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诺无辞
此时长安,长孙舜华早已多半月前临盆,又为李世民产下一子,李世民念及他与长孙舜华分隔两地,故特传回家书为该子取了一个小字叫青雀,借西王母青鸟传使聊表相思之情。长孙舜华身子刚调养好就开始琢磨着怎么与宇文静姝联系上。
说来也凑巧。原先长孙舜华和李世民一起住在宫里承乾殿的时候,曾无意中遗失了一只簪子,到他们搬出宫的时候也未能找到,因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故而谁也不曾在意。
谁想,现在因承乾殿要重新翻修,所以宫婢们就对承乾殿进行了一次大清扫,偶然发现了这只簪子,便送到了□□去。长孙舜华一看便知正是自己很久以前遗失的那只,她怕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遗失之物,故而便亲自到承乾殿内去察看。
碰巧的是,那天尹德妃和张婕妤二人正在附近游赏,一听长孙舜华去了承乾殿,二人一合计,便推说要散散步,可走着走着竟走到了承乾殿来。
“秦王妃可真是怀旧,就算真在这里拉下了什么,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吧?难道这秦王竟拮据到不肯给他心爱的王妃添置新物件了么?”尹德妃前脚刚踏进承乾殿,就阴阳怪气地说道。张婕妤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秀极刚想反驳,却被长孙舜华瞪了回去。长孙舜华只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笑道:“参见尹德妃、张婕妤。二位慧眼,□□确实拮据,故而秦王向来怀旧,只恋旧人不爱新人,舜华以夫为纲,自然少不得要学习一二,哪里比得上陛下富有四海、雨露均沾!”
“你!”尹德妃怒气冲冲,上前就想给长孙舜华一巴掌,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张婕妤给抓住了,张婕妤道:“姐姐息怒,对这等不识抬举的乡村野妇,我们姐妹怎么能自降身份去争个长短呢!让陛下知道了,也都会笑我们自甘堕落呢!”
尹德妃幡然醒悟,自然明白张婕妤所指,别的倒没什么,真要对长孙舜华做了不妥当的事,他日秦王回朝,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许是李世民征战的久了,身上总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军人铁魄来,尹德妃、张婕妤不过是两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小女子,见了,心里难免会恐惧上几分。
但尹德妃岂肯就这样白白咽下那口气,她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一只瓷杯,端详片刻之后竟就地摔碎,然后竟气定神闲地拿起一片碎片划破自己的手指。张婕妤立刻走上前,抓着尹德妃受伤的手,假装惊恐道:“哎呀,姐姐,好痛啊!这秦王妃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把姐姐给弄伤了呢?这可如何是好啊?”
尹德妃则假装抽泣起来,悲戚道:“那有什么办法,谁都知道秦王最看不起人的,没想到秦王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都说君臣有别,我等妇人,虽是陛下枕边人,可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上什么呢?□□的人,哪个不是仗势欺人呢?”
秀极越听越气,双手攥的早就爆出了青筋,直到后来她再也忍不住,刚想回骂几句,可一张嘴就收到长孙舜华严厉的目光,她噙着泪,只好委屈地退到一旁。可长孙舜华也丝毫没有替自己辩解之意,只是笑着跪在地上,赔罪道:“舜华粗苯,不小心冲撞了尹德妃,自知有罪,甘愿长跪两个时辰以恕罪孽。”
“哼,你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粗苯,总算还懂点儿事!你看看,你看看,看把姐姐弄成什么样了?这得让陛下多心疼啊!”张婕妤不怀好意地说着,尹德妃假装不怀好意地哭着。旁边的宫婢都静静地看着,谁都不敢说话。秀极则一起跪下扶着长孙舜华,小声地喊了一声“姐姐”,长孙舜华握了一下秀极的手算是给她一个安慰,嘴角依然有一丝几不可察觉的笑意:“多谢张婕妤夸奖,舜华最大的优点就是还有自知之明,像我这样粗苯的人只配待在草屋陋室、马厩蜂窝。”
“可不!像你这样的,当然只配草屋陋室、马厩蜂窝!这人待的地方,哪适合你!”张婕妤顺着长孙舜华的话说道。
可就在这时,殿门处忽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渐行渐近:“草屋陋室,历来是圣贤之所,马有千里马,蜂亦有蜂王,圣贤之旁,俱为庸人,千里马之旁,俱为俗马劣马,蜂王之旁,也俱是蜂群中之佣仆,这后面说的,想来就是二位姐姐了。想不到二位姐姐这么快就顺杆子自认了,静姝真是佩服!”来者,正是宇文静姝,她听说尹德妃、张婕妤和长孙舜华都在承乾殿,便知有事,遂一路赶来。
“你,你们……”尹德妃、张婕妤二人方醒悟过来长孙舜华的话里之话,原本已招架不住,这会儿又来了一个宇文静姝,她二人气得眼睛瞪得圆直,可又怕自己一出口就被人抓住漏洞。
宇文静姝走到长孙舜华面前,把长孙舜华扶起来,对殿里的宫婢道:“你们听着,今天是我不小心打碎了瓷杯,弄伤了尹德妃,陛下面前可都知道该怎么回话了么?”
“是,婢子明白!”宫婢们纷纷跪拜,领命称是。
尹德妃见了宇文静姝,又想起过年时自己中毒的事,牙咬地吱吱作响,“哼”了一声骂道:“静姝妹妹真是好兴致啊!这投桃报李也太快了吧?只是不知道你备了多少腊梅花啊?有没有全用完了呀?要不要姐姐我再替你消化一点儿呀?”
宇文静姝不慌不忙,平静道:“德妃姐姐真是爱说笑,究竟是谁备了腊梅花,你知我知,只是静姝一直在想,那天陛下看到姐姐宫里捣碎的腊梅花碎屑,心里是作何想?”
“你……”尹德妃顿时气急败坏,却又无法反驳。原来,澡豆粉之事后不久,李渊在其宫里留宿,李渊突然兴起欲与她一起观摩早先赐给她的那颗玉明珠,尹德妃起先不住地推辞但耐不住李渊的软磨硬泡,只好命婢女把木匣拿来,可谁想到当她打开木匣时却发现里面放着的不是什么玉明珠,而是一些捣碎的腊梅花碎屑,旁边还有一小包澡豆粉。
尹德妃本想立刻掩上,奈何李渊在旁,一时尴尬至极。李渊惊疑之余就秘密传召了太医来验,方知那一小包澡豆粉正与尹德妃先前中毒之物一模一样,也是掺杂了微量腊梅毒。
李渊一直以为尹德妃是受害者,不曾想竟是监守自盗。他痛心疾首,狠狠骂了尹德妃几句,尽管尹德妃极力辩解,但明证在前,加之她又不太擅长辞令,甚至还一再随意攀咬他人,李渊听在心里更觉是她无疑。李渊心想,怪不得舜华手里的澡豆粉与尹德妃的略有差别,原来是尹德妃自己掉了包,幸好舜华在她掉包之前及时讨了些,否则静姝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过好在李渊此时已不想再追究下去,又见尹德妃痛哭流涕的模样,忽生哀怜之情,心中大有不忍,遂重骂之后又很是好言安慰了一番。尹德妃自知难证清白,既然李渊已不再追究,恩宠又盛从前,不得已便担了这罪名,一再请罪饶恕,谁知李渊不仅未罚,反怕她受了委屈,竟大张旗鼓地赏了不少。尹德妃因祸得福,私下里曾颇为得意地扬言要谢谢给她下毒的人。
而这时,宇文静姝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件事公布于众,她恼羞成怒,明知道害自己之人就在眼前,可自己不仅奈何不了她,反而还要替她承担罪名,更可气的是她自己还曾在李渊面前亲口认了,驳都没法驳。尹德妃喘着粗气,瞪了好久才和张婕妤一起恶狠狠地把宇文静姝和长孙舜华都痛骂了两句便甩袖离去。
“哼!两个狐狸精,妖媚惑人!”尹德妃一回到宫就骂起来。张婕妤也跟着开口骂道:“就是,我就没看出那个秦王妃有什么特别的,亏得那秦王天天捧着,真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瞎了!”尹德妃又接着道:“她?她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仗着有几分才气么!可天底下比她有才有貌的多了去了,可秦王呢,愣是看不见,真是眼睛瞎了!”
起先,她二人同在晋阳宫时便认了姐妹,后来李世民为了逼劝李渊起兵,便伙同裴寂把她二人一起送与了李渊。那天,当李世民来晋阳宫挑人时,她们二人见李世民英姿不凡、风流倜傥,还以为是要侍奉李世民,直到后来才知是李渊,故而一直心存怨恨和不满。
“她们二人历来嚣张惯了,秦王妃别放心上。如此之人,还不值得你我计较。”尹德妃和张婕妤走后,宇文静姝安慰了长孙舜华几句,随后便趁机邀长孙舜华到临湖殿小坐。长孙舜华推辞不过只好应了。
“王妃大恩静姝一直都明白,可是直到今天才想起致谢,实是不该。静姝一向迟钝,还望王妃勿怪。”宇文静姝欠身道。
长孙舜华却笑道:“昭仪好不容易布下了一个局,却被舜华硬生生给搅乱了。昭仪不怪罪已是万幸,哪敢再讨谢字?”
宇文静姝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王妃果然□□。”
原来,按照宇文静姝原来的部署,她被禁足,但在案件胶着之时一定会在恰当时机,而且是大庭广众之下从尹德妃宫里搜出捣碎的腊梅花碎屑和一小包掺毒的澡豆粉。李渊盛怒之下难保不会冲昏头脑,重惩严罚。而之后只要再寻个机会教唆尹德妃引咎自尽,再想办法牵连上张婕妤,一石二鸟,李渊就是事后追悔也无济于事。可惜现在,纵然计再好也只得胎死腹中了。
被长孙舜华点明,宇文静姝也丝毫无惊惶之色,反惋惜道:“王妃费尽心思救了人,可惜被救的人却懵懂不知,竟然还把恩人当做仇人,哎,我真是替王妃不值!”
“昭仪此言差矣。”长孙舜华道,“我要救的人原本就不是她们两个,恩也好,仇也罢,又有什么相干?我真正要救的,是昭仪你!难道昭仪当真不知么?”
“我?”宇文静姝明显不信。
长孙舜华这才娓娓道来:“昭仪心思缜密,令人佩服,就是有朝一日身陷囹圄,我也相信昭仪能全身而退。但是,智者谋事,当明主次。后宫嫔妃多如牛毛,陛下喜欢谁,讨厌谁,归根结底起决定作用的是陛下,而非诸妃。可昭仪欲争恩宠,却不把心思放在陛下身上,而总是想着如何与诸妃争利,岂不是本末倒置!陛下的人在哪儿并不打紧,心在哪儿才是至关重要,只要心在,一切都在,就算陛下是难以捉摸的风,可这风何时起何时落却是在昭仪手里捏着,到时候昭仪想要什么,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屠刀,永远是下下策!”
宇文静姝心里一震,她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她所能读懂的,慨然叹道:“我要是有王妃那般的才艺,也就不会总是害怕长门之怨了!”
“才艺永远只是锦上添花,绝非根本。”长孙舜华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亲手递给宇文静姝。
宇文静姝一看信上的字迹,马上脸色大变,希望、失望、惊恐、欣慰、痛心、无奈……万种情思一起涌上心头,交错翻滚,永无尽时。宇文静姝颤抖着打开那封信,立时泪如泉涌,泣道:“刘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原本要等兄长回京后再行婚配之礼,谁知道……我进宫伴驾,他下落不明,这辈子是再无可能了……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你是如何得知?”
“机缘巧合。”
“他,他好吗?”
“也好,也不好。”长孙舜华默然道,“昭仪放心,□□在郊外有个荒园,虽无锦衣貂裘,也不及京中繁华,但好歹有几亩薄田,安生度日应是无虑。”
“够了!”
长孙舜华顿了顿,接着问道:“需要我想办法给你们安排一面吗?”
宇文静姝擦擦眼泪,道:“不必了。既已无法再续前缘,何须徒增烦恼?各自安好便罢!”俄而,宇文静姝又重新逼问长孙舜华:“为何助我?”
“秦王性情刚直,总难免有忤逆陛下之时,自然需要有能进言的人帮扶一二。”
宇文静姝想不到长孙舜华会说得这般直接,其实她又何尝想不到这层:“我是说,王妃真是辛苦,不知陛下娇宠的人,王妃是不是都是这般尽心尽力?”
长孙舜华笑道:“不,只有昭仪一人!”
“为何?”
“因为,昭仪值得。与其逢庙就拜不如踏踏实实只尊一个佛,小庙我从来不进。昭仪能在尹德妃和张婕妤的宫中安插下眼线,又做得滴水不漏,自然不是寻常之人。我猜想,陛下身边的近侍,想必也有心向昭仪之人吧?一个良将抵得过百万雄兵,有昭仪在,万事足矣,根本无须再锦上添花。我每天要做的事也有很多,可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无聊的宫廷之中。”长孙舜华说完之后,又紧接着问了一句:“如何?”
宇文静姝思索良久,道:“你保刘郎无恙,我保秦王无事,不过,天威难测,我不敢承诺万全,但定尽全力。”
“足矣!”
长孙舜华与宇文静姝互相跪拜三下,算是定了盟约。她们又约莫谈了半个时辰左右长孙舜华便起身告退,不过长孙舜华在走之前还送给宇文静姝一个小瓷罐,里面是一粒粒调制好的药丸,道:“我听说陛下这几日总是心神难安,常常多梦难眠,便请名医调制出了这些药丸,是用一些安眠的药材加入蜂蜜等物调制而成,去了苦涩,多了甘甜,药性也未大减,纵然食之无效,但见昭仪这番苦心,料想陛下也必定欣喜,自然也会对昭仪另眼相看了。”
宇文静姝接过这个小瓷罐,致谢道:“王妃费心了。你如此助我,不怕我将来独享圣宠之后反友为敌吗?”
长孙舜华却嫣然一笑:“那有何惧?我既能助昭仪万人之上,将来也自然能让昭仪一无所有。”
宇文静姝也回之一笑:“我就喜欢与聪明人交朋友!王妃放心,此约千年不废。只要刘郎安好,静姝愿为秦王驱使,万死不辞!”
“万死倒不必。”长孙舜华道,“倘若秦王将来荣辱要全赖宫闱之中,那倒真与庸夫俗人无二了。昭仪尽力就好,我相信你不会敷衍的,须知只有先自保才能去保别人!至于你的刘郎,大可放宽心,他现在只是个平民百姓,□□还保的了。”
“多谢!”
“如果那封信昭仪看完了,最好还是毁了的好。”尽管知道宇文静姝自己也懂得该如何做,长孙舜华还是提醒了一句,宇文静姝自然又再次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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