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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洛阳别院天策府1


  这日,□□表面看来与平常无异,但内里却波涛暗涌,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薛收四人一起聚集在房中商讨要务。房玄龄先道:“天下一统在即,没了战事,大王对朝廷而言便就可有可无了,若不早做准备怕到时难逃戾太子之祸。”戾太子,汉武帝太子刘据,其舅氏卫青在时地位尚稳,卫青死后就失去了军方的支持,羽翼渐没终至身死家灭。

  大家都深以为然,长孙无忌道:“是啊,眼看陛下和太子对大王的嫌疑越来越重,是时候早作决断了。□□的安危系于一线之间,我们都是为大王做事的,他想不到的,我们也得替他想着,多谢各位了!”

  “哎呀,行了,这些客套话就不要啰嗦了,玄龄,你有什么主意就快说说看吧,时间宝贵,别浪费了!”杜如晦催促房玄龄赶紧切入正题。

  房玄龄先分析了一个方案,就是帮助李世民想办法博取李渊的圣心,使李渊疏远太子更立秦王。他此话一出杜如晦立刻表示了反对:“这肯定行不通!玄龄,你别开玩笑了,要让陛下主动更立秦王,别的先不说,首要一点就是大王必得曲意奉君,就这点,你们想想,就大王那个宁折不弯的性子,你杀了他他也做不到!再说,大王这些年净在外征战了,朝中根本就没什么关键的人脉,做起来太费劲了!太子以长,秦王以功,若陛下有更立之心就不会总是疑这疑那了!”

  “是啊,太难了!”薛收同意杜如晦的意见,“一来费力不说二来还未必能成,说不定我们好不容易弄出了个大好局面,大王脑子一热给你来一个冲动,前功尽弃事小,全军覆没可就再无回旋余地了。其实我们分明有捷径可走,何须自找这麻烦?”

  长孙无忌见他们一个一个地否,急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逼陛下吗?”

  “有何不可?辅机,那你以为我们一直叫着嚷着经营洛阳做什么?”薛收不答反问。

  “难道不是在和东宫相争的时候增加筹码吗……”长孙无忌突然止住,他突然明白了他们三人的意图,这三人从未想过去争什么储夺什么嫡,一开始打的就是武力□□的主意。长孙无忌背脊发凉,他不是怕这个念头,而是想到这样毕竟就是明目张胆地“篡位起叛”,但旋即他也明白了这在别人是最难可在秦王却是最简单、最易成功的法子!

  “所以这些年我从来没在三省六部中去多费什么心思,我相信品性正直的,时候到了,自会站在大王这边,操之过急适得其反,至于乌合之辈,不得也罢。军队是最大最好的筹码。”房玄龄说道。

  其后,他们又一起分析了起来。大唐初建时天下未定,为方便对外作战特设置了关中十二军,战时由李世民统领,战后分由十二卫大将军统衔,为节制李世民,这十二卫大将军大多都与李世民不甚亲密。此外,为方便战时指挥,李渊还特意随着增设陕东道行台、益州道行台、东南道行台、山东道行台、襄州道行台、河北道行台等六个行台,分辖各地主政,位在各地官员之上,紧要时可代行朝廷之责。而这几个行台中,军事力量最强的就是陕东道和益州道,而这两道恰均在李世民治下。

  其中,益州道设在蜀地,由窦轨代为管辖。这窦轨乃李建成、李世民之舅,倾向模糊,既与李建成友善,但追随李世民征战多年又对李世民十分敬仰,而且益州道辖下李建成安插了一些亲属,偏偏窦轨与他们几乎都有各种各样的仇恨纠纷,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这种情况下,窦轨不可能为李建成卖命,但终究非□□中人故亦不可诉之机密。虽非友却也非敌,可暂且忽略不计。而陕东道设在洛阳,由屈突通、温大雅代为镇守,完全听命于□□,可堪大用。

  薛收道:“调陕东道和部分益州道军力,由洛阳直指长安,王府属军在内策应,胜之□□。关键是关中十二军,其一,大王‘战神’之名早在军中盛传,将士们都暗中称大王为霍去病再世,无不以能与大王并肩作战为荣,两军对垒敢不敢与大王一战尚且难说;其二,他们能获赏升迁皆因军功,而军功皆赖于大王,无大王便无他们的今日;其三,陛下所任命的十二卫大将军,说实话,才德浅薄,倘若真到了对垒时,就是对军务几乎一无所知的辅机就能败之,兵者,胜败不在众寡,其次,陛下为节制大王以关系远近而任命,致使不少有功者被压制,这点,可以利用的地方太多了。军中声望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建立得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给毁了。纵观朝廷上下,军中能阻我们的只有药师一人,懋功次之。”

  房玄龄接道:“懋功那儿我跟他谈过,可惜他一直模棱两可,其心难猜。至于药师,若是以往他定会助大王,可现在他荡平江南有功,不日凯旋,据传陛下意欲厚赏,届时他将不再是府中之人,也是个大难题啊!”

  “药师那儿我去谈谈看。”薛收道,“武将与文臣不同,驰骋疆场,最喜强者胜者,越是深谙兵道的便越是如此,山中猛虎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驾驭的。”薛收说着就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觉得是时候得想办法在东宫安插一个眼线了。

  “哎,急不得,还是慢慢来,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好好研究下关中十二军,包括各位主将、副将,该活动的好好活动活动,武将没有文臣那么多的顾忌和条条框框,凭我们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起来要容易的多了。不过,我们还是得征求下大王的意见才好,他要用哪个我们便做哪个,第一个方案虽然难做了些,但也不是没希望。”房玄龄说道。

  片刻后,当他们四个人拿这两个方案去向李世民禀报时,李世民选择了第二个,李世民说:“天下,我就是去争的,既然是争,那就光明正大的去争,堂堂正正的去争,是胜是败战场见,赢了君临天下,输了孤魂野鬼,用不着偷偷摸摸地去搞那些阴谋诡计。我宁可去篡,也不要冠冕堂皇的正当,不用粉饰,不必推脱,这个天下,我就是篡来的,不需要牌坊!”四人应声而退,他们早已料到如此,无形中又对李世民提升了几分敬意。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魏征也想到了这一点,当年杨玄感和李密都想以洛阳为跳板直逼长安,这条捷径兵家必知,他琢磨着没准李世民还真敢这么做。可惜由于他天天向李建成规谏,今天应该罢猎了,明天应该罢酒了,总是身为东宫太子就不该有一点儿娱乐,应该把精力都用到辅君治国上,弄的李建成对他厌烦透顶,无论他说什么都不管对错不管真假一律不听,甚至有时见到他直接命侍卫把他抬走,魏征不住地高喊“殿下,您就给我一个做事的机会吧”,但李建成就是充耳不闻。

  无奈,他只好自己行动起来,总是想方设法地在关中十二军中活动。这样一来,免不了与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薛收他们你来我往诸般交锋,尽管魏征单枪匹马、势单力薄但仍越挫越勇,让那四人颇为头疼,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二愣子,除薛收外大家都对魏征恨的咬牙切齿。但魏征却在数次交锋中敬佩起房玄龄他们来,毕竟,聪明人都喜欢棋逢对手。

  而马三宝却建议李建成趁热打铁,抓住当下李渊正对李世民不满的契机,削弱他的势力。马三宝道:“殿下,那六大行台当初是因为战争需要而设,俱在三省六部之外,说是六大行台实质上分明与藩王无异,臣认为陛下理应也是这样的心思,难道他愿意看到朝廷之外有个小朝廷吗?当初是形势所逼不得不为,现在也该由朝廷统一节制了。”

  李建成频频点头,这也是他最为忧虑的一点:“你说的不错,不过这六大行台并非都是类比藩王,只有陕东道和益州道这两个行台,官职任命、设置,办公规程,皆依同三省六部,桩桩件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又是名义上的尚书令,在那两个地方谁能节制得了他!至于其他的行台不过是空有虚名而已。”

  于是,早朝上,李建成特意将这一建议当庭禀奏,正中李渊下怀。而李元吉也适时站出来,说自愿主动辞去所辖襄州道行台尚书令一职,并请旨撤销襄州道。李渊大大赞赏了一下李元吉,眼睛却看着李世民。李世民自然知道李渊的意思,偏不为所动:“元吉一心为公,可喜可贺,臣请陛下特加褒奖。臣也认为行台理应撤销,不过陕东、益州这两处民俗繁杂,虽大体尚安但仍有局部纷争,为朝廷计,还是留着的好,万一撤了以后有什么变故于国无利!”

  “李世民!”李渊手拍龙案,站起来厉声道,那字字句句分明是在威胁,他这一国之君如何能忍!

  随着李渊这一怒,满朝文武全都跪下,口呼“万岁”。李世民也随之跪下,但仍是字字铿锵:“臣还是认为陕东、益州这两处撤不得,请陛下明鉴!”

  “你!”李渊愤恨地看了一眼李世民,怒吼出两个字“退朝”后便回到了甘露殿,一回殿中便来来回回走个不停,嘴里不停地喊着“反了,反了”!当初战时各方情况瞬息万变,李世民确实需要统一调度,故而陕东、益州这两个行台设置时大部分的官员都由李世民举荐李渊批准,但现在李渊悔的肠子都青了,这两个行台几乎就只听李世民一个人的命令,有时他的三番圣旨还比不上李世民的一句话,俨然已游离在朝廷之外。

  而退朝之后,众位官员走出太极殿时都三五成群地议论纷纷。几乎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李建成与李世民之间渐趋明朗的纷争以及李渊对李世民的不满,大家都在称“是不是要变天了”、“我们是不是要选边站了”等待诸如此类,个个惶恐万分,只有萧瑀依旧稳如泰山,偶尔经过议论的人群,鄙夷地“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去,他觉得不论天如何变,他们作为臣子都必须做好分内事,岂能本末倒置!李建成和李世民遥遥相对,互相不满地望了对方一眼,不言不语各自离开。

  李世民回到府上的时候,房玄龄他们正在房中互相抱怨着魏征,尤其是长孙无忌,已经没有了丝毫风度,不停骂道:“你们说,我就想不明白了,那疯子他到底图什么呢?是太子给了他什么了不得的好处吗,没有!是他与太子志趣相投吗,没有!我早听说了,他向太子提出的什么治国良策都被太子当废纸扔掉了!”

  长孙无忌骂完了杜如晦接着骂:“就是!你说说他,你们说说,不为名利不是知己,他瞎折腾个什么劲儿!怪不得知节、士信他们叫他‘臭石头’,他就是一块臭石头,又臭又硬,不可理喻!气死我了!”骂着骂着连一向好脾气的房玄龄也忍不住骂了两句。薛收不得不劝解道:“好了,你们也别骂了,人家可是时刻不歇息呢,我们再骂下去这时间可就白白浪费了,好多事要做呢!其实话说回来他这个人嘛,还是挺有意思的!”

  “是啊,不是有意思是太有意思了!”杜如晦“啪”地一声拍了下书案,然后手又疼地缩回来咬着牙死忍着。

  四人还在一个劲地谩骂,只听“砰”地一声,李世民猛推开了门,径直走进来,坐下盯着他们道:“陛下要撤掉陕东、益州两个行台,有什么良策?朝中,几乎没几个跟我的,这两个行台是我唯一能触及到的地方,虽然大哥在益州那儿安插了几个,可那也是我故意赏他的!这两个绝不能撤,我绝不会交出去!”

  “大王息怒,容我们想想,总有解决的办法。”薛收劝道。

  他们都一致认定,这两个行台无论如何不能撤掉,可陛下此意已决,如何才能挽回呢?众人商议了一番,房玄龄突然道:“或许,这是个良机呢!什么都不做还能白捡一个,真是难得!”

  李渊气急败坏,尹德妃、张婕妤正在旁添油加醋,忽有侍者来报说宋王哭闹不止要见陛下,紫微宫人前来请示陛下眼下是否闲暇。宋王,即李元嘉,他已于不久前被封为宋王。来人一提宋王李渊就想起了宇文静姝,越想便越惦念临湖殿的安静和温暖,于是便抛下尹德妃和张婕妤,起驾去往临湖殿。尹德妃和张婕妤愤懑不平。

  李渊来到临湖殿,李元嘉此时已闹累了刚睡下,李渊坐在床前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就不再打扰。宇文静姝请罪道:“陛下恕罪,刚才元嘉一直哭喊着要见陛下,臣妾这才不得不去相请,可谁知不过片刻工夫他就哭累睡下了,要是早知如此就不去叨扰陛下了,来日臣妾亲自去向两位姐姐请罪。”

  “嗨,这哪里话,孩子都是喜欢闹的,世民那小子小时候更闹!”一提起李世民,李渊又气不打一处来,直骂个不停。宇文静姝不劝不闹,一直笑盈盈地为他斟茶,给他捶肩,替他顺气,偶尔劝上两句,便让李渊极为受用。

  李渊看着杯子里的茶,终于挤出一丝笑容,道:“真奇怪,每当朕不顺心的时候,只要来你这儿,就能马上静下来,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还有这茶,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刚刚好,不冷不烫,火候也正好,不浓不淡,你这泡茶的功夫真好!”

  宇文静姝笑道:“臣妾笨手笨脚的,哪有那么好的功夫,只是想到,陛下每次来的时候都能润润嗓子,可是臣妾又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来,所以这茶就时刻备着,还好每次都是刚备好的时候陛下就来了,也没浪费。”

  宇文静姝这些话一说,李渊浑身暖流上涌,他想不到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这么来等他,这么来待他,一时间满是感动,拉着宇文静姝的手说:“静姝,朕知道你最好了,可是,朕对不住你,总是让你受委屈……”

  宇文静姝赶紧道:“陛下您这是哪里话,能有幸侍奉陛下是臣妾的福分,高兴都来不及呢,何来委屈一说?陛下若再如此说的话,那就是臣妾的不是了。”

  李渊又无限感动,拉着宇文静姝道:“什么不是,你怎么会不是,你永远都没有不是,是朕的不是……好,好,好,不说了,哎,变了,都变了,世民不是以前的世民了,朕也不是以前的朕了……”以前每每想起李世民,李渊首先想到的都是父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每想起李世民,他首先想到的都是君臣。父子这两个字,怕是也没人再记得了。

  宇文静姝听李渊说起了此事,便顺口道:“陛下,您这怎么了?到底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能惹得您这般伤感?前朝的事臣妾不懂,也不该多问,可是臣妾知道陛下是君父,要是秦王真惹您不高兴了,您就抓他一个小辫子好好骂一顿就是,就像元嘉,他每次淘气了臣妾都会抓着他的小过教训一下。”

  李渊不禁笑了出来,这般幼稚之言也只能出自女子之口:“你呀,真是妇人之见!朝廷大事岂能随便抓小辫子来解决,再说就算要抓,对他,也得抓个大辫子,小打小闹不顶用,可这大辫子不好抓啊,他人是经常任性胡闹,可没有大过,也没有过硬的证据啊,随便胡来是要出大问题的……”

  但宇文静姝这一提醒倒让李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忙坐起身喜道:“对,对呀,朕怎么忘了这茬了,士及在他身边观察了那么久,总该有所得吧?对,对,对,就是这样!”

  第二天,李渊就把宇文士及单独召来甘露殿。宇文士及一来就先说了一大堆阿谀奉承的话,哄的李渊瞬间忘了烦恼,反乐呵呵起来。李渊道:“哎,这一整天都是这个那个的,片刻都停不下来,实在闹心的紧,还是你宇文士及好啊,听你说话就是舒心!”

  宇文士及马上媚笑道:“那臣真是荣幸之至,陛下日理万机实在是太操劳了,就应该多乐乐,臣没别的本事,还好能让陛下偶尔笑笑,臣真是万死无憾了!”

  “诶,这就是最大的本事了!这几天真是又气又累!哎呀,不提了,朕得好好褒奖褒奖你,你肯替朕去□□做朕的眼睛,朕已颇感欣慰,何况你又是明着去的,肯定是多般钳制,这其中的辛苦朕都明白,你受累了,不过这也是没法的事,朕本来也让萧瑀去过,可他,你知道一根筋,还没做事就把人都得罪光了,还是你能干!”

  宇文士及也陪着笑道:“哪里,哪里,是陛下英明!不过嘛这辛苦还真算不上,臣本来也以为肯定得明里暗里好好对付一番,谁知呢,房玄龄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瞒过臣,完全当臣是透明的。哦,对了,就那次虞老夫子被吓的不敢都住在府上也不敢回家,这事啊王府内人尽皆知,他们还津津乐道地当故事去传。”

  “什么?虞世南被吓的不敢回家?怎么回事?”李渊一惊,他的印象里虞世南既然接受了李世民的邀请,理应是亲密无间才对。

  “嗨,还不是为了那个什么《兰亭序》嘛,据说秦王还和虞老夫子吵了起来呢!”宇文士及这一说,李渊幡然醒悟,突然想起李世民少时就对《兰亭序》极为痴迷,还曾因此与虞世南有过几次争执。虞世南和欧阳询德高望重,据说就连不通文墨的突厥可汗都不远千里来到中原求字,因而他二位均与李世民交好,李渊一直颇为忌惮,常怀疑李世民有不轨之心,可现在看来,兴许李世民是单纯的为了《兰亭序》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臣觉得……”宇文士及思索一番,接着道:“陛下您要是真心疼臣的话,以后就别让齐王和秦王一起出征就好了,那臣就会少受些累了!”

  李渊指着宇文士及笑道:“胡话,有元吉跟着,才是让你少受些累呢,可别颠倒了!”

  “哎呀,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宇文士及很是委屈,“万一齐王再对秦王下杀手,您让臣如何自处呢?以后还怎么帮陛下?”

  “什么?!”李渊又惊又怒,“元吉对世民下杀手?这什么情况?什么时候的事?”

  “啊?陛下您不知道啊?秦王没跟您提?臣以为您是想压压秦王才把这事按下的……不会吧,秦王真的没提,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舍得不报呢,这不是博取陛下欢心最好的捷径吗?”宇文士及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道,说完就看到李渊逼视的目光,他赶紧下跪请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说自己记错了,还连打了几下自己的耳刮子。

  “起来,说,到底怎么回事?”李渊重新端坐龙榻上,命令道。

  宇文士及无奈,只好跪着把那天李世民是如何与王世充的几万大军偶遇,又是如何侥幸脱险,回来的时候又是如何惨状,李元吉是如何明知是李世民还下令放箭射杀的,李世民是如何怒吼让士兵认出等等,语气颤颤巍巍的,害怕的好像是身在悬崖边一样,只是略去了李靖翻上城头相助一节。

  李渊听后思绪更为混乱,他原想是李世民要故意与东宫过不去,可这样看来倒是东宫先与李世民过不去,李元吉为什么会这样,是谁指使他的,他最听李建成的话,这是不是李建成的主意,是不是李建成嫌做太子做的太久了,就想先借李渊的手除去李世民然后再逼宫?李世民怎么说名义上率领的也是朝廷的军队,削了他也就是削了朝廷。倘若这要是属实的话,那李世民的数次顶撞就是自卫,也或者是不愿与东宫同流合污而硬撑着。无论如何李世民有一点李渊是深知的,那就是李世民从不轻易言人之恶,假若他真发现他的大哥有不轨的话,他多半也会缄默不言。

  李渊今天召宇文士及来,本来是要向宇文士及处找些李世民不轨的证据出来,可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他就突然发现自己的方向似乎错了,好像总是被李建成和李元吉带着走。

  宇文士及琢磨李渊的神情,极为惶恐,赶紧再次跪拜道:“陛下,请您把臣召回来吧,别让臣再跟他们混在一起了。臣……臣一直愚笨的很,陛下您是知道的,臣只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说什么,臣笨的很,也想不到深处去,就怕万一误导了陛下那臣万死莫恕啊!陛下,您就看在静姝的份上,就把臣召回来吧,臣为陛下端茶送水、做牛做马都行!”

  李渊见宇文士及是真害怕了,他走下龙榻,扶起宇文士及,语重心长道:“士及,朕知道你受累了,也很辛苦,可朕真的需要一双眼睛去盯着,为了静姝你就勉为其难吧。这宫里,只有静姝是不偏不倚的,不管是东宫还是□□都不去结交,是朕最信任最放心的,这事也只能拜托你了,别辜负了朕的期望!”

  李渊以前也不是没在李世民身边安插过几个,除却李世民担任的几个虚职外,实职的如陕东道、益州道等都曾时不时地派过几个眼睛,可最后,要么是像萧瑀那般什么也做不成的,要么就是去一个就被房玄龄他们策反一个,最后几乎都成了李世民的心腹,对此,李渊是生气又无奈,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宇文士及肯为他鞍前马后也能做事,他如何能把其召回?

  为了让宇文士及放心,李渊对他道:“士及,你放心,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朕,就是最大的功劳了,后面的是朕的事,你不必有心理负担,朕信你。”

  “陛下……”宇文士及又是痛哭又是推搡了一阵,才很是勉强地答应了李渊继续留在□□任职,他又说起他们兄妹二人现在举目无亲,只能仰仗陛下庇护,东宫也好□□也罢,跟陛下比起来都不过蝼蚁而已,只要陛下爱护他们兄妹,他们更有何求!

  宇文士及又开始不停地说着奉承之辞,李渊听着甚是受用,心情也随之舒畅开来,但迅即又想起那些烦恼,便朝他连连摆手,歪着头,小声地问道:“说,还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宇文士及思索一阵,突然说道:“哦,对了,臣想起来了,好像秦王好几次给虞老夫子和欧阳老夫子送这送那的,可惜两位老夫子都给退回来了,一次也没收下。不过,那欧阳老夫子还曾几次去拜访过太子,欧阳老夫子总是说太子仁厚,他一直很是倾慕,但是太子一次也没见他。”

  “嗯,那是建成懂事,知道什么人不该交!”李渊听后对李建成很是满意,总算没有瞒着自己去暗中结交名士。

  “可不,臣也觉得还是太子懂得规矩,哪像秦王,人家两个老夫子根本就不想见他,他还硬贴着脸往前靠,好多人都在笑话秦王呢,可秦王见一个骂一个。陛下,老实说,臣觉得,就秦王这样,连尊重人都不懂,早晚得把他身边的人都惹走了!”宇文士及附和道。

  李渊“哼”了一声道:“那能怪得了谁?这么多年了,性子一点儿都没改,不得罪人才怪!”李渊低下头,又小声问宇文士及:“虞世南、欧阳询,世民送他们的,他们真的一次都没收?”

  宇文士及点点头,不过又补上了一句:“不过也可能是秦王他们故意让臣看到的,毕竟臣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有些太深的他们也未必肯真的让臣看到。”

  “嗯,也有这个可能。”李渊又陷入了沉思。李建成一向礼贤下士,性情仁厚,按说更应该得文士拥戴才是,欧阳询屈尊拜访也在情理之中。李建成不见是他懂规矩,可这是不是他自知能得文士之心而故意避嫌呢?那些满口道德的文士不是最喜欢“三顾茅庐”的典故吗,而这李建成绝对做得出来,但李世民,从来只有别人求他的份,指望他去求别人,天地俱灭也不可能。有没有结交之心倒在其次,能不能结交得来才是关键。而且,倘若李建成无私心,那为何要故意避嫌,李渊就不相信他没有丝毫结交之心,相比之下坦坦荡荡的反倒更让人放心了。

  但是,李渊又想起了撤销六个行台的事,李世民的强硬态度又让李渊气愤:“现在天下已定,已根本不需要什么行台了,他倒好,死抓着不放,想干什么?到底是有私还是无私啊?”

  宇文士及接着李渊的话道:“陛下,您千万要息怒,龙体要紧啊!虽然秦王总让您生气,可太子还是懂得体恤的嘛,臣听说其他四个行台的尚书令都上表请辞了,这个建议提的好,既能为陛下分忧又众望所归。陛下,您看您是不是该褒奖一下太子啊?”

  宇文士及话一出,李渊立刻警觉起来,死盯着宇文士及,并抓着他的胳膊道:“你说什么?”

  宇文士及顿时全身直冒冷汗,赶紧下跪请罪:“陛下恕罪,臣该死,臣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陛下,臣就说臣愚笨不堪,您就把把臣召回来吧,别把臣放在□□了,求陛下了!臣该死,臣该死!”

  “不,你说的没错!”李渊马上翻起案上的折子,“东南、山东、襄州、河北,除了陕东和益州,都在这儿了,太子一说要撤,就都来请辞了,这意见也太一致了吧!”朝之大事,在乎文武之道,武,天下一统后就渐渐不需要了,可文,如果太子真达到了一呼百应的地步,那必须得扶持一个与他抗衡了,这个人还不能太平庸了,但太子辅政多年,朝中根基不是谁能轻易动得了的,而且也不能大动,否则伤及国之根本,但也不能坐任太子一人独大。

  李渊这么一想,就暂时把撤销六个行台的事项压了下来,绝口不提。朝臣们一个个都疑惑不已,李建成和李元吉更是焦急不解,但既然李渊不提,他们也不能明强着来,万一惹了君怒后果不堪设想。李世民暗中松了一口气。虽然表面上相安无事,但俩兄弟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大,以至于在中秋家宴上都不曾多说一句话,李慕兰在一旁看着,既苦闷又无奈,而李渊看着这两个儿子,也是满肚子气,没一个能让他彻底放心的,也便无心宴乐,意思意思过后就早早散了,命他们回府自己庆祝去。

  自回长安后,诸事繁杂,前前后后总难得空闲,适逢中秋佳节,为让大家都畅快畅快,李世民就在数天前下令要在府内办宴,众人一律不准缺席,不过也仅限于□□诸人,是府内家宴。消息一出,大家都乐不拢嘴,早盼着这一天了。其中,罗士信是个偏爱凑热闹的,从程知节口中得知此事后不请自来非要参加,虞世南以年老为由推辞掉了,虞世南不来欧阳询自也未来,宇文士及以及其他一些人也借口有事辞了。

  这些天李世勣一直与秦王府诸人若即若离,房玄龄便借此机会授意罗士信前去邀请,可李世勣却道:“既是府内家宴,我便没有参与的道理,各位能吃好玩好就行,有我没我都一样。”由此,参宴的只剩了心腹之人。

  这天晚上,□□张灯结彩,各种各样的灯笼高挂树上或檐上,有的如瓜果飘香,有的如飞鸟高翔或如游鱼戏水,把黑夜映的有如白昼。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薛收以及褚亮、褚遂良父子等文臣,孤神庆、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罗士信等武将分坐两旁。月下也摆了长案,案上放着胡饼、石榴、桂花酒等供品,而这些,每人的案前也无一不有。

  李世民和长孙舜华一起缓缓走来,盛装华服,在月光的衬托下更显仪态万方,一对璧人款款似仙,众人不觉看得痴了。他们先和大家一起拜月、祭月后方才入座。长孙舜华替李世民斟了一杯酒,李世民端起向众人道:

  “这么多年我们一起风里来雨里去,今天能坐在这里,那都是从死神手里夺过来的。世民愚笨,说不出那些矫情的话,也不懂得什么是捷径,只能带着大家在战场上血拼才博得一条富贵之路,虽也尚如人意,但到底也让大家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今天就以这杯酒来敬各位兄弟,既是答谢也是谢罪,世民一向任性惯了,以前若有不是之处,请各位兄弟海涵!”李世民说完,就仰头把酒干了。

  众人也回礼各饮了一杯酒。重新入座后,秦叔宝起身道:“大丈夫言义不言利,我们都是跟着大王出生入死过来的,鲜血染出的同袍之谊非局中人不能体会,有些话不用说,也不必说,我们跟了大王从未后悔过,以后也不会!”程知节、尉迟敬德、罗士信等其他武将也都一起称是。

  李世民眼里一热,纵然他没了父亲,没了大哥,可还有这些兄弟,没有功利,没有欺诈,夫复何求?他重新自斟了一杯酒,走到秦叔宝面前,举杯说道:“叔宝,自从你跟了我之后,每次冲锋陷阵你都是冲在最前面,流的血最多伤也最多,有时候你病了我让你休息可你偏不听,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伤其实是代我受的,也有很多是代大家受的,你每个都护着,就是唯独没护过自己,但我却从来没向你道过一声谢,直到现在才说,确实太晚了……”

  “大王!”秦叔宝喊道,“这是属下甘愿的,起初是职责所在,后来是出于真心敬仰,谢之一字太见外了请大王收回。只要战事未了,只要大王还披战袍,属下就永为先锋,至死方休。叔宝所言句句肺腑,我们男子岂能做小儿女情态,大王,真的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总之,我们与大王同在!”

  “是,天地长存,日月不改,永与大王同在!”众人一起道,又一起同饮了一杯酒。李世民一一扫过这些人,心里无限感慨,从秦叔宝开始,他一一与他们对饮,彼此言语不多但已深如浩海,其中他路过尉迟敬德时,尉迟敬德呵呵笑着,本想开几句玩笑但见气氛凝重只好压了下来。

  “好,好!”李世民拍着秦叔宝的肩膀道,“叔宝,我向你保证,当一切都定了,若我们都还活着,我一定让你好好养养。”语罢,李世民便与诸位武将一一对饮,那边,房玄龄等均相互小声耳语,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稍倾,歌舞声起,大家都一起看着笑着,尝着胡饼,吃着石榴,饮着桂花酒,虽偶尔几人凑一起耳语几句但也都是各归其位不敢僭越。尉迟敬德小声嘀咕道:“跟这些酸儒在一起喝酒就是不自在!”要是只有他们几个早闹的天翻地覆了,可对面的文臣们个个正襟危坐,转个身都礼来礼去个没完,弄的他们也不好胡来,否则岂不正给对面的那些人提供了骂资。

  李世民拿起一个石榴,小心翼翼地剥开,递到长孙舜华的手中。长孙舜华捧到鼻下仔细闻了闻,果然奇香无比,精心地挑了一个饱满些的放入口中,发觉味道果然非同凡响,似酸非酸,似甜非甜,入心入脾,齿颊留香,如清泉一般至纯,如昔酒一般至情。李世民看着长孙舜华的陶醉模样,高兴道:“怎么样?果然不一般吧?我听说醴泉的石榴最特别,就许你今年中秋的时候为你摘来,如何,我没忘吧?”

  长孙舜华却斥笑道:“确实比寻常的好些,但可惜摘来的时候老了好多,少了些新鲜气息!”

  孤神庆赶紧替李世民辩解道:“启禀王妃,醴泉那儿路实在是难走,属下摘了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日夜不息,这已经是最新鲜的了!”

  “我知道!”长孙舜华对着李世民笑道,“到底是你身边的人,我还没说什么他就急着给你找借口。”

  李世民笑着反驳道:“他可不是给我找借口,是怕我找借口责罚他。不过幸好是路难走,不然早就天下闻名了,我还哪有机会给你这个惊喜?哎,真是的,这么多好东西你不爱,偏偏爱这石榴!这么难剥!”李世民又剥了一些递给长孙舜华,转头对孤神庆道:“好了,神庆,知道你辛苦了,下去跟大家一起乐吧,别一直在这儿站着了。”孤神庆领命下去,长孙舜华也遣了秀极自去找乐。他们走后,李世民又问长孙舜华为他准备了什么礼物,长孙舜华笑而不答,非说宴会结束后再给他看。

  房玄龄他们还好,兴致越来越高,笑声也一直不断,可武将这边却是个个苦不堪言,程知节和尉迟敬德一起向罗士信暗中示意,罗士信先是摇头不应,后来自己也坐不住了,就倏地站起来,离开位子跑到李世民跟前,非嚷着李世民对不住他,必须罚三杯酒。李世民不解地问:“开什么玩笑?士信,别闹了,我怎么对不住你了?”

  “怎么没有?”罗士信狡辩道,“你中秋设宴偏偏不请我,你说是不是对不住我?”

  “哈哈。”李世民大笑,原来罗士信说的是这个,“请?我不请你都来了,还用请吗?”但李世民这一抬头就发现文臣那一排,房玄龄他们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歌舞,只有褚遂良一直低头吃着东西,李世民把罗士信拨开,喊了褚遂良好几声,褚遂良才“咳咳”两声抬起头来,站起身欠身喊了一声“大王。”

  “遂良,你怎么净吃东西了?怎么,难道我□□的歌舞鄙陋地都让你看都不愿看一眼?”李世民问。

  褚遂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仍站着说道:“哪里哪里!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如此奇歌妙舞臣哪敢臧否,只是……虽好却不及王妃之万一啊,当年王妃文武会友、欲择优而嫁时,那一舞可谓是长安花下一绝响啊!”

  褚亮终于忍无可忍,狠狠踢了褚遂良一脚,褚遂良十分不解,惊叫了一声“父亲”。但李世民却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王妃之舞,胜不在技而在韵,技人人可得但韵却万里无一。我当年便是一见惊之,再见倾心,终生不移。只是我却不知,难道当年遂良也在?”

  “对呀,我在呀!”褚遂良此言一出,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他,褚亮频频向他示意,但褚遂良浑然不觉,仍继续说道:“但不是我自己要去的呀,我也不想去的,是长孙无忌他硬拉着我去的,他说呢有位李二公子可能要来,万一他妹子看不上的话就让我出来把他打发了,他还说那位李二公子肚子里没多少墨水,随随便便就能打发了,论文不论武。”

  这下,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刚想起身,李世民就冲他摆手,抛过来一句:“辅机,我竟不知你还藏着这手呢?看我以后怎么讨回来!”众人闻之一笑,突然间气氛就活泛了许多,大家一起叽叽喳喳地东聊西扯,你揪出一点儿我的丑事,我说一些你的秘密,尉迟敬德还套出了房玄龄惧内的秘密,哈哈地嘲笑个不停,房玄龄既无地自容又很无奈。顺带着,大家也都零零碎碎地知道了李世民和长孙舜华婚前比试那一过往,罗士信好奇心起,在李世民跟前不停地缠着求着,非要看王妃一舞不可。

  罗士信这一要求一提出,大家瞬间都止住了玩闹,万座寂静。罗士信不明所以,只见长孙舜华低头冷笑一声,突然站起来面向众人道:“自古丈夫浩然正气仗义任侠,诸位都是当世豪杰,怎的就染上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世俗风气?难道诸位当我与院馆卖笑之人并无二致不成?男儿顶天立地女子也未必就差了去,岂容得诸位这般戏狎?大王诚心以待,各位便就是如此来报答的么?”

  李世民只是看着并不说话,罗士信意识到过了火,赶紧拜道:“王妃恕罪,士信知错了!”

  长孙舜华却转而笑道:“小将军哪里错了,刚才确实是太拘束了些,难怪大家都不自在,小将军这么体恤,为了大家才这般强出头,理应是奖赏才对。”

  “王妃……”罗士信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长孙舜华则向李世民拜道:“大王,自古道有酒无乐不成宴,宝剑配英雄,歌舞自当奉知音,各位将军随同大王征战劳苦功高,更难得又相知相惜,既如此就容妾身一舞以助兴如何?”

  这前后截然相反的措辞让众人都摸不着头脑,李世民也有些疑惑,他扶起长孙舜华,道:“你这是……”

  “二郎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要在中秋送你礼物?”长孙舜华笑着说。

  李世民恍然大悟:“难道你又新编排了一段舞?”

  长孙舜华向李世民又是一拜,继而下去准备。李世民明白,关键时刻将至,他应与大家同心同德,他需要他们的全心拥护,故未再阻止。

  过了一会儿,长孙舜华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步入了舞池,随着乐声响起,手持彩带翩翩而舞。然她一出现李世民以及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因为她着了一件尤为特别的衣裙,娇红绝艳,芳烈欲滴,其色、其形、其韵皆取自石榴,却更有诸般幻化,摄人眼魄。

  秀极在一旁向李世民拜道:“禀大王,王妃每每思及石榴,常道‘既然衣裙之色可取自石榴,为何其形便不可’,故试了多次才设计裁剪出这身适合歌舞的石榴裙来,只希望能让大王略解困乏,于愿足矣。”众人听着甚是惊羡,尤其是文士们,个个开始引经据典交口相赞:

  “风卷飞云带,月照石榴裙,妙哉!妙哉!”

  “红裙之色多取自石榴,故时人常以石榴喻裙,然如石榴之形之韵者古之未有,王妃真是蕙质兰心,居然能想到此点!”

  “芙蓉为带,石榴为魂,名副其实的石榴裙啊,难得,难得!”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以往只见诸文字,如今方在眼前!”

  李世民也看得痴了,都忘了该如何去赞。期间他坐了下来,暗中招来孤神庆,小声地耳语了一番。薛收瞧着舞池,不自觉也想起少时他吹曲长孙舜华起舞的情景。

  舞罢,长孙舜华回到李世民身边,众人仍是先赞了一下才入座。谁知,程知节竟脱口而出一句话:“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太妙了,这娶妻啊就得娶王妃这样的!”

  “嗯?”李世民惊疑地朝程知节望了一眼,秦叔宝想都没想直接起来痛打了几下程知节,罗士信和尉迟敬德也凑热闹加了几拳,程知节猝不及防痛地“嗷嗷”叫,李世民则故意等了一会儿才亲自走到那里止住他们,并扶起程知节,笑着说道:“你们下手也太狠了,知节是在夸王妃呢!”

  “大王,他胡言乱语,就该打,请大王重重责罚!”秦叔宝代替程知节请罪,其他人也随声附和,但程知节仍大声叫着不服,他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挨了这一顿好打。

  李世民连连摆手,笑道:“知节性情中人,何罪之有?叔宝,你刚才说得对,大丈夫言义不言利,我们之间还用再多说什么吗。小事一桩!不过,王妃曾经许诺过,此生只为本王而舞,今天算是破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随即李世民一拍手,便有数十位妙龄佳人款款走来,一对一地为座下各位文臣武将斟酒陪笑。

  李世民站在正中大声道:“世人都说中秋之夜越晚越长寿,今天我们就通宵达旦,天不亮,宴不休,各位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想怎么坐就怎么坐,只要高兴,无需顾及礼节。我知道刚才确实是太拘束了些,是我粗心忽略了这点。只有酒不尽兴,所以就特地传来这些佳人为大家助兴。这些可都是府中绝色,今天不论是谁,中意哪个就可直接领回,权当是赏赐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谢大王!”众人一起起身谢道。唯有程知节仔仔细细端看了为自己斟酒的佳人,便颇为忐忑地向李世民发问:“大王,这……这果真是绝色无双啊,您……您舍得啊?”

  李世民笑道:“除了王妃,我谁都舍得!昔日楚国公杨处道常以姬妾赠人为善,难道我就甘落人后不成?我自问不输当年杨处道,句句绝无虚言,倘若知节都看上了,全赐予你也无妨!”

  “别,别,别,大王,我倒是想都要,可是……消受不起啊!”程知节连忙推辞,众人全都哄堂大笑。秦叔宝手抚额头叹了口气早跑到对面薛收处,一边对饮一边小声说“我怎么有这么笨的兄弟”,薛收以“节哀顺变”微笑回之。

  其后大家就都自在了许多,气氛也逐渐欢畅起来,全都放开了取乐,混不知今夕何夕,皆恨时光委实过得太快。李世民悄声对长孙舜华道:“刚才委屈了,知道你最恨别人的戏狎,其实要真是不愿意的话也不用勉强,有我在呢。”长孙舜华嗔道:“好啊,我可记住这句话啊。不过刚才跳累了,回头就不单独给你跳了,这就是对你的惩罚!”说完长孙舜华就斟了一杯酒递到李世民的嘴边灌了进去。

  期间,罗士信趁大家不注意还专门又跑到李世民跟前,惴惴不安地说:“大王,我今天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我认罚!”

  李世民故意生气道:“是,你是得罚,必须重罚!就罚你必须让大家都玩的尽兴,有一个不尽兴我就拿你是问!”

  “诶!”罗士信转忧为喜,高高兴兴而去。

  中秋之后,一切如故。九月至十月间,雄踞江南的萧铣开城投降,李靖和李孝恭终于凯旋而归。李渊高兴坏了,看着天下一统的版图,说不出的欢喜,立刻诏封李靖为上柱国、永康县公,赐物二千五百段,并特赐私宅一处。群臣皆上表祝贺,因都嗅出了李靖地位的变化,故均或多或少地都在奏折中提到了李靖,或是赞李靖之才,或是颂陛下用人有方,唯独李世民虽也上了表庆贺却只字未提李靖。

  李渊看着李世民的奏折,不禁“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臭小子,也知道发酸了?以前仗着只有你能打,不得不都依着你,现在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把尾巴翘起来!”

  李靖依着与李世民的约定,把高士廉给平安带了回来,并亲自护送高士廉回□□。李世民、长孙无忌、长孙舜华赶紧来迎,李世民见到高士廉便欲跪拜,高士廉急忙把李世民扶起,连声说起:“使不得,使不得,大王折煞士廉了!”

  李世民却动情道:“这是哪里话,您自然使得。若是当初没有您,我和舜华只怕也难结连理,此姻亲之恩如山似海,世民终生不忘,您当得这一拜。”

  “有大王此话,足矣,士廉不复他求!”算来,高士廉与长孙无忌、长孙舜华兄妹离别也已有将近十年之久,各自思念自不必说,奈何天高路远信息难通,高士廉始终惦记着长孙舜华在李家是否安好,他当年的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眼下见李世民如此情重,便放下了心。李世民知他们舅甥三人定有诸般体己话,便请他们入内室叙旧,自己则在外向李靖道谢。

  “君子一诺,千金不改,李靖职责所在,大王何须言谢?”李靖回礼道。

  曾几何时,李靖还记得他们在洛阳分别时,对面还是一个飞扬的少年,一个非要与他一较高下的将帅,他本想这次回来李世民一定会在他前面炫耀逼他认输,可是眼下,这个少年虽仍是笑意相迎却掩不住那一脸忧虑,与往日相比似乎换了一个人,且言语间总是有意无意地与李靖疏远距离,二人很难再向从前那般海阔天空地谈兵法、论胜败。李靖既感诧异又觉怅然若失,便识趣地告辞而去。

  有了李渊赐予的私宅,李靖不必再寄居□□,自也未与众人相会。到了晚上,他百无聊赖,独自翻着兵书,心里直叹无知己共论当真遗憾。

  忽然,有一支飞镖快速从开着的那扇窗户射来,直冲李靖。李靖表面虽一动不动,实则洞若观火,偏在飞镖离其一寸时伸出手指接住,嘴里却笑喊道:“伯褒翩翩儿郎,几时也学的跟他们一般爱玩闹了?”李靖料到一定会有人来找他,只是没想到却是在晚上,而且是这样的方式。

  薛收从窗户处跳进来,坐在李靖的对面,笑问道:“李公怎知是我?”

  李靖笑回道:“我既知必会有人来找我,便知不会是公开前来,叔宝他们武有余智不足,玄龄他们又做不到,自然就剩下伯褒一人了。不过伯褒若是不介意还是以兄称之为好,我不喜欢见外。”

  “便依兄长。”二人交谈了一会儿,李靖才知道李世民回长安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怪不得未再见那位少年恣意谈笑的模样,直呼“可惜,可惜”,不免有些心疼起来。同时,他也知道了长孙安世被斩的消息,也得知其弟李客师与妻子长孙荃蕙只来长安为兄长收敛祭拜后就火速离去。长孙荃蕙为长孙安世之胞妹,李靖早早给他们夫妻二人去信,要他们勿轻举妄动,莫轻易单独与□□走得过密。李靖很高兴他们夫妻能遵从他的劝告。至于长孙安世,李靖只淡淡道:“他命当如此,惟叹奈何而已。”

  忽而,李靖紧盯着薛收,虽然未说太多,但出于对□□诸人的了解以及对形势的推测,他依然能猜出个大概,开门见山问:“形势如此,只怕秦王也必定想出了应对之策吧?伯褒今日来约我,也不单是叙旧那么简单吧?我想我大概能猜出一二了。”

  薛收并不答话,反问起李靖来:“伯褒记得兄长还在府内时曾说过,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得遇英主,建功立业求取富贵,只是不知兄长心目中的英主可曾找到?”

  李靖想了一下:“尚未明朗。陛下偏信后妃而黜功臣,太子表面仁厚心却不够宽,秦王暴烈冲动失于沉稳,眼下来看皆非李靖心目中之英主。不过,念在过往交情,今夜,我权当你从未来过,更不会跟任何人提及。”

  “如此,多谢!”话点到为止便可,说的太多索然无味。但是,薛收走后,李靖推开门来到院中,望着无边月色,不自觉陷入沉思,想起那日自己上刑场的情景。

  那时,李渊刚攻进长安,不满他去江都告发李渊父子的谋叛之举,一气之下就把李靖绑了推上刑场。其实彼时他已年近五旬,可仍一事无成,念及人事无常便心灰意冷,故而李渊来抓捕他时他放弃了反抗,他想兴许死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就在他跪在刑场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满腹韬略,一股冲动和不甘刹那涌起,不愿就此碌碌无为入黄泉,但奈何他已被绑的严严实实,逃脱无望,情急之下便大声疾呼:“唐公起义本为天下,现在大业未成怎么能因私人恩怨而杀壮士呢?”

  不成想他这句话恰好被李世民听见,终于赶在屠刀即将落下时飞入刑场把他救了出来。在李世民的苦苦哀求下,李渊才答应释放了他,但不愿再见他也不愿用他,只有李世民当他是奇才,召他入幕府。他不知是不是李客师以姻亲之故求助的缘故,但无论如何他与李世民数次交谈之后,二人皆惊叹对方军事之才,便互相引为知己。李靖想,纵然此生无建功立业之机会,能在有生之年得逢知己也算无憾。

  往事历历在目,可现在朝廷纷争暗流涌动,稍微错一步便万劫不复,不得不慎重以对。李靖哀叹一声,自言自语道:“见机行事吧。”

  其后几天,李靖闭门谢客,李世民自未派人来打扰,李建成倒是来了几次,可李靖也都是虚与委蛇,既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疏离,李建成不得不心道:这李靖果然老到,不是一个好争取的人物。李建成虽有些不快,但也凭空有些庆幸,他猜测,像李靖这般谨小慎微又处事圆滑的,即便在李世民府上住了那么久,也未必就一定投了诚。

  “士及啊,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这世民和李靖他们,嗯?”甘露殿内,李渊问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依然是先行了奉承了一番,虽然每次话都差不多,但李渊始终没一次听烦的。李渊摆摆手赶紧让他说正事,宇文士及才惊奇道:“陛下,说起这个,臣实在是奇怪的很哪,您看,以前李县公在府内的时候,秦王和他几乎每天都必得谈上一次,关系亲密的就像一个人,可现在他们就像是陌路人似的,上次李县公亲自把王妃的舅舅送回府,二人说着说着还差点打了起来,幸好李县公脾气好,没出什么大事,不过以后再未登过□□的大门。”

  “哦?居然还有这事?”李渊颇为意外,“哼,他这是在发酸呢,以前只有他一个人凯旋,现在多了个李靖,他就不舒服了?他身边不是还有那么多的文人吗,怎么也不劝劝他?”

  “嗨,陛下,秦王您还不知道啊,他要是脾气上来了,谁劝得住啊!”

  “那倒也是。哎,就他那样,身边有再多人也没用,不是还有个号称长雏的吗,白白浪费了,当初朕给他官职他还不要,现在?知道选错了吧?哼,他再回来求着朕朕也不给他,朝廷的官职岂是那般随意得的?以功量定!”

  “是,还是陛下英明,这薛公子呢,确实好几天闷闷不乐的,臣还觉得奇怪呢,今天听陛下一说,顿时豁然开朗,还是陛下聪明,您是七窍玲珑心,三皇五帝都比不过您呢!”宇文士及想了一下,又试探道:“陛下,臣琢磨着,秦王和李县公疏远会不会是故意避嫌呢?就像太子避嫌欧阳老夫子一样?”

  “嗯?不会!”李渊肯定道,“世民这孩子朕还是知道的,建成那套,他即便想学也学不来,根本坚持不了两天就得露馅。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心思我还不了解?姜还是老的辣,他这初生牛犊啊,也该给他圈圈,规矩是圈出来的!”

  长安风平浪静,但河北却是风波不断。起初,郑善果作为招抚使,启程前曾向李建成起誓,要将河北经营成太子的后方坚固阵地。可等他到了才知情况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简单,官与民,新履职的与旧属,还有窦建德手下各种流窜为寇的,郑善果虽然日尽勤勉,但还是捅出了娄子。

  窦建德手下原有一部将叫做刘黑闼的,是瓦岗旧属,李密败北归唐后他独自投奔了窦建德,因其骁勇善战而广受重用。后窦建德在长安被斩,朝廷的各种招抚又让他们极为不爽,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起召集窦建德旧属,打出为窦建德报仇的旗号,不停地攻城掠寨。又窦建德在时对百姓极为宽仁,谁知窦建德如此屈死,他们本就满心怨气,这下被刘黑闼他们勾起来,不由分说纷纷参军响应。

  义成公主看到大唐逐步一统天下,日日气愤不已,时时撺掇颉利可汗南下,可每次颉利可汗要么是无此心,要么就是掠夺了些财物就返回,根本就没想与大唐对敌。义成公主暗地里骂个不休。所以,一听到刘黑闼起兵的消息,暗中窃喜,一边派人与刘黑闼秘密联系,一边怂恿颉利可汗做策应。颉利可汗见有人出头,自己只是策应下就能夺得大量财物,少投入多回报,何乐不为?于是便送了一支精壮铁骑给刘黑闼,算作辅助之资。

  由此,刘黑闼更是如虎添翼,他在军前誓志:“夏王待我们如父于子,多少年了,他都不肯多吃一块肉多缝一件衣裳,每次得胜归来,所有的财物全都分了我们,如此厚恩高义我们岂能忘?可是,他一战败北被抓到了长安,我们不争不战而降为的就是换夏王一条命,可没想到,没想到他们李唐居然恩将仇报,把我们的夏王斩首示众!如果这口气我们都能忍,我们还是人吗?大家也不想想,都说我们夏王败了,可他是真的败了吗?二十万大军,只打了一仗就溃散,这是什么?是意外,是失误,但绝不是我们不行!如果,如果要是在我们河北打,什么秦王,什么李世民,必然生擒了他!他就是占了这个便宜,他根本不敢来河北,要有本事就来我们本土打打看,保准让他滚着走!我们不服!不服!此仇此恨必须讨回来!”

  这番慷慨激昂之后,众人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纷纷道:

  “对,我们一定要为夏王报仇!为夏王报仇!”

  “你们看看,郑王,夏王,每一个投降的,还有郑王手下的部将,全都被处斩了,我们要投降了,也是一样的下场。我们反了他,英雄好汉岂能坐着等死!”

  “报仇”的声音响彻云霄。不久,他们就与驻守河北的唐军展开了殊死搏斗,势如破竹,历亭、深州、衮州等地均相继陷落。郑善果惊惶不已,跑回长安请罪。李渊未多加重视,以为不过小打小闹而已,便派了淮安王李神通与幽州总管李艺联军征讨。谁知,联军败北,瀛洲、观州又相继陷落。

  这样一来,李渊才真的慌了,在殿内来来回回地走着,大骂郑善果,连带着把李建成也骂了起来:“他这个太子怎么做的,怎么选的人?当初让他经营河东,结果呢,刘武周、宋金刚一来,根据就不堪一击!现在又让他安抚河北,结果呢,给安抚出一个刘黑闼!他还能不能做事!还想不想做太子了!”

  李建成得了消息也是万分惊惶。本来,他正在东宫中与马三宝他们商量如何进一步攻击□□诸人,结果就传来了这个消息。他自知难辞其咎,不假思索来向李渊叩头请罪,不辩解、不言其他,他很明白,这个时候他只能靠着认罪的诚恳态度先把李渊的怒气压下来再说。果然,李渊骂了一会儿就什么都不再说。

  但第二天早朝上,李建成他们经过一晚上的思索,终于理出了头绪。郑善果首先叩头请罪,李世民冷冷地看着,却听李建成奏道:“陛下,此事确属郑尚书招抚不力,其难辞其咎自不必说。但郑尚书历来正身奉法、尽忠尽勉,陛下是知道的,以往陛下交办的差事从没办砸过,这次也未必是不尽心的缘故。臣听闻,那刘黑闼起兵喊的虽是为窦建德报仇的口号,可其实是怕投降后被斩,不相信朝廷的诚意。只要他们笃定了不相信,郑尚书就算是十个脑袋也无计可施啊!”

  “不相信朝廷的诚意?郑善果,你怎么办事的?朕不是下诏了吗,凡诚心归降的,一律既往不咎,你到底有没有把朕的旨意传达下去?”李渊怒问。

  郑善果半起身答道:“启禀陛下,臣确实已经传达下去了,只是……只是……”郑善果偷偷瞟着李建成和李世民,吞吞吐吐。

  “只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见李渊已经不耐烦,郑善果才道:“只是窦建德的旧部都一直说,王世充的一个部将叫做单雄信的,投降以后被斩了,所以他们说,他们投降后也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所以不能投降,然后就……”

  李世民倏然来到正中,不顾李渊恼怒的眼神,逼问郑善果:“单雄信怎么了?他就是我斩的!哼,奇怪了,窦建德的旧部居然揪着单雄信说话,难道他们都是单雄信的人吗?当初处斩窦建德的时候我就说过,他一死河北必然不稳,结果呢,现在出事了,不说自己的主子倒说起一个不相干的人,难道你以为大家都是瞎子、是聋子吗?”

  “这……”郑善果欲语还休。

  “陛下!”李建成说道,“处斩窦建德的命令是陛下亲自下的,怎么会有错?别说窦建德,就像薛仁杲、萧铣诸人,皆是来长安后处斩,可一个出事的也没有,缘何窦建德这儿就出事了呢?还不是看着单雄信他们投降被斩而兔死狐悲罢了,怎么能说一点儿联系也没有!”

  李世民愤恨地看了李建成一眼,冷笑一声,继续逼问郑善果:“那么敢问郑尚书您是如何招抚的?窦建德的旧部共有多少,老者几人,少者几人,家中父母妻子安在,是贫是富,良田几亩,衣食如何,是愿隐居于世还是入朝为朝廷出力,隐居的将往何处,盘缠余资可够,入朝的能力几何,你是否一一考核,公开、公正、公平的给他们一个答案,还有,你有没有与他们屈身交谈过,交谈过多少人,他们的喜好、夙愿你又了解多少,桩桩件件,如果你真是尽心尽力了,就请向陛下一一回复吧!”

  “这……这……这些细节臣……臣没留意啊……但是,但是臣真的是尽心尽力,没有丝毫消极怠工啊,请陛下明察!实在是河北民风彪悍啊!”郑善果被李世民一逼问,慌地语无次序。

  “哼,没留意?那你都做了什么?民风彪悍?自己没做好就让平民百姓给你背黑锅?一看你就是能力不足!没那个本事当初就该向陛下请辞,现在出事了才请罪,不觉得太晚了吗!”李世民冲着郑善果怒吼道。

  “陛下!”李建成欲再说,李世民及时截住了他:“陛下,不管当初处斩窦建德是对是错,既然已成定局就不便再论,可只要前去招抚之人处事周全,既公平公道又宽厚仁爱,未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窦建德自被虏至处斩期间时日也不短,若是他们有起叛之心早就叛了,难道会等到今日?而且如此千呼百应,我真不知道郑尚书是如何招抚的,怎么一个也没招抚过来?难道他们每个人都是石头不成。”李世民庆幸凌敬遵守了他的承诺,没有参与进来,那刘黑闼不过一介武夫,纵然气势汹汹也未必就强了多少。

  “够了,别吵了!退朝!”李渊看着这两个儿子,谁说的都有理,但谁也让他生气,只是他想到,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李世民披挂出征了,能打的也不是只有他了。

  李渊刚退回两仪殿,李靖就来求见。寒暄过后,李靖向李渊提出请求,说是请李渊准许他前往岭南安抚。李靖指出,虽然江南已平,但岭南民俗复杂,若不一一针对性地好好安抚,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刘黑闼”。

  李靖请道:“陛下,臣不是在这关键时候借故推脱,只是听到刘黑闼降而复叛后才想起了这点,其实与岭南比起来,河北的情况要简单的多,可是连河北都尚且如此,如果岭南不好好安抚,那就真的很难说了。届时烽烟四起只怕陛下更难心安。臣是全然在为陛下、为朝廷考虑,请陛下明鉴。”

  李渊点点头,思索道:“是啊,你说的有道理,河北都这样了,何况岭南呢?”

  “陛下。”李靖又接着说道,“前车之鉴,安抚一事必得是最熟悉情况的人去方最为妥当,岭南那儿臣比较熟悉,与当地官民也打过多次交道,所以臣才斗胆毛遂自荐,希望能为陛下分忧。未雨绸缪总要比亡羊补牢要好些,别再让岭南再变成第二个河北。”

  “第二个河北?”李靖的这句话狠狠震惊了李渊,李渊想道,绝不能再有第二个河北了!可是想起已经起兵的刘黑闼,派谁去平,难不成再让李世民去吗?绝对不行!

  李靖看出李渊的担忧,说道:“陛下,太子对河北比较熟悉,臣提议可请太子挂帅,而这次招抚不利也是由东宫属官所致,臣相信太子定会珍惜这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李渊以为李靖会提议李世民,没想到却为太子说话:“哼,将功补过,他肯定会珍惜,但你也不看看,他有那本事吗?”

  这个时候,裴寂又来求见,他来了以后就向李渊建议让李世勣挂帅征讨刘黑闼,裴寂道:“李世勣将军曾在窦建德营中待过一段时间,也算知己知彼了,臣以为,李世勣将军是最合适的人选。”

  裴寂一提李世勣,李渊猛然想起了这个人,他记得此人忠勇,又跟着李世民征战数次,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他与李世民正因单雄信一事而两不往来,朝廷上下无人不知,再加上裴寂说的知己知彼,征讨河北的主帅,此人确实最为合适不过。既定了李世勣,李渊也便应了李靖所请。

  走出殿后,李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一听说刘黑闼叛乱,就思索着李渊肯定不会派李世民前去,那就只能派他去了,可河北此地是太子李建成的后花园,尽管未经营完善但也十有其一,他若前往,到时就必得在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间择其一。他现在还不想介入他们兄弟间的纷争,故而便以岭南为由暂离长安。

  而李建成一想,事已至此,朝廷必定要派出主帅,李世民,是他肯定不愿的。李靖,虽是新秀,但其心难测,也是他不愿的。算来算去也只有李世勣了,既有能力又与李世民不睦的满朝上下除了他更有何人,此人虽然模棱两可但到底也未拒绝他的拉拢,这次也正好是天赐良机,给了他一个向李世勣示好的机会,因他已让李渊震怒,故暗中拜托裴寂来提请。得到李渊的肯定答复后,李建成马上亲自去向李世勣祝贺,李世勣唯有道谢。

  “李靖,李世勣,有了这两个,世民就不是唯一的一个了,以前一直忌惮他的军功,现在看来也可以放放了。倒是建成,在文政这块,世民可远远不及啊,不给他提提怎么去平分秋色?相较之下,建成更容易团结起来人……”

  之前宇文士及在他心里埋下的雷终于发挥了作用,李渊一遍一遍想着,越想越觉得太子不让人放心,刚好刘黑闼叛乱又让他对太子生了好几分不满,思索了一个时辰后,李渊终于连下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任命李世勣为左武侯将军,主持征讨平定刘黑闼叛乱,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第二道,任命李靖为检校荆州刺史,并特许承制拜授,即刻前往岭南安抚诸州。同时特赐李靖黄金、白银各三千两,绸缎一千匹。

  第三道,加授太尉、尚书令、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陕东道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凉州总管、上柱国、秦王为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特许洛阳开府,掌国之征讨;并许开设文学馆,招募天下文士,修习文政;并增邑一万户,通前三万户,加赐金辂一,衮冕之服、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鼓吹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

  “啪”李建成把案上的茶几顷刻间全部摔碎在地,悲愤不平道:“天策上将?父亲这是什么意思!掌国之征讨?位在王公上?在洛阳开府?还开设文学馆?他已经军功赫赫了,难道还不够吗?朝之大事,不过文武,全都给了他,好哇,好,这是要更立太子么!”

  “殿下息怒,您要先保重身子啊!”马三宝立刻上前劝道。

  李建成坐下,双手抚着额头,靠在案上,神情落寞:“都已经这样了,还有救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殿下,您可千万别灰心啊,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还没到绝境啊!”马三宝又劝。

  “没到绝境?这都不算绝境,那什么才算!”李建成吼了一声,便向马三宝摆了摆手,“从我成人礼后就帮着他做这做那,替他去奉承代他去挨骂,我从来不敢为自己想上那么一点儿,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是整个李家,上上下下多少人,走错半点儿就万劫不复,可是他呢?做了皇帝了,就把之前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就只剩下了君臣之别,对谁都不信,连我都不信!还有他,从他会走路起他闯了多少祸,难道每次不都是我费心费机帮他善后吗?可他呢,还记得我这个大哥吗?还记得吗!”

  “大哥!”这时,李元吉突然跑进来,一进来就嚷道,“大哥我就说嘛,他几时还记得我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天策上将?实际上不就是另一个太子吗?他欣欣然接受考虑过大哥的感受吗?我早说了他眼里就没有大哥,亏得大哥你还那么疼他!”

  李元吉等了许久,发现李建成一直不答他的话,他看看马三宝,马三宝摇摇头也沉默不语。李元吉气愤之下,吼了一声:“大哥你放心,我帮你杀了他去!”

  “回来!”就在李元吉即将踏出殿门的时候李建成喝住了他。

  “大哥!”李元吉不服。

  李建成喃喃说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将与灭之必先狂之,不管父亲是真心封赏还是假意试探,与其怨之恼之不如将计就计,哼,人在高处,我就不信他不犯错,只要稍有一点儿,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派人,盯着洛阳,时时刻刻,一旦有任何异动,就是他的末日!”

  “是,殿下,属下马上去准备!”马三宝领命而出。没有人发现,李建成的眼里其实一直有泪珠在滚。

  一家欢喜一家忧。房玄龄他们却是个个内心窃喜,这样的圣旨比他们预想的要好上太多,谁都没想到李渊居然一下子就给了这么多。

  “这真是千载难逢,大王,一定要好好利用,洛阳就是我们的兴起之地!”房玄龄单独向李世民奏道,李世民点点头。

  只是,房玄龄又不经意的叹了一句:“天策上将,掌国之征讨,却是在命李世勣去河北讨伐之后,想来陛下是认为自此之后应当不会再有大规模的征讨了。”

  “自然,天下已定,也只剩下小打小闹了,至于刘黑闼,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是守将们无能的缘故,懋功去了,想必足能稳住局势。什么掌国之征讨,不过是虚言而已。要不是的话,怎么不在正需要打的时候给了我,现在不需要打了,才想起这茬?”李世民表面说的毫无波澜,心里却在思索,父亲到底是信他还是不信他,大哥到底是否还当他是兄弟?他最想要肯定的答案,可是他不敢去问也不敢去猜,怕结果让自己失望。

  房玄龄和李世民商议后一起决定,把王世充原先在北邙山脚下的一处宫殿暂时作为天策府,并择定了吉日大家一起去洛阳庆贺。此外,为了打消李渊的疑虑,他们议定,特任命宇文士及为天策府司马,从第三品。

  而前段时间内,房玄龄也从未停止过为李世民搜罗人才,有名有才的均亲往拜见邀请,包括一些在世隐居大儒,有时也恰巧遇到东宫的人甚至李建成本人,不免也颇费了一番工夫,既要达到目的又要瞒着东宫耳目,委实绞尽脑汁。

  如今,开设文学馆的圣旨一下,房玄龄早已胸有成竹,马上提请了十八位最优秀者为文学馆学士,李世民全无异议。但房玄龄又担忧道:“大王,陆德明、孔颖达两位老夫子乃当今文士之首,他们常年隐居在洛阳闭门不出,臣也向他们二位递去了帖子,也亲自去拜访过,可至今仍未有丝毫回音,只怕……”

  房玄龄是想说,李世民是不是要亲自前往一趟,谁知李世民说:“既然他们一直隐居洛阳,又不愿来长安,那这样,我们就都去洛阳,文学馆和天策府的庆宴二合一好了,也省了诸多麻烦。”

  房玄龄出来后,杜如晦、长孙无忌和薛收截住他,问他是否向李世民建议请李世民亲自去拜访陆德明、孔颖达二位。房玄龄摇摇头。

  薛收急道:“刘玄德三顾茅庐,他至少得一顾吧?我可听说太子可没少往这两位老夫子那儿跑!哎,我就知道你说不出来,我亲自找他说去!”

  “伯褒!”长孙无忌阻住了薛收,“算了,你还不知道,想让他去求人,除非你杀了他抬着棺材去!”薛收重重叹了一口气,只好作罢。

  “士及,听说世民他们要集体去洛阳摆庆宴?”李渊问宇文士及。

  “是,臣已经接到命令了,大概十日后就启程。”宇文士及回答道。

  “嗯,好。听说世民还给了你一个司马的职位,不错,还懂点儿规矩,有进步。你跟他们去了以后要多长几双眼睛,多看多听,把朕交给你的差事可得办好了。洛阳,可不是普通的地方!”

  “那,陛下,既然洛阳这么重要,那您干脆把秦王封别的地儿得了,干嘛自找麻烦呢!”

  “哎,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正因为洛阳不是普通的地方,才能与太子制衡。军务上他已不是一人独大,经了这么多事也该懂得收敛了,而且洛阳是他打下来的,把他封在洛阳顺理成章。再说,不是还有你吗,不怕他藏私,他也不敢,否则也不会这么公开重用你。你是谁的人,他难道不清楚?”李渊解释道,宇文士及连连称是,并表示一定会做好朝廷的眼睛。

  十多日后,众人齐聚洛阳北邙山下天策府。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罗士信、侯君集、刘弘基等众武将,虞世南、房玄龄、杜如晦、薛收、于志宁、苏世长、姚思廉、褚亮、李玄道、李守素、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盖文达、苏勖、许敬宗已经定下的文学馆十六学士,以及高士廉、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府中其他文士均悉数到场,欧阳询也应虞世南之请欣然赶来,宇文士及也不敢缺位,总共五十多位,算来算去只差陆德明、孔颖达两位尚未到。房玄龄和褚遂良一起在府外等候。

  “他们能来吗?这两位老夫子隐居避世了这么多年,我们都亲自拜访了那么多次都未现真身,我怕是不会来了吧?”褚遂良忐忑地问。

  “反正还没开始,再等等看吧。”房玄龄也很担心。

  一会儿,孤神庆走了出来,对房玄龄和褚遂良说:“庆宴快开始了,大王说既然两位老夫子不愿赏脸那就算了,别勉强了,两位进去吧。”

  “还是再等等看吧,陆德明、孔颖达两位老夫子是天下文士之首,因为他们不愿动身去长安,大王这才把文学馆的庆宴搬到洛阳一起来办,他们不来文学馆如何还能称其为文学馆?太遗憾了……”房玄龄还是不甘心。正说着,远处一辆马车簌簌而来,房玄龄和褚遂良互望一眼,惊喜万分,赶紧走下去相迎,而孤神庆也赶紧跑回去通报。

  稍倾,帘子掀开,两位老者露出脸来,房玄龄和褚遂良瞧的分明,正是陆德明和孔颖达二位,他们欣喜异常,亲自扶着陆德明和孔颖达下车。

  房玄龄兴奋道:“两位老夫子德高望重,玄龄久仰于心,只恨无缘得见,今日两位老夫子肯屈尊来府,玄龄铭感五内,纵结草衔环也无以报之!”其实他也只比孔颖达大上五岁左右,奈何学识有差只得自降身价。

  陆德明望了一眼,哈哈大笑道:“果然,果然!冲远,来之前我就跟你打赌,说秦王一定不会在门外等候,如何,应验了吧?”孔颖达,字冲远,孔子第31世孙,他听后只哈哈地捋着胡须,表示赞同。

  房玄龄和褚遂良面有惭意,褚遂良不好意思地笑着,不敢答话,房玄龄鼓起勇气致歉道:“两位老夫子远道而来,大王岂敢有轻视之意?只是来者甚多,分身乏术,还请两位老夫子……”话一出房玄龄顿感言语有差,说又不是收又收不回来,一时间尴尬万分,愣在那里笑了一下,心里直恨自己一向自诩聪明怎么这会儿偏偏露了怯!

  孔颖达呵呵笑着,安慰房玄龄道:“玄龄不必多心,我们只是开个玩笑。若是我们在意这点儿虚礼的话,今天就不会来了。老实说,东宫太子可亲自往我们这儿跑了不止一趟啊,我们见都没见。”

  “啊?”房玄龄很是惊讶,“那两位老夫子……”

  陆德明道:“陛下只因偏宠后妃而数次斥骂有功之臣,秦王受了不少苦吧?一国之君,理应公、正、廉、威,仅此一点,陛下就让人失望啊!”

  “老夫子,你们?”房玄龄诧异他们居然对此事也有耳闻。

  孔颖达接着道:“自古书生不出门而知天下事,难道玄龄认为我们两个真是什么都不知?不瞒您说,其实我们呢也去过长安,对朝廷之事也暗中查探了数月之久,仔细比较、斟酌过后才做出了选择啊!古之卧龙择主尚且千查万究,我等虽不及古人却也不愿盲目。”

  “是啊!”陆德明道,“别的不说,秦王的那份豁达之心,陛下和太子可是远远不及啊!天下苦战久矣,上下之间,君臣之间,永远不缺权衡和相制,独独缺的是情义二字,忠于下便是忠于上,忠于民便是忠于君,天下理应有一个不一样的天下,这次的选择,我们只随心不随势。”

  房玄龄一听便知他们二位说的李世民夺天下之事,如此隐秘被当众揭开,房玄龄不知所措起来,急忙道:“老夫子,其实秦王……”

  “玄龄什么都不必说。”孔颖达止住了房玄龄,“我们不愿糊涂而来,也不愿糊涂而留,既来之便安之,日后荣也好辱也罢,此心无悔,不更不改。”

  房玄龄和褚遂良闻之双双向陆德明、孔颖达郑重行礼,他们明白,这一承诺重之如山,非一个“谢”字所能表达。

  彼时,李世民和长孙舜华正与众人在殿中说笑,今日长孙舜华未施脂粉,偏着了书生装扮,与高士廉、长孙无忌一起坐在堂下,声称众位名士在场,定要好好讨教讨教。李世民笑着顺了她。

  期间,虞世南听闻李守素尤擅家谱之学,晋宋以来的名流贵戚,嫡系旁支皆烂熟于心,素有“行谱”、“肉谱”之称。虞世南不服,非要与李守素比谈人物,结果,刚开始说起江左、山东士族时二人还不相上下,但之后转谈北地,虞世南渐渐败下阵来,不得不叹服,因觉“肉谱”之称不雅,便送其“人物志”之雅称。

  李世民和长孙舜华看着他们的这场比试,好几次笑得合不拢嘴。兴致正浓时,孤神庆便进来报:“大王,陆德明、孔颖达两位老夫子来了,马车已停在门外了!”

  “什么?两位老夫子真来了?我还以为他们不会来呢!”不只李世民,在座诸位也都半惊半喜、半信半疑,纷纷都连问了孤神庆好几遍,反复确认之后都深深自责起来,若早知两位老夫子会来,就该都在门外相迎才是。李世民也十分懊悔,长孙舜华更是深责不已,没想到他们两位真的会来,竟然让李世民在此失了礼数。

  然而,当李世民和大家要起身往门外相迎时,长孙舜华及时止住了他们,道:“大王,我们不知两位老夫子会来,已然失了礼数,这会儿半道上才去,岂不更让两位老夫子看轻了?既如此便索性失到底,在殿外迎候便是。两位老夫子既然肯来想必也不是为这虚礼,见了之后好生致歉便罢。再说,两位老夫子都一把年纪了,我们乌压压地突然去了,万一惊着他们了可如何是好?”

  李世民和众人一想也在理,遂一起站在殿外迎候。而陆德明和孔颖达在房玄龄、褚遂良二位的指引下来到正殿时,便见到李世民和一众人在那相迎,二人互望一眼,皆心道:这秦王果真是有个性,非同一般啊!

  李世民不敢怠慢,赶紧迎上去,致歉道:“两位老夫子辛苦了,二位远道而来世民深感荣幸,失礼之处还请海涵,世民先行赔罪。”

  陆德明扶起李世民,哈哈笑道:“大王多礼了,我二人岂是迂腐之辈,区区小节不足介怀。不过,大王虽然失礼但一以贯之,毫无谄媚之态,这份骨气实属难得,反倒正对我二人胃口,幸哉幸哉!”

  李世民放下了心,便亲自引领陆德明和孔颖达入殿,路过长孙舜华身边时还不经意地投去了一个感激的微笑。长孙舜华会意,不禁心花怒放,随着众人蹦蹦跳跳地进了殿。

  此刻,薛收正在另一处与众位武将们一起饮酒庆祝。薛收对众人道:“大王说,今天有很多新来的儒生名流,他若不出面未免太过不尊重,又怕诸位跟着不自在,所以就特地让伯褒在此处款待大家,大王说,改天他再向大家亲自致歉,不周之处请各位兄弟莫要介意。”

  “哎呀,薛公子,你就别说这废话了,都是自家兄弟什么歉不歉的,我才不要和他们那些酸儒一起呢,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尉迟敬德嚷道。

  程知节也跟着嚷道:“可不,黑蛮子说得对,这样更自在些,我们才没那些虚礼呢!”

  大家也都随声附和。薛收再次表达了谢意,但当尉迟敬德和程知节抓起酒坛就要往嘴边送时薛收止住了他们,并找借口把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罗士信四人叫至殿外一棵树下,压低声音对他们道:“不瞒各位,其实大王把大家都召集在这儿还有别的吩咐……”

  “别的?什么事?请薛公子明言。”秦叔宝忽然看到薛收脸上的凝重之色,心里不安起来,忐忑问道。

  “对呀,什么事啊?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严肃啊,薛公子,出什么事了?大王怎么了?”尉迟敬德和程知节七嘴八舌地问道。

  薛收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道:“这么多年各位兄弟跟着大王同甘共苦,大王也待各位有如手足,我知各位对大王也是忠诚不二,只是不知你们是忠诚到何种地步?”

  “这,我们对大王自然是绝无二话啊,这,这话什么意思?”罗士信嘀咕道。尉迟敬德实在不耐烦,冲着薛收喊道:“哎,薛公子,我们都是大老粗,你就别拐弯抹角了,有什么就直接说好了,这么一点点的挤能把我给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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