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最后的旋律是《Memory》。
七年前,舒攸来到大学的第一天,学校专门为他们开了迎新晚会。听完各大校领导唠叨完陈词滥调,本该轮到各社团上台表演招新,但是那时好像又和国际学院什么活动冲突了。全校向来都以国际学院最大,所以九成的社团都临时改去了国际学院。迎新晚会开不起来,表演就也改成了看音乐剧,看的还是不搭调《猫》。《猫》的基调浓厚,极富艺术内涵:美人迟暮,往昔不复,岁月是裹在身上日益陈旧的袍泽,若是凋零变迁,努力就变得可笑,付出也徒劳,这或者就是物是人非。幸好悲伤也是美的,幸好它是美的,所以才有重来的机会。初入象牙塔的菁菁学子是感受不到这些的,他们血管里青春的血液奔流沸腾,装满整整一颗心的憧憬和期待。直到那个名叫“向寅”的孤傲学长在钢琴前坐定,名为《Memory》的旋律自他指端稳稳滑落,终于安抚了青涩新生们的浮躁和厌烦。
“这个学长是什么专业的?”有小学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问。
“他你都不知道?择校时有没有进我们贴吧看过?他可是全校公认的“十好男神”向寅,国际经贸专业的。”学姐对学妹的无知很是不屑。
“为什么是‘十好’?”学妹认真求教。
……
往昔如昨,历历在目。
全部观众都站起来鼓掌,舒攸一愣,才发现音乐已经停了,连忙跟着站起来。
接下来就是毫无新意的散场,场馆的大门打开,大灯也开启了,人群一波波有序地出去。
其实她离门不算太近,但是门的打开似乎同时带进了一股冷空气,舒攸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
严安承淡淡看了她一眼,说:“待会儿他会在展馆后的花坛边等你。”
舒攸抬眼看着严安承,一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结婚后就会回国外定居,不想趁他离开前好好告别吗?”
这回舒攸听明白了,她实在没想到严安承会这么说,犹豫道:“可是……”
“不用担心,不会有记者跟着。”他不看舒攸。
舒攸心里划过一阵奇异的暖流,真诚地说:“谢谢你。”
“你帮我这么多,作为交换,这也不算什么。”
全世界所有的夜都落在了今天这几个时辰,所以每一步都像跨越整个的时空;全世界所有代表夜的粒子都发出漆黑的光,所以每一口呼吸都掺杂了温柔的寂静,逼近了所有的凉。
在穿越所有有叶或者无叶的花木之后,她果然在花坛背面找到了他。
“向寅!”她笑着喊,还是不肯叫学长。
“好久不见。”向寅也浅浅笑道,他的眼眸依旧如清酒模样,只是形容也同样不再单薄。
好像这才是四年来的初遇。一阵风吹来,舒攸脚下虚浮,当前所有都如梦境,似乎从现在开始才是真的。根本说不出口,不管是爱还是执念,是记忆还是思念,是刻骨还是铭心。她觉得不可思议,心里空空荡荡,好像从未爱过他一样。
“想去哪里逛逛吗?”向寅问
“去……学校?”舒攸想了想说。
“好,我的车停在旁边。”
“别!我们走着去吧,也就二三十分钟!”
“也好。”
不远处的花木后头藏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内的人遥望这一幕重聚,然后摇上车窗,将车开走。
“哈哈哈……向寅你真得傻!”
“你也还是惟一说我傻的人。”向寅说。将车完全开走前,隐约传来了他们的说笑声,严安承心底一黯。
很快很快就到学校,舒攸止了笑,跑到那片草坪前歪着脑袋调侃他:“以前你就在那块石头上背英语单词,六级考了七次都不过的人,去了国外可还适应?”
“没关系,我已经把我们的母语带到了国外,周围的外国人争先恐后跟着我学会了中文,所以我们没有交流障碍。实在不行的时候,我的舌头也能应急性的自己说上几句,虽然我听不懂,但是勉强还能生活下去。”
舒攸就笑了。
向寅性子偏冷,话总是不多,只有和舒攸在一起时会多说几句,又常常将她逗乐,大概是想让她高兴点吧。
“哦!小超市还开着!”舒攸觉得欣慰,眨着发光的眼睛说:“突如其来的幸福。”
“去看看。”
小超市的摆设显得陌生,又似乎记忆中也是这样,一切都未改变。如同有一块大石闷声不响地砸中了舒攸。
“哦!冰激凌!”舒攸的双目垂涎着勾着冰箱里的几支冰激凌。
“冬天吃了对胃不好。”
舒攸不服,还是想吃,于是手里被塞了根烤肠,悻悻然被拖出了小超市。
学校似乎变小了些,通往西篮球场的路却又长了许多。原因是路灯坏了很多盏,剩下的灯孤零零的站着,抛头颅洒热血般散出丁点如豆的灯光,光景很是黯淡。舒攸怕鬼,觉得这里森然可怖,于是赶紧拉着向寅往大门逃。
向寅恍惚间想到舒攸一贯好强,那次打赌去鬼屋,虽然怕得要死,还是抓着自己闭眼走完了全程,出来时一个劲心疼120的门票……
舒攸却只管往有亮光的地方走,不知不觉竟看见了南大门,这才愣住了,放慢脚步,两个人就在文化长廊的石凳上坐了会儿。
学校已经放寒假,但是留校的学弟学妹,困在异国他乡静待异国新年的留学生们还是随处可见,长廊上原先就坐了几对腻歪的情侣,向寅和舒攸看他们像看孩子,都假装视而不见。
遥望大门说笑一阵,语气突然僵硬起来,因为察觉到现在说的都是刻意让对方高兴的话,所以气氛变得微妙。向寅却终于意识到,原来谁也没有变,只是相识与重逢遥遥隔了四年的光阴。但是即便意识到这一点,内心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就像把同一个灵魂硬生生掰成两半,却流不出使之粘连的汁液。
舒攸却想着四年前的那场分别,若是结局重演,她该以怎样的方式再次应对?
“我们该走了。”舒攸说。继续坐下去似乎也没什么话好讲,但她怕自己眷恋这种味道,就这么一直坐着。
于是他们一起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图书馆的时候,舒攸突然停住了,说:“这次,我们也在这里告别吧,你先走。”四年前,忙着考研的她从图书馆下来匆匆送了他一程,别去经年,孔雀还会东南飞,此后萧郎是路人,爱恨也成是非。这便是结局。
向寅遥遥站着,欲言又止。
“怎么戴着帽子?”他问,随即又自嘲似的笑笑:“当然是因为冷吧。”
舒攸摇摇头:“这几年一到秋冬季头发就跟落叶一样往下掉,就怕哪天醒来发际线高得没边了,所以弄了个帽子戴,脱发再严重别人也看不出来,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可是现在就这样,不知道以后老了怎么办,估计头发都没了。”
“等你七老八十的时候,我每年来看你一次,每次给你带一顶假发。”向寅认真地说。
舒攸胸膛里莫名有些酸楚,却笑道:“带着儿子女儿来,我要最好看的假发。”
“好。”
这里离南大门大概两百米,向寅的心终于痛了起来,却不动声色,就淡淡地看着她,说:“再见。”
“再见。”
舒攸站在原地,一恍惚,他的背影已经出现在门口。门口似乎又出现了无数辆自行车,以骇人的姿态整整齐齐地排列,却拦不住他单薄的背影。眼前的画面与记忆重叠,舒攸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融在凉冽的夜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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