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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高考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无论我如何地去追索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

  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

  含着泪我一读再读

  却不得不承认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席慕容《青春》

  雨势逐渐变小,只剩下零星的雨点随风从空中飘落。

  我加快了蹬自行车的速度,湿淋淋的衣服让我的后背感到阵阵发凉。雨后的折柳巷行人罕见,我加快踩踏的频率,车把随着我身体的晃动剧烈摇摆。我躲避着那些湿淋淋倒垂下来的柳枝,它们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脸上。我眯着眼睛使劲朝前冲。

  那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告别,我再也没有去过那里。它留在我脑海中的印象在一个雨夜戛然而止。多年后,作为老城区改造最大的单体改造项目,那些土黄色的建筑被夷为平地,它们被拔地而起千面一孔的高层建筑所取代。

  二八杠像铲刀一样贴着路面朝前面三轮车的后轱辘撞去,标准的背后铲人,理论上是张红牌!

  快到学校时,我试图超越一个慢悠悠骑三轮车的光头老者,他突然变道,朝路中央方向打了一把。我两只手猛地捏紧刹车,轮胎的滚动摩擦转化为静摩擦,二八杠打滑后飞铲出去。

  就在那一刹那,我想起“地包天”,她惊悚的尖叫声似乎还回荡在白莲巷。

  已经无法记起更多期间的细节,基于选择性的失忆让我的大脑瞬间空白。

  我一瘸一拐地朝躺在路牙上的老者走去,他锃亮的头顶上多了一个硕大的包。

  “你没事吧?大爷。”我试图扶他起来。

  光头老者瞪了我一眼,他像使了千斤坠一样纹丝不动。

  二八杠和光头老者的三轮车摞在一起,它们像摔跤运动员发动最后一波攻势后那样趴在地上僵持着。我刚要过去把自行车扶起来,老者一把抓住我的裤腿,他关节突出的大手像鹰爪一样苍劲有力。

  时间仿佛凝滞,我们杵在原地对峙着。

  几个路过的行人驻足围观,朝我们指指点点。

  “你是花中的学生吧?”一个中年妇女过来问道。

  我点点头,没有抬头。

  “高几的?”她接着问道。

  我如实回答,抬头看到的却是“那娘们儿”!

  “跟我女儿一届的!”她似乎已经把我忘了,“你是哪个班的?”

  “164的。”我不假思索道,我绝不像勾起她的任何回忆。

  “我女儿以前是163的。”

  我没有回答,垂手而立。

  “你这是去哪儿?”她问道。

  “回学校。”

  “我帮你通知家长吧!让他们来处理。”她建议道。

  “不用了!他们都出差了!”我连忙拒绝了她的好意。

  “你自己能处理吗?后天就要考试了吧?”

  “嗯!”我无言以对。

  “你怎么把三轮都撞翻了?”

  “他突然变向,刹不住车了。”我说道。

  “你别抓住小孩不放了!他马上就要高考了!”她朝老者叱喝道。

  光头老者面露惭愧,松开手颤微微地站了起来。

  “也就擦伤点,别在这杵着了!到诊所上点药得了!”她说完一口气把两辆车扶起并排摆在路牙上。

  光头老者没有回答,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周胡林诊所。

  已经没有多余的选择,我扶着老者踉踉跄跄朝诊所走去。

  我回头瞅了来薇的妈妈一眼,她已经骑车离去。

  “怎么回事?”胡医生看了我一眼,表情并不友好。

  我简单陈述了事情的经过,他摇了摇头。高一时他给我看流鼻血时也是这样摇头的。

  “你是花中的?”胡医生一边给老者擦药水一边朝我问道。

  “163的。”

  我觉得他认出了我,一年前的今天,为了抢救程序员,我还朝他破口大骂呢!

  “高三的?”

  “嗯!”我点点头。

  “后天就要高考了吧?骑车不会慢点啊!”胡医生皱了皱眉头。

  “他别我前轮啊!我正常骑的!”我辩解道。

  “我骑着骑着,他嗖得一下撞过来!撞人还有理了!”光头老者瞪大了眼睛。

  “你别讲话!”胡医生训斥道。老者扬起的头顶差点把胡医生手里的棉签碰掉。

  “多大岁数了?”胡医生问道。

  “八十六。”

  “这么大岁数下雨天怎么还出来?”

  “岁数大下雨就不能出门了?我去练功的!”

  “下雨还练啊!真有劲啊!”胡医生摇摇头。

  简单的处理后,胡医生嘱托我把老者送回家,并让我转告他的家人注意观察。

  光头老者不干了,他嚷道:“你也不给我配点药啊!”

  “配什么药?都是皮外伤。”

  “那也得配点营养品吧!”

  “也是啊!你想开点什么?”胡医生无奈地笑笑。

  “我那知道啊?”老者说道。

  “开两盒敖东吧!安神补脑!”

  光头老者嘟囔着点点头。

  “胡医生,我没带钱啊!”我摸了下兜,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你压上什么东西吧,等会儿拿了钱来取。”

  “自行车行不?”我指了指门外的二八杠。

  “好吧!你快点去吧!”胡医生又摇了摇头。

  “压辆破车子啊!”老者不干了,“别跑喽!”

  “你行了!我认识他,跑不了!”胡医生刺了他一句。

  教室里已经稀稀拉拉没多少人了,我一眼望见津巴布韦。

  除了几个闷头看书的复读生,也就她最熟了。

  “津巴布韦!”我径直走了过去。

  我看到她和前排“闷葫芦儿”交织在一起的脚猝然分开。

  “怎么了?”她突然满脸通红。

  “闷葫芦儿”充满敌意地看了我一眼,低头急速地翻着一本厚重的英汉词典。

  “你怎么淋成这样了?”津巴布韦问道。

  “你身上有钱吧?”我直接问道。

  “有啊!”她朝我点点头。

  “有多少?”

  “两百多吧!”

  “借我两百!”

  “发生什么了?”她问道。

  “回头再说,先借我!”

  “嗯!”津巴布韦掏出钱,抽出最大的两张递给我。

  “考完试再还你!”

  “嗯!”

  我离开教室时,“闷葫芦儿”又看了我一眼。

  睚眦必报,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尝试骑着三轮车把光头老者送回家,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控制不了车把,我像初学者那样扭扭捏捏着前行,好几次都差点撞到路牙上。我跳下三轮推行,天空中细雨蒙蒙,光头老者锃亮的头顶被一层水雾笼罩。

  我高考前的所有记忆集中在这一场景,过路的行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雨水伴随着泪珠沿着我的脸庞缓缓滑落。我哭了,如同所有不争气的败家子,膝盖火辣辣的疼痛让我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裤腿也已经磨破了,我推着三轮车踟蹰前行。

  后来的记忆几乎断片了,如同一段扭曲不清的录像带,那些支离破碎的镜头发出最刺耳的卷带声后呈现为一片白茫茫的雪花。老者的家人好像对我说了些什么,我无动于衷地点头并口是心非地频频称是。他们似乎教育了我几句,我已经无所谓了,就像一个濒死的人挨上几刀,那些微不足道麻木的皮肉伤已经难以企及深处的灵魂。

  我已经无法记起自己如何返回学校了,就像一个沉醉的人第二天诧异自己究竟如何躺在了床上。第二天上午,我在自行车棚里发现了二八杠,车把已经严重扭曲,它像瘫痪者那样搭在旁边一辆玫红色的坤车上。

  回到宿舍时,根号二正在和物理帝探讨一道地心引力的难题,根据物理帝的推断,无名天体必将突破第四宇宙速度,冲向银河系外烟波浩渺的黑洞。他们还聊到了满月仙子,她已经去边疆某个省份参加高考了,据说那边的录取分数要低一百多分。根号二的情绪相当激动,他觉得自己的成绩到那面都能上北大了。

  我一言未发,倒头便睡。

  熄灯后,暗适应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幻化为时隐时现的光圈,无数深不可测的黑洞在我头顶萦绕。如同昨日重现,她微笑着朝我跑来。

  膝盖的疼痛似乎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灵魂出窍的快慰,如同注射了最高效的吗啡,我迅速镇定下来。床铺发出隐秘的声音,妻妾成群的幻象出现在礼拜三漫长的夜里。缠绵悱恻旋即化为狂飙突进,后天的高考像个绕不开的娘们儿如影随形——她的两瓣屁股咧着嘴笑了!

  一个粗制劣造的镜头一闪而过,我拔腿怒射!

  1999年7月7日,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却暗含杀机。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万事万物在焦灼中逼近饱和的最大临界值。

  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主任科员跟单位请了假亲自送我到考场。他边骑边反复叮嘱我,要认真审题,不要马虎。我勉为其难地答应着,就像足球解说员反复强调国脚们“停好球”那样纸上谈兵,有本事你上去踢?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刻意不去听主任科员那些自作聪明的心理暗示,就像拼命鼓励一只母鸡去生蛋,可得考虑它的生理周期啊!

  经过折柳巷,主任科员后背佝偻的影子缓缓穿越杂乱柳枝映在地上的斑驳阑珊,我扭头瞅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夹杂些许白发的倒梯形呈现为色泽枯槁。除了自行车后座上的凸起把我的屁股格的异常敏感外,我的膝盖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摔破的地方已经化脓了。

  考场外挤满前来送考的家长们,如同上战场前亲人们充满殷切期盼的依依惜别,这些人的脸看上去比在神灵面前祈祷时要虔诚得多。

  我远远地看到了俞蓝,她微笑着和一个女生交流着什么。恍若初见,她清澈的脸庞像钢印一样清晰地拓在我的脑海深处。她抬头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就像引起剧烈化学反应的一滴试剂,我内心压抑的情愫顿时转化为不可抑制的热带风暴。

  “迟到的玫瑰”枯萎了,那些带刺的荆条无情地鞭笞着我。

  我苦不堪言并将其归类于执着的咎由自取。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腿怎么了?”见我跛着腿跳下自行车,主任科员问道。

  “麻了!”我含糊其辞地说。

  “当心点!”

  “嗯!”

  “你嘴里什么东西?”他问道。

  “黄箭,口香糖。”

  “进考场前吐了!”

  “知道了!”我点点头。

  “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了,爸!”

  “你去吧,不要管我!”主任科员朝我挥挥手。

  “我进去了!”

  “加油!”

  “知道了!”

  “等一等!”主任科员叫住我,“考完试我们去先锋书店吧!”

  “去那干嘛?”

  “买书。”

  我点点头,默默地朝考场走去。

  第一门是语文,据说这样安排有助于考生渐入佳境。

  我先看了一眼作文题目:《假如记忆可以移植》。

  我一边思索着如何布局谋篇,一边在试卷密封线内写上考场、考号和名字。

  我写到名字最后一笔的挑勾时,圆珠笔的笔珠突然掉了。

  晶莹剔透的小钢珠顺着考卷急速滑落,不知所踪。

  我气急败坏并将其视为一种不祥的征兆,就像古代行军前旗杆被风吹断一样预示着出师不利,这实属大忌。

  笔芯里的墨油顺着笔尖上的小孔缓缓渗出,汇聚成粘稠的一滴。

  我灵机一动,这不就是思如涌泉吗?

  唯心主义那些牵强附会的心理暗示似乎起了点作用。我逐渐平静下来,至少作文已经有谱了。假如记忆可以移植,那就移贝多芬的吧,罚站的经历俨然让我们变成了莫逆之交。居里夫人的也行,除了变成娘们儿,好歹也是法兰西院士吧?再不济就移植革命闯将的吧,先混个X大的文凭再说吧!

  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我要像切除肿瘤那样把有关她的某段记忆连根拔起,我宁愿把它移植到自己内心深处,哪怕这段记忆像河蚌体内的石子一样令人痛不欲生。

  黄箭口香糖被迅速咀嚼,黏胶带起牙床上的陈年老垢——它早就没味儿了。

  语文还算勉强,好歹能蒙。

  数学考试我一上来就懵了,第一道表示交集阴影面积集合的选择题一下子难倒了我,方框里的三个圈彼此重叠、纠缠不清,四个高度相似的选项诱敌深入令解题者身陷囹圄。

  阴影面积可真够大的!先空着吧,出题者无非就想来个下马威!

  第二题还是不会!一道货真价实的映射题,谁是谁的象?集合究竟有几个元素?

  选项可够模棱两可的!4个?5个?6个?7个?

  他妈的同花顺啊!?

  我有点慌了,焦急地翻了一下后面的六道大题。

  真够玄的!冷轧机究竟安装多少对轧辊的题目都冒出来了!

  出题的干过工人?没准是下岗再就业呢!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子彻底空白了,蚍蜉撼树般微不足道的无奈浸满心头。假如记忆可以移植,那就移潇洒哥的吧,哪怕一半也好!生死攸关之际我选择了卑微的妥协!

  内外交困让我变得焦头烂额!我好像发烧了,与滚烫的额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只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没准已经感染了!

  随它去吧!没准这能让我超常发挥呢!

  我定了定神,长嘘一口气,用2B铅笔在答题卡上连涂两个“B”。

  先蒙两道再说吧!别他妈纠结了!

  后面的记忆有些混乱,就像长跑比赛的最后一圈,步履维艰地挪步完全没了意识!

  空白的地方就罗列点公式吧,没准能捞点同情分呢!

  多年以后,面对航行中复杂的海况,我准会想起高考数学考试的那个遥远的上午。我还会从混乱的令人窒息的充斥着数字和符号排列组合的噩梦矩阵中惊醒,空白的试卷持续着它的终极审判——我成了一名标准的数学恐惧症患者。

  考试结束后,很多女生都哭了,据说那是历年高考难度最大的数学卷。

  出卷子的可真够阴的——脑袋肯定被冷轧机压了!

  BOSS安慰着那些痛哭流涕的女生,要难一起难,后面还有两门呢!

  我记得最后一门是化学,还有三分钟就要交卷了,我还有一道大题没做。

  我想到了曼联,欧冠决赛绝杀拜仁的奇迹维系了我的最后一丝战斗欲望,我如入无人之境,快速计算着阴、阳离子的总数、对数,与摩尔质量相乘最终得出三维晶体的密度。

  我快速嚼着嘴里的口香糖,在交卷铃声响起之际以一个试管般摇摇欲坠的叹号完美收尾。简直就是弗格森时间!我颤抖着右手扔掉了那只少了多半管水的圆珠笔。

  考场外那些焦灼而虔诚的脸已经不能感动我了,我像欣赏默片电影里快镜头那样面无表情。回到家后我倒头便睡,我已经烧到快四十度了!

  如同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回光返照,我在混沌不堪中扑捉那些支离破碎的影子。

  我依稀闻到校史馆那股霉潮味儿,举目望去,我在荣誉墙上看到那位终生单身的女校长,那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是一张洋溢着青春多愁善感的脸。

  我站在办公楼顶的天台上,皎洁的月亮被大烟囱排放的青烟所遮蔽,银白变为诡异的殷红。一趟列车在湖面般光洁的铁轨上驶过,一长排亮灯的车窗悄然而去。

  俯身望去是黑茫茫的操场,隐约能听到蟋蟀齐声的鸣唱,一个女孩子微笑着朝我跑来,她虚握的拳头展开平摊在我的手心。我试图握住,却空无一物。我来到操场上,煤渣跑道新涂了白色的跑道线,就像近距离观察一匹巨大的斑马,我感到头晕目眩。身着尤文图斯、多特蒙德以及曼联球衣的人们彼此交叉跑动着,夜色中红黄白交织重叠在无尽的黑暗中。

  一只黑白花的足球射向看台,最高处是一个女生孤独的身影。

  空荡荡的看台旋即幻化出嘈杂的呐喊声,我沿着黑色的跑道奋力奔跑,我试图追上前面那团跃动着秀发,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是傅里叶,它绕了个弧线便陡然消失。

  一个男生跛着脚朝我跑来,他抱着那只“足球烯”,右脚上的球鞋已不知所踪。红色和亮橙色在细密的雨水中彼此交织,人们吆喝着,所有鲜活的肉体像雨水中绽开的蓓蕾。他猝然倒掉,红色球衣紧贴着剧烈起伏的胸部。他单薄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比。

  我接过那只足球,原本消失的球星签字却赫然重现。

  一群学生喊着口号朝大化厂跑去,我夹在人群中,不由自主地迈着脚步。紧锣密鼓的口号声震耳欲聋,那是令人窒息的密不透风。大烟囱前已经聚了不少人,深蓝色的校服和暗灰色工作服混杂在一起,就像调色板上糅合在一起、并不协调的两种配色,生硬而突兀。

  不远处倒着一辆崭新的铃木摩托,鲜红的车身陷入一片斑驳的烂泥之中。

  褚红色的烟囱矗立在那里,人们就像站在巨人腿下的一群蚂蚁。他们昂起脖子看着什么,我从他们的眼里读出焦虑和恐惧。我抬头望去,站在烟囱上的人像是一片行将凋落的树叶。他做了几个动作,那是第五套广播体操的伸展运动。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有人高声叱喝着,让他冷静下来。

  好像起了效果,他蜷着膝盖坐在那里,把手拄在额头上,呈现为思想者雕塑一般的殚精竭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涌现在我的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竟是如此陌生。高修身什么时候染了头发,一片浓密、乌黑锃亮的头发取代了鸭舌帽。BOSS看上去神情诡异,他用潇洒哥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饭勺哥也来了,他脏兮兮的围裙上满是赤豆粥暗红色的痕迹。

  屠胜豪把胳膊交织在胸前一动不动,他锃亮的脑袋看上去比例失调,它像电影里的外星人那样呈现为巨大的倒锥形。来薇和刘高斯焦虑地议论着什么,当我凑上耳朵去听时,他们却沉默不语。我高声朝他们叱喝着,他们却像聋子一样无动于衷。

  “好!”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就像古代围观砍头时看客们兴致勃勃的喝彩。

  我循着那一声回头望去,全然陌生的脸庞,近乎高度一致毫无表情的面具。

  一个标准的高台跳水预备动作,那人双臂伸展,和身体形成笔直的十字。

  他身后升腾的白烟形成巨大无比、倒置的梯形,衍伸扩散到遥不可及的天际。

  人群骚动起来,那些熟识的脸庞隐藏着刻意压抑的巨大亢奋。

  有人争吵起来,张戏猛不知为什么事和根号二争辩着,后者把一只沾满粉笔灰的黑板擦狠狠地摔在地上。张戏猛变得面红耳赤,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根号二。

  围观的人们猛得尖叫起来,其表情转瞬变为恐惧和绝望。

  抬头望去,我捕捉到了半截一跃而下的黑影。

  自由落体运动完全战胜了烟囱内部气流的升力,白色的倒梯形划过一缕垂直的黑丝。

  我突然失重了,继而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就像猛地坠入陡然开裂的地缝,继而陷入不可预知的洪荒。我头朝下栽进残月湖,浅滩上的一块石头重重地嗑在我的头上。

  我艰难地爬起来,在一片耳鸣和头痛欲裂之中,语文老师含混不清地絮叨着那首《孔雀东南飞》。

  回到教室时门已经锁了,我站在贝多芬画像下,透过一扇玻璃窥视其中。

  教室里空无一人,原来那些堆积如山的书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桌面。黑板上黯哑的痕迹衍变为白茫茫的一片,粉笔灰簌簌飘落。如同曲终人散的舞台,空荡荡的讲台像失去人物而孤立存在的剧本那样黯然失色。

  我看到了她,前排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回头朝我微笑着,脉脉含情。

  我看到了她,她抱着一摞书朝后排缓缓走来,她莞尔一笑,清澈动人。

  我想去牵她的手,我想去吻她的脸。

  眼前的玻璃像望远镜里的透镜,把呈现在我眼前的一切变得遥不可及。

  教室里突然热闹起来了,同学们围成回字形肩挽肩合唱着那首《外面的世界》,投影仪将一片灰蒙蒙投射到屏幕上。我用力去推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我透过门缝看到一个宽厚的后背,是他叫我到外面凉快一会儿的?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空荡荡的走廊看不到一个人影。我渴望进入,哪怕饮鸩止渴般短暂的慰藉。我在玻璃窗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何时变得如此龌龊、如此猥亵、如此矮小、如此不堪一击?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前所未有的愤怒、前所未有的密不透风!

  那扭曲的镜像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我攥紧拳头恶狠狠地朝那片玻璃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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