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心思
江悦意此时正在一处不知名的宅院里,她带着□□,坐在上首,听着这一圈人窃窃私语。
她的真实身份在他们中间有人知晓,不多也不少,而他们每一个的身份她都已经知道了。
当年昭慧女帝时期,五大家族萧,张,邱,卢,王,何等风光,把持朝纲,昭慧女帝一生为之掣肘,女帝在位的时候,就是不断地削弱臣子,削削削,给自己的亲哥哥废太子李洛收拾乱摊子。终于张,卢,王见势不好和沈刿拥立先帝,萧家衰败,邱家势力退居北方,张,卢,王,为虎谋皮,且早前和昭慧女帝斗得两败俱伤,很快被沈刿宰割,之后沈刿也被皇子们推下战场,到当今皇帝登基,对残余势力毫不留情地追杀,终于让这些东躲西逃的旧日家族集结在一起,急了要咬人了。
有趣的是,今天多了一个人。江悦意看了看他。他优雅地喝着茶,脸上也是□□,一举一动都从容,慢而优雅,只专注于喝茶,光凭着稳坐钓鱼台的架势,和这些活在过去的逼急了眼的老家伙们比,简直鹤立鸡群。
忽然,声音粗哑的老者说话了:“皇上越逼越紧,诸位是否还要坐以待毙?”他是萧误,萧家的大家长,长着一张杀伐决断的脸。
当年昭慧皇帝为杀沈岑,承诺下任皇帝出自五大家族,选了许多少年少女入东宫侍读,从小培养,当时的太子正是出自萧家。因为如此,他的意见尤其重要,有了萧家师出有名。
“大皇子,三皇子都不需要我们,人选还需要说吗?”
有个人桀桀地笑了,邱家当年退守北地,势力算最保留得最好的。他的思路和萧家不一样,萧家想要直接起兵,邱家却想扶持皇子。
张卢王三家联姻数年,基本一个鼻孔出气,这时王鳄阴阳怪气地说话了:“不如去投奔南边的朋友,省得又给李家人做奴才。”他的皮肉牵动着,给了江悦意一个怪里怪气的笑容。
江悦意懒得对一个愤世嫉俗还活在自己弱冠的老古怪有所表示,只是头向着萧误偏了偏,萧误有所察觉,也动了动。
新来的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开了口,声音一派修养良好世家子的温和:“诸位意下如何?”听声音很年轻。
他就是南边的朋友?江悦意不知道什么是南边的朋友,但在场的似乎都知晓内情,没有人有什么疑问。
“他是谁?”江悦意快刀斩乱麻厉声询问。
没人回答也就有了答案。
江悦意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其实早就沆瀣一气,给她这个额外的添头下了个套。
那人也站起身来,扭曲的面具上扯出一个不能算表情的表情,他声音斯文又带了点盖棺论定地劝诫:“五大家族,日薄西山,要想恢复往昔荣光,眼下只有一条路。”他只对着江悦意,似乎她今天是席上主菜。
“哦?”江悦意开了个小玩笑,“家族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跟你们姓?”
“我们只要‘潜龙勿用’。”王鳄咧开的嘴上翻着一层层死皮,昔日打马游街的贵公子现在已经不见踪影,这个年近六十的老疯子眼睛里永远是家族,是以前权势滔天的家族,眼里的狂热几乎要蹦出眼眶。
“交出来吧。”
江悦意看错了,是五个一模一样的眼神,要杀了她祭祖庙的架势,江悦意笑了,她等着翻脸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销金窟里边很大,是一个环状结构,共有五层,第一层长年表演歌舞。如果某个人从大门走进来,他会被俊俏的跑堂领着穿过歌舞走到楼梯边,所有人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又进来一个谁。
李殊当然不会让江悦心从大门进,他领着江悦心从一处侧门进去,他们上了楼梯,再穿过环形回廊,可以到二楼的包间。
江悦心一路走上去,初时平平无奇,越到地方越能闻到浓艳奢靡的味道,陈设也愈加华丽,五彩斑斓扑面而来,竟然满眼都是颜色,艳而不俗,人间富贵温柔乡,莫过于此。
头上隐约有人声,人还真不少,江悦心却发现二楼空荡荡的,半个人也没有,而正对面的那几层,栏杆上每隔五步就倚着几个人,好不热闹。
李殊推门让江悦心进去,甘琴五人除了妆容依旧,衣服已经换好了,在旁边端茶倒水当丫鬟。
两张榻已经换成了三张铺着软垫的椅子。
见着江悦心进来,娓娓上前一步将她迎过来,对她笑了笑,又端了茶,江悦心只是纳罕销金窟的婢女长得真好看,入了座,才看到坐得四平八稳的李尧。
江悦心不防在这里看到李尧,惊讶万分,刚要说话,李殊抢着说:“这是我妹妹李二。”
五人看了一眼江悦心青底的粗布衣服,知道是千金小姐偷跑出门,笑而不语。
“果然是兄妹,眉眼相似。”甘琴很捧场,又给李殊抛了个媚眼,“哥哥俊朗不凡,妹妹也错不了。”
甘琴说着发现娓娓没倒茶,自己就准备动,后面有人拉了她一把,她就站住了。
江悦心想自己既然和他妹妹有点像,连带和他也有点相似也很正常。
“大……哥怎么也在这?”江悦心的话强行拐了个弯,她感到不可置信。李尧以后可当了皇帝,现在吏部也有差事了,大白天不看公文,不上衙门,跑到这儿来找乐子来了?
李尧在热茶清香的雾气中缓缓地吐出三个字:“休沐了。”
江悦心觉得自己管得有点宽,露出几分尴尬。
李尧并没有什么尴尬感,异常闲适,除了没有了美人捶腿,一切照旧。
“你出来做什么?”李殊装模作样帮他在李尧面前圆话。
江悦心当然是为了找姐姐,她穿成这样江悦意居然没发现她在跟踪。
江悦心若无其事地编瞎话:“我无聊出来玩啊。”然后拣了一块花形糕点专心欣赏销金窟的糕点:“这模子刻得不错。”
娓娓一旁展开话题:“李姑娘,你第一次来咱们这里,不如娓娓带你出去玩玩吧,这边赌棋斗琴的,还有比拼杂耍的,其实也蛮好玩的。”
当然,都和钱有关,你喜欢就加钱,谁的那边的钱多,谁的琴就好听。
甘琴烟烟都报之一笑。
另外两人是双生女,站在甘琴后面,姐姐名叫听水,妹妹名叫听山,两人长得娇美可人,嗓音缠绵,唱小曲,深得李尧喜欢。
听罢娓娓话,听山嗤笑一声:“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玩,有辱斯文不说,也无新意,假清高,李姑娘不如去看看花郎。”
花郎是销金窟为女客准备,只是图一个好看陪伴着游玩,不伺候床榻。
听水看了看李殊李尧的脸色,拉了拉妹妹。
江悦心想了想接话了:“花郎就算了,这个糕点模子怎么就能印得这么精细?要是能见一见点心师傅和制模师傅就好了。”
“行了,我带你出去看看。”李殊不知从哪里拿出个□□扣在她脸上,面具还有点大,李殊伸手在面具上按了按,看着江悦心变成个婆婆脸,终于满意了。
“走。”
“其实我……”江悦心还记着自己的初衷。
“保证不耽误你回家吃晚饭。”李殊不由分说推着她出门,临出门看了听山一眼。
二人就这么出去了。
李尧在一旁只是看着他俩拉扯,他伸手敲了敲椅子扶手,听水心领神会,口称告退。
娓娓并没有动,她只是把茶壶拎起来倒了杯茶。
“不用伺候。我有约。”李尧阖上眼,嘱咐了一声。
娓娓这才告退,她把茶壶茶碗都收在托盘上端上。
听山见状,一把按在茶壶上,娇声道:“这茶不是刚才李姑娘来新换的,谁也没喝一口的,干嘛要换?”
娓娓的凤眼和听山弯眼对上。
甘琴想到刚才那一拉,心道不妙,过来打圆场:“收了吧,一会儿李公子约的人来了,茶味也过了。”
听山放开手。
五人带好门,鱼贯而出。还没走多远,后脚听山把细腰一拧在走廊栏杆上挡在她前头,其余三人也停住脚步。
二楼的门隔音效果十分不错,有没有外人,说话也不怕李尧听见。
“别以为穿得良家就是真良家,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可都清楚得很。”听山的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在娓娓鼻子前一指,“你要攀高枝,也不看看人,李大公子身份越高,你就越不可能和他扯上关系。”
娓娓没说话。
“咱们还是捶捶腿当丫鬟吧,横竖还是给两个钱,我可不想被您老人家哪天爬床害死。”听山挑明了。
烟烟仿佛明白过来:“这是出了什么事?”
“你问她拿合欢散干什么,又为什么李姑娘来了不给人家端茶,又为什么不挪地方,又为什么紧巴巴地要换茶”听山不屑地说。
“真是蠢,你是下在茶水里?万一人家金贵的李姑娘口渴喝上两口,你以为人家亲亲的哥哥能放过我们哪一个?”听山对娓娓这个纸糊的废物美人着实上了火气。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其余三人一下子变了脸色。
客人要助兴是客人的事,对客人下药是绝对不能干的,何况是客人带着兄弟姐妹,客人找到楼里,销金窟为了给个交代绝对是要捏死她们的。
“不关你们的事,我和你们不一样。”娓娓终于说了一句。
听水知道娓娓一向自视甚高,在自视甚高,也不过依仗着客人的追捧,往细里说,她们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玩意儿,有什么不同呢。
“娓娓,咱们……你还是算了吧。”甘琴真心实意想劝她。青楼女子,想法太多害人害己。
听山又要讽刺。
就在这时,空荡荡地二楼,上来了一个人,她带着纱制的幕篱,容颜隐隐,唇角上翘,眼角弯弯,依稀是个好模样,手里还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乌木匣子。
“这位客人是怎么过来的,二楼是空置的,您是不是走错了。”甘琴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笑容灿烂。
“对啊,咱们二楼不会客,不如我叫人带您去四楼逛逛……”烟烟也跟着解释起来。
看样子才十四五岁,徐徐走来,有条不紊地说:“与人有约。”用手指了指二楼一排屋子。
娓娓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听山却得意地一笑:“李公子正在里边念叨你呢。”
“是的,李公子。”带着幕篱的女子勾了勾唇角。她错身而过的时候颇有兴趣地看了娓娓一眼。
“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呢?”她问。
听山纤指一扬:“就在尽头那间。”
“多谢。”那女子径直走了过去。
娓娓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听山轻蔑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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