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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直立行走


  我尝试寻觅那些逝去的记忆,却发现过往就像被一碗被水泡过的黑木耳,由干瘪到膨胀,继而面目全非。她的影子恍若白驹过隙,所有音容笑貌被打上了马赛克。

  海水慢吞吞地摇曳着船体,空前的眩晕感吞噬了我,眼前的航海日志根本就是流水账。当我开始衰老,苟延残喘地回忆那些我爱过的姑娘,那些近在咫尺的面容像川剧变脸那样快速变幻着,留在我脑海里的只是一个迷人的微笑。

  我试图忘掉她,却发现自己的愚蠢,就像拿橡皮去擦碳素墨水留下的字迹,全然徒劳无功。所有苦辣酸甜蘸上最地道的芥末,所有五味杂陈杀死最敏感的味蕾——我发现自己已经变得索然无味。

  X大又何尝会有俞蓝?俞蓝在我的记忆中又何曾真实地出现?

  她只不过是隔着玻璃的那张照片上一个冲洗出来的影像罢了!

  唯一真实的是教学楼前那尊暗青色的名人雕塑,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像猿人那样在校园里横冲直撞,野蛮而悲伤。

  一只尚未完成直立行走的两足动物被所有关于文明的秩序杀得体无完肤,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像异端一样四处流窜。

  我朝那些胳膊跨在一起并肩而行的情侣怒目而视,我挥霍着自己缺乏实战经验的想象力,所有不堪入目的镜头和“豪情”屏幕上的动作全部雷同——好白菜怎么都被猪拱了!?

  我揣度着他们背后的故事,刻意杜撰的情节像锐利无比的骨刺折磨着我的神经。

  所有行色匆匆的男生化身为革命闯将,所有擦肩而过的女生变成俞蓝。

  我站在那里,和他们背道而驰。

  我在计算机楼门厅一面由毕业生捐赠的镂空木雕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里面的人头发凌乱、满眼血丝,神情憔悴而峥嵘。这是我吗?为何镜中的我变得如此渺小?如此猥亵?如此不堪一击?

  难道那是一面哈哈镜?镜子里的我活像一个侏儒!

  我哭了,所有委屈和不甘像喷涌而出的啤酒沫溅到我的脸上,泪水夺眶而出。

  我也许应该给他来上一拳,反馈到我拳头上的作用力会让我感到些许真实。

  我在学校的一条主干道上看到了他(她)!他身旁那个女孩为何会如此熟悉?路灯下那张侃侃而谈的脸庞为何如此亲切?他们结伴而行,和我擦肩而过。

  我像一个醉酒者一样用肩膀撞向他,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男生扭头木然看了我一眼,凶狠地骂了一句“傻逼”。

  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在黯哑的灯光下看到她侧脸的鹰钩鼻子。

  完全搞错了!所有幻觉旋转着回到现实——我根本就认错了人!

  她好像掉了什么东西。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她,那个男生已经拉着她的手扬长而去。

  是一枚X大校徽,白底红字,它在路灯下寒光闪闪。

  车外零星下起了雨,稀疏的雨水在公交车车窗玻璃上划出不规则的水痕。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沿街店铺的电视荧屏上两个中年男女危襟正坐,他们正用铿锵有力的语言传递着国内外的大事要闻。电视画面上一个残垣断壁的镜头一闪而过,520路加速驶过绿灯。

  我头脑变得清醒起来,世界人民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呢!也许我应该在名人像的基座上刻上“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标记,他大衣撩起的一阵风似乎能将我吹到天边外。

  那个卫兵也太怂了,拿块“不可侵犯”的牌子吓唬谁啊!

  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

  除了紧紧攥在我掌心的那枚X大校徽外,我感到一片空白、一无所获。俞蓝只是隔在玻璃后面照片里的那个女孩,我可以打碎那片玻璃,却无法打碎命运的樊篱。

  我觉的自己该回学校了,我前所未有地怀念晚自习上那些笔纸摩擦的沙沙声,苟且偷生胜过矫揉造作地活着,我已经欣然面对命运。人就是这么矫情,就像为了高考成绩,谁都会对那些阴险恶毒的选择题卑躬屈膝一样。

  人生就是一道选择题,你选择错了它,它会选择你错的人生!

  520路驶进站台,“XX站”几个硕大的红色隶书灯箱朝我无限逼近。

  时间还早,我点上一根“白狼”,沿着沈家弄朝一片粉色的霓虹走去。

  如同电视剧片头曲结束后“如有雷同,实属巧合”的字样,我恍惚间置身于小八叉巷那条粉雾弥散的小街。我故作镇定地经过那些玻璃门并装作不经意地朝里面瞄了一眼,沙发上几条翘在茶几上暴露的大腿触目惊心,那是全然透明粉色的肉体。

  里面走出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房间里的粉色像开闸的洪水泛滥开来。

  隔壁水果店的胖头老板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将叼在嘴里的牙签吐到地上。

  我变得坦然起来,甚至想一探究竟。

  中年男子脸上满足的笑究竟为何?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用手指划拉着那个信封。

  “玩儿吧?”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半掩着的门前招呼我进去,还没来得及犹豫,她一把将我拽了进去。

  我近距离瞅了她一眼,粉色的迷雾令我丧失了最根本的辨识能力,我无法判定她的真实年龄。她脸上敷了一层厚厚的粉霜。她好像用了某种廉价的香水,我闻到一股闷气的香味。

  在一片粉红色中,其他几个女子闲聊着什么,她们并没有因为我的进入而有丝毫的异样。她们暴露的肉体光怪陆离,那是一种初生婴儿红彤彤近乎透亮的皮肤。

  我尾随其后,是一个大屁股的女人。她包臀裙后面肥硕的两片颇具韵律的扭动着。

  我晃晃悠悠地走着,尽量使自己显得老练、沉稳。

  阴暗的过道是如此漫长,似乎经历了几个光年,我像坠入黑洞的恒星一样万劫不复。她把我引进一间狭长的包间里,“啪”的一声打开灯。

  依旧是一片朦胧、暧昧、令人窒息的粉红浓雾。

  我顺势坐在床沿上,像陡然出现在聚光灯下的夜游动物一样不知所措。

  我把两只手揣进裤兜里,我隔着一层布把指甲嵌入大腿的肉里。她打开床前一台小屏幕的彩色电视,片刻蓝屏,须臾出现阿森纳和谢菲尔德星期三的一场英超联赛。

  她背过身,脱掉上衣,两只胳膊反扣背后,娴熟地解开内衣,露出白花花丰腴的后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坐在床上发愣,扑哧一声笑了。

  “抓紧时间啊,还愣着干啥?”她说道。

  “我先抽根烟啊!”我点上一根“白狼”。

  “那你先抽吧!”她披上上衣,坐在床沿上盯着电视屏幕。

  下半场刚开始不久,比分是2:0,领先的阿森纳趁势大举进攻。

  “抽吧?”我掏出一只递给她。

  “不抽。”

  英格兰国门希曼挡住了谢周三快速反击制造的必进球,兵工厂的球迷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学生?”她问道。

  “早不上学了!”

  “打工的?”

  “就算吧!”

  希曼一个大脚长传,博格坎普胸部停球。

  “你喜欢看球?”

  “还行吧!”

  “我喜欢看,但是看不懂。哈哈!”

  “我看得也不多!”

  我有些退缩了,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烟灰晃荡着落到地上。

  “头一回玩吗?”她问道。

  “早他妈玩腻了!”

  “看不出来啊!”

  “看出来就怪了!”

  我面对的是一场塌方式沦陷,那将是一记祭奠沉沦的耳光。

  “一看你就挺坏的!”她笑道。

  “我都觉得自己不是好人!”

  “有女朋友吗?”

  “你说呢?”

  想出去已经来不及了,饮鸩止渴远胜过因干涸而死。

  “你是哪里的?”我问道。

  “你猜?算了还是!”她随口说了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地名。

  “哦!那地儿可够冷的!”

  “你呢?”她问道。

  “我?”

  “不说就算了!”她笑笑。

  “你一直在这?”我问道。

  “我以前就在沈家夜市卖麻辣烫。”她叹了口气。

  “怎么不做了?”我问道。

  “没劲!特没劲!”

  亚当斯的一个铲球动作吃到了黄牌,阿森纳球迷挥手抗议着。

  “好了?”她问道。

  “好了!”

  我踩灭烟蒂,木然地脱掉衣裤。

  粉红色在我的身上弥漫开来,我像挂在电烤炉里的一只□□裸的鸭子半倚在床上。

  “今天礼拜几?”我突然问道。

  “周三吧!怎么了?”

  “没事儿,就问问。”

  “不会‘紧张’了吧?”

  “我紧张什么啊?”

  “你做还是我做?”她问道。

  “我来吧!”

  我他妈可不想被一个娘们儿干了!

  她没做声,推开我径直平躺到床上。

  她叉开两腿,露出黑色的一簇。

  我打算就着电视荧屏的光亮研究一下她的构造,她起初还算配合。

  正当我准备深究时,她一把推开我,嚷嚷道:“看什么看?都一样!”

  我感到无地自容,这权当是化解冲动的某种捷径。

  她麻利地给那根装满王水的试管披上一层乳黄色的塑料。

  它变得怒不可遏起来,眼镜蛇出击前嘶嘶地吐着信子——就用经典传教式!

  恰到好处的引导如履平川,钥匙轻而易举地插[入锁眼——我迅速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闭着眼睛将头歪向一侧,胸前的两坨像丧失地心引力的胶状溶液一样晃来晃去,一块墨绿色的玉佩顺着她的胸口慢慢滑落。我冷峻而清醒地将某种理论转化为实践,眼前这个近乎庞然两足行走的无毛动物让我感到骇然。她侧过去的脸看上去扭曲而不真切,那看上去更像历史课本插图里民国时期面无表情的女性——我看到的是一张了无生趣的脸。

  我闻到一阵阵橡胶夹杂着鱼腥草的味道。

  我听到她喉咙里发出的刻意压抑的呻[吟声。

  她身体冰冷,我体内的热力迅速朝她传导着。

  我试图去亲吻那两片紧闭的嘴唇,她拒绝了。这令我感到败兴。

  我索性更换了姿势,采用一种更为原始的造型——《动物世界》里哺乳动物的交[配镜头千篇一律!如同骑着一匹粉红色的马肆意驰骋,我俯视着她塞满脂肪的臀部加快了速度。

  在欲罢不能之间,我猛然听到有人敲门,急促而密不透风的一阵。

  我愣住仔细聆听,却悄无声息。

  电视荧屏上的比分已经定格在3:0,阿森纳痛打落水狗,估计要4:0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我猛地打了个冷颤。

  已然没了时间的概念,刚才算不算匆匆了事?真实的直立行走并不比跛足前行来得更加畅快,基于摩擦的快感在肉体的冲击下荡然无存。我感觉自己亏了!

  她顺手将那只软绵绵的橡胶套扔到床边的垃圾篓里,尔后蜻蜓点水般地在那只软化的试管上擦拭了几下。她朝垃圾篓里吐了口痰,背过身开始穿裤衩。

  我看到臃肿的两瓣,她两条大腿间形成的缝隙透射出虚无缥缈的粉红。

  两瓣上的粗矿的褶皱形成一张怪异的脸,它好像在无情地嘲弄我。

  我恼羞成怒起来,那里更像是邪恶的罪恶之源!

  所有咎由自取,所有肝脑涂地,所有无地自容!

  我照着那光亮的两瓣猛地来了一脚。

  她一个趔趄,头差点撞到门上。

  她愤怒地站起来,任凭穿了一半的三角裤滑落到脚踝。她赤身裸体着挥动拳头朝我打来。

  我没有躲闪,我亟需用某种真实的痛楚来验证确凿无误的存在,她的拳头砸到我的头顶上,那是一种近乎灵魂出窍的震动。我用胳膊挡开她的第二拳,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她坐在地上怒气冲冲地看着我,嘴里用某种晦涩难懂的方言骂骂咧咧着。

  我迅速穿好衣服,掏出信封,抽出其中的两张扔到那张脏兮兮的床上。

  权当是对直立行走最肮脏的祭奠!

  我一脚踢翻那只垃圾篓,径直走了出去。

  包厢外的几个女子猛地欠着身坐了起来,她们齐刷刷地看着我,面露狐疑。

  她们被震慑到了——她们看到的是一头控制了交[配权的血淋淋的狮子。

  那些曝露肉体让我感到恶心!

  我快步走出那扇玻璃门,径直朝马路对面走去。

  没走多远,我隐约听到她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

  我笑了,边走边用最不友好和充满鄙夷的神色乜视着那些和我擦肩而过的女性。

  我点上一根烟,回头朝那扇玻璃门望去,那模糊不清的粉红快速衍变着,时而是朦胧的蓝色,时而又是隐晦的墨绿。

  就像去回忆一个荒诞的梦,捕风捉影却毫无所获。我倚在火车的座椅上,试图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我在一片粉红色的迷雾中完全失去了方向,那种无边无际柔软的丛林让我欲罢不能。我鄙夷那张面目表情扭曲的脸,却又难免心生向往。

  坐在我隔壁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穿着草绿色军裤的年轻人,他滔滔不绝地吹嘘着自己当兵时的种种神奇经历。根据他的描述,如果赶上第三次世界大战,他必会成为一名震烁古今的将军。

  我不屑地容忍着那些荒诞的呱噪灌进我的耳朵,他添油加醋杜撰着某些违背常理的言论。对面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倒是听地兴致勃勃,她们全神贯注地倾听老班长讲信息化作战的故事。

  “军裤”似乎更来劲了,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短暂军旅生涯里的种种奇闻异事,甚至以讹传讹般地杜撰着部队的种种神秘规则。在他并不可靠的描述里,那些归于珍稀动物的女兵无疑是被无限揣度的对象,她们轻描淡写的行径被他无限放大和衍伸。

  他到部队文艺创作室工作必有前途,他有可能成为一名震烁古今的军旅作家。

  我闭上眼睛倚在窗口,火车的震动传递到我的整个头部,我被动而无奈地接受着“军裤”无休止的呱噪。恍惚之中,一片厚重而浓密的粉红悄然袭来。

  我试图穿过那片粉红烟雾,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开腿,我的两只脚像被埋在流沙中一样不由自主。那种无助就像我站在俞蓝家窗前那样,她终归还是蓝色窗帘后面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我不能再等了!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去俞蓝家,就像一个发誓戒烟的人抽掉最后一根!

  我天黑后骑车穿过棉纺总厂宿舍区,头顶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地上移动的影子抽象而诡异。街角的那只黑狗朝我吠个不停,它在月色下显得毛皮滑顺,神气十足。

  我没理会它,就像避开一个锋芒毕露者一样低头离去。

  我远远地望见那片蓝色,窗帘后面那个蠕动的身影若隐若现。

  我走到那颗龙爪槐下,点上一根阿诗玛,静静地看着那片蓝色。

  我似乎释然了,某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

  我舍近求远去寻找俞蓝,而她竟然就在家里。

  我有必要找她谈谈!

  我对自己这种并不光明正大的行径感到愧疚。我看待女性的世界观陡然发生了变化,一脚踹向那两片臃肿的屁股对我而言绝不啻于普林西普在萨拉热窝射出的第一枪。

  我内心充满某种对异性的蔑视和不屑。

  我踩灭抽了半截的阿诗玛,来到俞蓝家门前。

  犹豫了片刻,我敲了几下门。

  屋里面应了一声,俞蓝裹着浴巾出现在我面前。

  我和俞蓝对视了片刻,我试图从她貌似无辜的眼神中寻找最为真实的答案,但那似乎只是一道永远解不开的数学题。

  我挤进客厅,转身一脚把门揣上。

  我径直扑向俞蓝。

  我吻向那两片倔强、苍白的嘴唇。

  俞蓝尖叫了一声,和我推搡到一起。

  我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必须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浴巾如绸缎般从她的身上滑落,少女的裸体在我面前暴露无遗,白花花的一片照得我头晕目眩。俞蓝下意识地用两只手挡住要害部位,掉头朝里屋跑去。她跑动时的臀部让我感到似曾相识,我冲上去朝那浑圆的两瓣猛地来了一脚!

  权当是某种纪念吧,这一脚会让她一辈子记得我!

  她一个趔趄,头差点撞到门上。

  她愤怒地站起来,赤身裸体着挥动拳头朝我打来。

  我在一片粉红色中看到她胸前晃动的两坨和倒三角形黑色的一簇。

  我并没有躲闪,我要用真实的刺痛来撩拨无动于衷的麻木。

  她并没有打我,而是站在我面前和我对视着。

  她黑色的瞳孔像黑洞一样瞬间将我吞噬。

  她给了我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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