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情难自矣 1
七月的二台堡，正值盛夏，此时正是一年之中最为繁盛的时候，所有的美丽，热情、包括酷热都在这时集中释放，走向一年之中的峰值。此时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高考季，苏家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小女儿苏娜马上要参加高考了。
一转眼父亲去世已经有三年了，苏娜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这几年，苏然忙着煤矿的事，苏娜则由母亲陪读住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里，如今高考马上就要到了，苏然无论如何也要抽出时间陪妹妹参加高考。
再次走进校园，苏然竟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自从烧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苏然就再也没有走进过校园，甚至没有和同学取得过联系。还记得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他牵着雪儿的手，相约哈尔滨见，而如今却已是天各一方，人各一城，世事怎不令人感慨。
此时，苏然正陪着苏娜在候考区排队进考场，就跟三年前一样。
“进了考场别紧张，就跟平时考试一样，头脑要保持清醒，遇到不会的题要冷静，知道吗？”苏然还在不停的嘱咐着。
“知道了，哥，放心吧，我们之前都模拟多少遍了，我不紧张，我倒是觉得你比较紧张。”苏娜说得轻松，看来状态不错。
苏然轻轻一笑：“好吧，那就预祝你马到成功，金榜题名！”
“好的，放心吧！”苏娜做了个OK的手势，随队伍走进了考场。
看着开朗可爱的苏娜，苏然会心的笑了，对于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苏然当然想把一切最好的东西给他，因为他知道十几岁就没了父亲的孩子有多可怜，所以他心疼妹妹，每当看见她的笑脸，他就会觉得无比安慰，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辛苦付出是值得的。
东升煤矿门前的路已正式开工了，两边居住的百姓听说了这个好事，奔走相告，这件事迅速传遍了整个二台堡，老邻居们纷纷赶来送水送吃喝，以此表达着谢意。其中有一位七十多岁的黄奶奶拄着拐棍走到苏然面前，拉着他的手说：“好孩子，你有良心啊，有了钱了，也没忘了我们这些穷邻居，奶奶谢谢你啊。”
苏然搀扶着奶奶说：“奶奶，您老可别这么说啊，修了路，以后我们矿上运煤也方便了，您老出门也方便，这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事儿。”
“嗯，就你这嘴会说，我跟你说啊，我家那个上学的小孙子刚买了双新鞋，就因为咱这路脏啊，一直没舍得上脚呢，这下好了，等你这路修好了，咱以后都不用两脚沾泥出门喽。”
“对呀，黄奶奶，您以后也可以经常出门走走，晒晒太阳了。”
“嗯，好，好，有了这条路啊，黄奶奶我还可以再多活两年。”
“你老啊，能活到一百岁。”苏然讨着奶奶欢心，逗得奶奶哈哈大乐。
这条路给很多人带来新的生活想象，也让苏然成为人们口中“有责任，有担当，有良心“的好老板。
一个月后，路修好了，苏娜的高考录取通知书也下来了，东升煤矿和苏然家的老房子门前同时放起了鞭炮，此时的苏然暂时忘记了之前的种种不顺利，在烟花的味道当中有了微微的沉醉，此时他想去一个地方，跟一个人好好聊聊。
苏然又一次来到了父亲的坟前，坐在父亲的身边，远望着起伏的群山：“爸，今天来要告诉你两件喜事，一是咱家的苏娜考到黑龙江大学了，咱们苏家终于出了大学生了，我知道这是你多年的愿望，当年，我没有帮您完成，现在娜娜帮你实现了，你泉下有知，该高兴高兴，咱们苏家终于有人通过考大学走出了这片大山。”说到这里苏然一时激动，竟流下了眼泪，他最大的遗憾就是父亲不能亲眼看到儿女的成长，这将成为他心头永远的痛。
“还有一件事，我把东升煤矿门前的土路修成水泥路了，旁边住着的黄奶奶特别高兴，邻居们也都感谢我，看到他们的笑脸，我这心里觉得特别暖，不再是荒凉一片，我发现能为二台堡做点事情，我心里特别高兴。”
苏然有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老成持重，这几年的风风雨雨让他改变太多，内心也沧桑了许多，但是他的情感却在岁月的沉淀中变得厚重起来。尽管他看起来还是一个清瘦，孤独、还有些忧郁的大男孩。
苏娜要去哈尔滨上学了，终于可以摆脱题海无边，回头上岸了，终于可以离开二台堡这个小山乡，看看外面的世界了，终于可以按自己的想法设计自己的生活了，苏娜的高兴是溢于言表的，她终于有了飞的自由！
她要的是完全的自由，拒绝了哥哥送她去哈尔滨的提议，自己一个人带着行李上了火车，也拒绝了阳阳和安雪去接站的好意，理由是大学里有人组织接站，她不想让两个姐姐耽误她认识帅哥，听说学校都会安排形象好，气质佳的男孩代表学校负责接站工作，在她的想象中开往哈尔滨的列车就是一趟浪漫列车，开往琼瑶小说中的浪漫天国，在即将到达的终点，她要开始一场自由的爱恋。无疑这是一个琼瑶小说的中毒者，且已因为中毒太深而无法自拔，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对于娜娜而言，一切美好都刚刚开始，青春在她的眼前正闪闪发亮。
一夜好睡，第二天清晨，娜娜睁开了眼睛，就已经到了哈尔滨。她兴奋着下了车，刚一出站就看见“哈尔滨商业大学欢迎新同学”的横幅，下面站着一群穿着印有“商业大学”白色T恤的年轻人，其中一个长得高高瘦瘦，白白净净，斯期文文的男生，苏娜一眼就看到了他，也仅是看到了他，因为这个学长长得好帅，气质儒雅，风度翩翩，苏娜心中暗喜，春心萌动，她朝着那个大男孩走了过去。
男孩也看到了她，迎了上来：“你好，你是黑大99级新生吗？”
“哇，连声音都这样好听！”苏娜喜不自胜，使劲地点点头。
“哦，我是黑大学生会的，负责新生接待工作，我帮你拿行李吧!”
“谢谢！”苏娜乖巧地将手中的箱子递给大男孩。
男孩将苏娜安排到了大客车上坐好，嘱咐她要稍微等一下，又下去准备迎接其它新生，于是选了个窗边的位置，这样可以看见大男孩的背影，他好像不停地在跟身边人聊着什么，一会儿又接了几个新生上车，娜娜就这样看着他，真是应了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苏娜就这样恋上了这个男孩的身影，但是她还不知道这个男孩就是心中一直恋着安姐姐的肖山。
车上满员之后，有司机将他们拉回学校，而男孩仍然留在原地待命，娜娜有着小小的遗憾，后悔刚才为什么不问一下，他是哪个学院的，叫什么名字。车就这样开走了，而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的心却遗落在了车站。
苏然送走了妹妹，秀芹也回到了家里，没了娜娜的吵吵闹闹，顿时冷清了起来，秀芹忙碌半生，突然有些不适应。有一天竟然在儿子吃饭时提出让苏然把刘敏娶回家，苏然这刚咽下的饭差点噎在那里，喘不上气来。秀芹看着儿子：“你至于吗，我就说让你把刘敏娶回家，你就把眼睛瞪这么大！”
“妈，我们才多大啊，你就让我们结婚，你不觉得太早了吗？”
“早什么早啊，我和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
“可是时代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没看咱家周围的几个邻居像你这么大的，只要不上学，都结婚了，我还觉得你有点晚呢！”
“妈，你刚伺候走娜娜，就不能先歇两天，再研究我吗？”苏然对妈妈真是没办法。
秀芹给儿子夹了一口菜：“儿子，你就不能理解理解你妈，你说原来咱家里一大家子人，整天热热闹闹地，现在白天你一上班就剩我一个人，进屋一个人，出去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到这里秀芹想到了去世的占江，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然看见妈妈又哭了起来，急忙放下碗筷，用手轻轻擦去妈妈脸上的泪：“妈，别这样。”
秀芹自己抹了下脸，长出一口气说：“我就想着你早点把刘敏娶回来，隔上个一年二年的再给我填个大孙子，这家里不就又热闹起来了吗，你说是不是？你这一天比一天忙，妈有时想和你说话都说不上，娶个媳妇回来，还能陪陪妈。”
苏然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手轻抚着母亲的后背。
他要娶刘敏吗？是的，这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两个人订婚也有两年的时间了，可为什么苏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也许是这几年来，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煤矿上，太多的事情让他根本无暇考虑这件事情；也许是苏然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年龄尚小，还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更或许是因为苏然还没爱上刘敏。
无论怎样，苏然终有一天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其实早已订制完成，苏然的内心灰暗无比，觉得眼下的奋斗似乎都没有了意义。他是羡慕苏娜的，她可以没有负担，毫无顾忌的远走高飞，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而这些恐怕是自己这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生活状态了。
这也许就是命运，它将这许多人囚禁其中，任其挣扎，却无论如何走不出樊笼，而这笼中之人还无法预知一场灾难马上就要在二台堡降临，将他们很多人裹挟其中，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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