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怕

　　凌芸看着傅瑶，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是上辈子的绝望太过深刻，只要想到要嫁人，要嫁给一个陌生人，不知道他是圆是扁，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老实还是奸诈，是温和还是残暴……而自己都必须把终生托付在这样一个未知里面，凌芸就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团，躲起来，不去面对。

　　孙家的事，其实有很多方法可以悄无声息的解决，可她却偏偏选择了对她最不利的，把事情闹大，闹的人尽皆知，下意识的，她希望这事越多人知道越多越好，知道的人多了，正经的好人家就不会想要找她这样的女子做儿媳妇，而其他存在明显缺憾的人家，她就有反对的理由，不用担心爹娘不经过她直接把婚事给定下，说到底，她是在断了自己嫁个好人家的路,妄想谋一个不嫁的结果。

　　见凌芸迟迟不开口，傅瑶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凌芸低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怕，想到要嫁人心里就怕的不得了。”

　　傅瑶闻言神色一松，拉过凌芸的手说道：“当初师傅快要嫁人的时候，也怕，怕所嫁非人，怕公婆不善，怕自己做不好一个妻子，做不好一个儿媳妇，将来更做不好一个母亲……很多女子，出嫁前大抵都会怕的吧，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家里，连夫君都是陌生的，却必须逼着自己适应这个陌生的家，陌生的夫君，这很难，很多女子穷其一生，也做不好，所以这世上才会有那么多的怨偶。可是芸儿，这是每个女子都会走的路，你跟师傅不一样，师傅可以任性，可是你的家不会给你任性的机会。”

　　见凌芸眉头不自觉的深锁着，傅瑶又说道：“再说，怕这个字，不是你的性子，我知道的凌芸，什么时候怕过？带着妹妹跟着我去宁城，前景未知的时候你没怕！傅家上下为难，举步维艰的时候你也没怕！等到双儿跟远儿的事发，被我嫂嫂冷眼相待，你更没怕！如今到了你自己你怎么会说怕？！”

　　“去宁城不怕，是因为我们本就一无所有，师傅没有伤害我们的理由；在傅家不怕，是因为有师父在，而我自己除了绣技别无所求，问心无愧，所以不怕；双儿的事，其实我并不看好，还是那句话，齐大非偶！可是双儿她自己相信，那我就帮着她一起相信，只要她自己不怕，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凌芸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或许正是我自己的事，我才怕！师傅，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就像个怪物，伤心也好，难过也罢，我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感受不到，也哭不出来，看着那些悲欢离合，就像看一场打动不了自己的戏文？除了在意的人事物，其他的事情就算是我自己的，我也觉得自己就像个外人，不过是一场自己都不想看的闹剧。我接受自己这样的不正常，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想到这样不正常的自己，到一个正常的人家，就忍不住心生退怯。”

　　“所以，说到底你只是不在乎你自己。”傅瑶叹息着说道：“芸儿，师傅没嫁过人，不能告诉你嫁人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可是我想说的是，你很好！没有什么不好！不要因为这些就怀疑你自己！你总会走这样一条路，你一直不愿意向前的话，这日子，不会舒心！对自己要好一点。”

　　凌芸苦笑：“师傅觉得芸儿好，那是你偏心芸儿！”

　　“能让师傅偏心，那也要你值得才行。”傅瑶拍拍凌芸的手：“再多的师傅也不想多说，你自小主意就正，该怎么做你心里其实清楚。”说着便转了其他话题：“上次你们姐妹走的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走，这次正好收拾了给你们一起带了过来。”

　　凌芸一愣，没想出还有什么没带走的：“师傅，我跟双儿的东西已经都带回来了，并没有落下什么。”

　　傅瑶叹气：“你就是太过要强，屋子里的东西，就算没用过，那也是师傅给你们的，给了你们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凌芸这才明白傅瑶说的是什么。

　　当初跟随傅瑶离开，小张氏给她跟凌双穿了各自最好的衣裳，可她们拿的出的最好，连傅瑶身边粗使丫鬟的衣服都不如，更遑论傅家大大小小的主子。

　　傅瑶怕她们被人看轻受委屈，去宁城的路上，就在成衣铺里给她们一人买了一套鲜亮的衣服先对付的，到了傅家，安顿下来，又让人送了好些布料首饰，拾掇起来，才算像个样子。

　　这七八年下来，换季也好，逢年过节也好，姐妹俩的待遇比傅家正紧的小姐没差多少，傅瑶私下又贴补，零零碎碎的，东西越聚越多，若都收拾出来，就是这辈子只吃吃喝喝，也是尽够了。

　　只是凌芸做不出这样的事，往日在傅家，怕衣着寒酸，太过特列独行，不仅被人看轻，也会连累傅瑶难看，所以并没有拒绝，如今离开，凌芸也只带了跟凌双平日惯常用的几样，其他没用过的，都原封不动放在匣子里，走前交代了照顾她们姐妹的苏红，等她们走后，再交给傅瑶。

　　却不想，如今又被傅瑶带了回来。

　　不待凌芸推辞，傅瑶便不容拒绝的说道：“长者赐，不可辞！师傅给你的东西，你拿着就是！”

　　凌芸无奈：“师傅！”

　　傅瑶不理她，又说起其他：“另外，我给你带了一些羽毛过来，没有这些，你以后怎么绣飞羽针法？”

　　飞羽针法，说到底，就是用鸟雀身上的羽毛，搭配繁复的针法而成，绣出的飞鸟不论眼观，还是手触，一如活物，栩栩如生。

　　当初傅瑶为了飞羽针法，特地建了一座飞羽园，里面养了上百种飞鸟，几乎能入绣的，园子里都有。

　　这样的大手笔，也就只有傅家这样富贵的人家才能实现，离开傅家，飞羽针法不过是一个空谈。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初凌芸要带着凌双离开，傅家其他人才没有多做阻难，不然就是傅瑶同意了，也免不了一场麻烦。

　　傅瑶还在继续说：“若不是锦绣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竟然答应嫂嫂以后所有绣品非锦绣坊不售！你是头脑坏了吗？这样的事也能答应！”

　　就是知道傅瑶必然会生气，凌芸才不敢告诉她，可也知道这事她做得不对，如今傅瑶问起，难免心虚，可又忍不住小声辩驳：“其实没有，就是答应用了飞羽针法的绣品，非锦绣坊不售。”

　　“还不是一样！”傅瑶瞪她，觉得没什么不同，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飞羽针法，若是凌芸以后都不能绣，那她当初又何必收她为徒。

　　顶着压力，凌芸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师傅，就算夫人没提这个要求，离开傅家，没有羽毛，我也绣不了飞羽针法，就算我厚着脸皮跟师傅您讨要了羽毛，我还能做出把用了飞羽针法的绣品卖给其他绣坊不成？再说，就是没有飞羽绣法，我也不可能去帮其他绣坊的。所以不论夫人提不提这个要求，就像师傅您刚刚说的，其实都是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可傅瑶还是觉得心里不痛快，被人这样挟制，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傅夫人一直视锦绣坊为囊中之物，以往还遮掩一二，现在就只差光明正大的说出去锦绣坊是她女儿的，对于锦绣坊里的事务更是时常插手，以往傅瑶不多做计较，只因没有踩着她的底线，也不想因为点滴小事，就让她兄长傅老爷夹在中间难做，不想她的宽容，到了傅夫人那就变成了纵容，纵得她越发肆无忌惮。

　　可她越是这样笃定锦绣坊飞不出她的手心，傅瑶就越不想如她的意，傅家的东西还是傅家的，这话傅瑶是说过没错，可是傅家的子孙后辈，又不是只有傅夫人一人所出，不说旁支的，就说傅老爷底下庶出的子女，还不都是傅老爷的后代。

　　傅夫人想如愿，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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