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白猫
布丁去世了。
布丁是一只雪白的长毛猫,一双猫眼清澈又漂亮,好像纤尘不染的蓝宝石。
它大概是老死的。
那天早上,陈小萌准备出门的时候,布丁正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太阳,雪白的猫尾巴晃来晃去,一如既往地乖巧又安静。
中午陈小萌下班回家,找遍阳台也没有看到布丁的影子,她慌慌张张地跑进卧室,发现了躺在纸壳箱里的白毛猫。
这只猫像是给自己找了一口棺材,还在死前整理了一下仪容,它身上的白毛干净又平整,一双猫爪端庄地叠放着,仿佛只是睡着了。
陈小萌看了它一会,就哭成了狗。
“布丁……布丁!”哭成狗的陈小萌泣不成声。
布丁却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
它是真的死了。
布丁死后三个月,陈小萌仍然没有恢复过来。
她从七岁开始养它,养到现在刚好十七年。
布丁走了以后,她的心里像是缺少了什么东西,面上又无法表现出来。她和从前一样混在人群里,周围的人笑了,她也跟着笑,周围的人在说话,她却保持安静,领导甩出的升职加薪都填补不了她内心的空虚。
布丁死在春暖花开的四月,转眼又是骄阳如火的夏天。
时针指向六点半,陈小萌下班回家。
她提包走在人行道上,想到今天的晚饭还没着落,就拐进了街角新开的超市。
超市里的顾客不多,周遭人影稀稀落落,陈小萌径直走向熟食区,刚好路过一排售货架,她的脚步蓦然一停。
这一排售货架上,摆满了皇家牌猫罐头。
也是布丁最喜欢吃的那一种。
陈小萌眼眶一热,手指伸进提包里,想掏点餐巾纸出来。
有人先她一步,将纸巾递到了她的跟前,一边出声问道:“你一个人吗?”
陈小萌愣愣地抬头。
那人身高大概一米八,体形修长且挺拔,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衫,发色很黑,但是黑的不正常,仿佛是染出来的。
更可怕的是眼睛。
他的眼睛,怎么说呢,蓝的深不见底。
陈小萌的眉毛皱了起来,“我认识你吗?”
他答非所问:“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不用,”陈小萌胡扯道,“我有男朋友了。”
她转身就走,却听到他低声说:“才三个月,你就有男朋友了。”
声音带着点委屈。
陈小萌浑身僵硬。
那人立在原地,伸手从货架上拿猫罐头,同时还在自言自语:“牛肉味的,金枪鱼味的,怎么没有龙虾味的?”
他冷笑了一声:“呵,没有龙虾味猫罐头的超市,竟然也不倒闭。”
陈小萌缓慢地转身。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抱着几盒猫罐头,顿了一下才回答:“丁布。”
陈小萌点了点头,声音里没什么感情:“好名字。”
这一晚华灯初上时,陈小萌和一个陌生人去了咖啡店。
陌生人长得很好看,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但是街边经过的所有的狗,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有一位背着书包的年轻人,牵着自家的小京巴从他们身边走过,小京巴像是疯了一般扑向丁布先生,又凶又猛地吠叫着,气势非比寻常,仿佛藏獒上身。
年轻人感到很不好意思,他弯腰抱起了小京巴,同时和他们道歉:“对不起,我家二饼子平常不是这样的。”
丁布斜眼看着京巴,语调微微上扬:“二饼子?”
随后便笑了:“好可爱的名字。”
京巴狂吠不止,仿佛已经气疯。
丁布的笑意更加恶劣,他从塑料袋里掏出刚买的猫罐头,就这么毫不避讳地打开,任那牛肉的香味随风飘散。
京巴急着和主人出门,没来得及吃晚饭,闻到这香味以后,叫声就变成了呜咽。
年轻人有些心疼,抱着他家的狗又道了一个歉,随后匆匆走了。
陈小萌没有说话,落在丁布身上的目光变得复杂。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他们两个像是在约会,明明是初次相识的两个人,却有很多罕见的默契,他们一起喝了咖啡,还讲了一些冷笑话,丁布很给面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咖啡店正在做活动,临走前陈小萌刮了个奖,她原本以为会是“谢谢光临”,然而那上面白纸黑字地印着“猫屎咖啡半价”。
服务员对着他们热情一笑:“请问要再来一杯猫屎咖啡吗?”
丁布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我还不如去厕所吃一顿,”他冷笑一声后恶狠狠地说,“连猫屎都拿来做咖啡,有些人类真是无药可救。”
服务员欲言又止,看他的眼神就带了点同情。
丁布没有说话,拉着陈小萌走出了咖啡店。
不远处是绿地公园,路灯昏黄一片,照出重叠的夜影。
“去公园散步吧,现在遛狗的人也少了。”陈小萌提议道。
丁布拎着猫罐头,缓慢开口说:“我并不怕狗。”
陈小萌仰脸看他:“那你有什么讨厌的东西么?”
“脏乱的房间,装满水的浴缸,没清理干净的猫砂。”他答道。
陈小萌状似平静地问:“这样说来,你也养过猫么?”
他下意识地回答:“我养过人。”
陈小萌笑出了声:“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丁布和她并排行走,走在柔软的公园草地上,灯下却没有照出他的影子,“我的人很好养,不过她白天要上班,只有晚上才在家。”
草丛里窜出一只野猫,它在路过丁布先生时,似乎懵了一瞬,尾巴搭过他的裤脚,试探般地喵了一声。
丁布半靠着路边的松树,把今晚买到的猫罐头全给了它。
陈小萌忽然发现丁布没有影子。
她的胆子一直很小,连鬼故事都不敢听,然而她现在并不害怕,反倒平静得很。
“我养过一只猫,他的名字叫布丁。我七岁那年在家门口捡到了他,那个时候他好小啊,轻轻一抱就抱起来了,像是毛绒绒的雪团子。”
陈小萌说:“但他并不好养,他挑食,怕洗澡,会掉毛,周日不准我睡懒觉……”
丁布忍不住打断了她:“没有什么优点么?”
“当然有了,”陈小萌抬头看天,泪水在眼眶里打圈,“我每天下班回家,他都会跑过来蹭我,我难过的时候,他会趴在我的腿边,每次抱着他的时候,他乖的像是一只狗。”
丁布挑眉:“乖就乖,为什么说我像狗。”
陈小萌恍然侧过脸。
他们在月光下对视,无人出声打破沉寂。
“别哭了。”丁布忽然说。
陈小萌反而“哇”地哭出了声。
丁布,或者说是布丁,很有耐心地给她擦眼泪,听她抽抽搭搭地说:“你混蛋,你怎么会突然挂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难过的快要活不下去了……”
“我知道。”
他说:“你们人类就是脆弱,一点小事像是天塌了一样。”
陈小萌泣不成声:“你变了,我从前哭的时候,你会趴在我膝盖上安慰我。”
丁布没了耐性,背靠着松树说:“你现在坐下来,信不信我立刻趴你膝盖上?”
陈小萌泪如雨下:“你现在这么大,我抱不动你了……”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叹了一口气又说:“你再去买一只猫吧,或者买一只狗。”
陈小萌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想养乌龟……”
“你转性子了?”丁布有些惊讶,“从前不是喜欢毛绒绒的东西么?”
陈小萌已经哭肿了双眼,“乌龟可以活很多年。”
她说:“我不想再这么难过了。”
丁布没再说话。
陈小萌等了很久,才听见他开口:“我来的时候想送你一点东西。”
他摊开手掌,掌心卧着月牙形状的发卡:“但是想不起来你缺什么。”
下巴微微仰起,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随便挑了一个,你看喜不喜欢?”
陈小萌抖着手接了过来。
她握着发卡,声线比手指更抖:“你走的那天,我很后悔自己去上班了,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凉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丁布说,“生老病死,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陈小萌愣了愣,又说:“我把你埋在了宠物墓地。”
丁布点了点头:“那个地方不错,隔壁的兔子话不多,前面的狗有点蠢,经常来的人也经常哭,你就是其中之一。”
“可我忍不住不哭啊。”
“那你就别来墓地看我了。”
“我想见你又该怎么办?”
“再养一只猫。”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陈小萌停止了哭泣。
丁布双手□□裤子口袋里,表现的像是一个正常人:“我该走了。”
陈小萌心下一惊:“别走,我、我……”
“我也很想留下来,但是不可以啊。”丁布说。
公园门口处,远方的红绿灯交替变换,他抬头看着天色:“我要快点走了,不然来不及了。”
陈小萌拉住了他的袖子,又蓦然松开。
“别再让我担心了,”他说,“你过的好,我才能安心。”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是她从前最喜欢对他做的那样:“你每次去墓地看我,都哭的像只狗,你是养过猫的人,表现的有骨气一点,以后别再这样了。”
他弯腰,亲了亲她的脸颊:“我真的要走了,再见。”
月光渐淡,他转身走进了夜幕里,身影渐渐分崩离析,像是雨夜挥发的雾气。
再见。
陈小萌在心里默念。
公园里的野猫趴在她的脚边,她握着他送来的发卡,低头对着那只猫说:“我又想养猫了,或者养一只狗,好好对他们……像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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