枝已染上丝丝流火。而周遭更是形成了一堵火墙。整个主殿内一片混乱，各种哭喊叫嚷声。杨兴找到那一弯清泉，却发现那一弯清泉上已经被人筑起一道石墙，无论如何也是过不去了。众人开始纷纷执剑砍去榕树枝丫，想要留下主殿内的一片空旷之处，供众人避难。荩言忽然间也能使上力气了，她飞跃至半空，以鲜艳的红色长袖穿过石墙，卷起一弯清水，滚成水球，浇在迅速蔓延的火上，火力即熄灭了一块。如此循环往复着，浑然不觉得她的双手已经发酸。
丝丝流火染上她头顶的榕树枝丫，那枝丫带着燃烧的灿烂再无法与榕树相连，就要飘落下来。祁逍立即一跃飞空，将她拥入怀中，那带火的枝丫落在了他的后背上，二人皆听得见皮肉焚烧的声音。祁逍忍着剧痛，心中却是欢喜：“这一次，终于是我救你了。”
荩言随即将手中水球浇在他的后背，然后又将他送到地面上：“快，我们开出一条路来，让大家逃出去。”
荩言卷起水球，往火势较弱的地方扔去，渐渐地可见一条路了，通往明朗的榕树外。众人见到逃生的希望，纷纷喜悦，却争相推送着对方出去。而祁逍却道：“让女人和小孩先走。”
寨子中的身残体弱之人都悉已走出火海。可是，火势越来越大，刚开出的路又被火势封住，祁逍等人想再逃出来就难了。荩言的泪涌下，若东海明珠，殿下，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而困在火中的人似是知道逃不出去了，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沈沧浪的面孔已沾染上不少杂灰：“殿下，无论如何，要将您送出去。”
祁逍却摆摆手。
他已经接受了上苍的安排。今日葬身火海也罢，只要她平安喜乐。
荩言想要冲进去，却被王缙云紧紧拽住。
霎时间，几声闷雷。接着有雨涌下。惊愕的不仅是一旁观察的知州周培，还有困在火海中的男子们。雨越来越大，终究还是扑灭了这场火，祁逍、沈沧浪、杨兴三人结伴而出，秋日雷雨却不令他们反感。周培气急，下令放箭，众多箭如雨疾飞而来，众人方才躲过火海，而今又是箭雨。
有武器的山匪及士兵们纷纷抵抗，荩言则似方才卷水球一般，用飘飞的衣袖将众多箭卷成巨球，往周培的方向砸去。那边死伤无数。这边的人们乘机而逃。荩言是压后走的，却不想，冷不丁一把寒冷的剑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正是周培。“祁逍，你不要你的太傅了吗？”
祁逍、王缙云两人几乎是同时喊道：“荩言！”
而荩言却猛地踩了一下周培的脚，周培吃痛，不由得将她放开，她伺机而逃。只是，此次，她却沾上了木芙蓉的香气，逐渐晕沉过去。方才那把剑竟是抹了木芙蓉花瓣的香味的。众多箭雨又袭来，只是此次荩言再无办法。
杨兴带领雨桐村的一些男子奋勇执剑抵挡箭雨。“殿下，快点走！还有，善待我雨桐村民，善待我青州百姓。”杨兴也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箭，只是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的兄弟们也与他一般。等到他们实在无力抵抗时，他们手牵手，挡在祁逍等人逃跑的路线上，任由千箭万箭射在自己的身上。他们还忍痛唱着青州的民歌：“江水滔滔，孤山巍巍，壮我心胸。岁月峥嵘，薪火相继，正义永存！”他们的声音渐渐式微，就这样倒下去。
周培气急，却不慎被远处飞过来的星火砸中，火，自他身上燃起。他痛得直跳，而他身后那名扔火球的人，他本来的亲信，却含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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