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指鹿为马
七月二十八日，阴雨。
司天台提点郑昌逸密奏送入禁中，密奏上的内容成了今日最受欢迎的话题。
昨夜天气不错，很适合观星，而且有一颗流星快速的划过端门，司天台这帮老神棍又发现了什么？
午后，郑昌逸奉诏入武英殿。
元帝看着他伏在地上半饷不敢喘气，也一直没有说话。
郑昌逸只觉得汗水湿透了朝服，还慢慢的渗出来。
“起来说话。”元帝终于出声了。
郑昌逸连忙爬起来，战战兢兢立在一旁。
元帝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问道：“你说这颗流星从端门进入翼宿，却没有响声，并不能代表什么？”
郑昌逸勉强点点头：“是，陛下！确实没有响声！”
有响声和无响声截然不同，如果真的有响声，那么昨夜的天象就证明将有人扶立君王。
自甄应嘉致仕以来，朝政竟陷入混乱，甄应嘉明摆着和他叫板，好像朝廷离了他甄家就不行了，这实在欺人太甚！
天生异象，莫非甄应嘉有扶持太子逼宫之心？
昨夜元帝在清欢殿借酒浇愁，丝竹靡靡，哪里听得到外面的声音，他盯着郑昌逸，几乎要把他看穿：“最近天象还有什么异常吗？”
郑昌逸在元帝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甚至感觉到一阵阵晕眩：“没，没有。”
元帝挥了挥手。
郑昌逸识趣的退下去了。
元帝望着裘世安，内心的压抑一点一点泛上来：“昨夜你听到响声了吗？”
裘世安笑了笑：“司天台的都说没有，那就没有，陛下若不信，那便是有。”
裘世安这话听起来十分欠揍，却说到元帝的心坎里了，他难道期望真的有响声吗？
难道期望太子有异心？
太子并没有什么过错，有过错的是那些太子背后的人！
元帝深刻的认识到，必须解决掉甄应嘉，不过才抬举他，便飞扬跋扈起来，不过一届文臣，也敢居功自傲。
再者甄应嘉有什么功，不过是隆庆年间为他筹谋而已。
但想解决甄应嘉，首先面对的是甄闵莼。
他的发妻，他的皇后，陪着他一路走来的女人。
元帝捏着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早知道，当年就应该废了她，什么念及旧情，结发夫妻，若不是甄应嘉当年在翰林院，是先帝近臣，不然他何至于娶甄闵莼！
论才貌，论性情，她哪里比得上·····
蓦然想起那人，元帝有一瞬间的震惊，最近常常想起她来，这到底是怎么了？
“沅兮···”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声。
昨夜的流星和响声，但凡看到的便都听到了声音，可司天台却说没有响声，这简直是侮辱众人的智商。
齐王水泗压住众多蠢蠢欲动的手下，笑道：“急什么？父皇说没有响声，就是没有响声，你们急着证明真相是想做什么？”
方志河一开始也认为这个时机很好，言官弹劾司天台欺君，说明那颗流星是有响声的，这样一来，有人扶立新君的说法就惶惶不可终日，甄应嘉迟早得死，太子只怕欲哭无泪，没了甄家做后援，还有谁能保住他的太子之位。
但水泗命令言官不许弹劾司天台，众人竟默认了根本没有响声的事，好容易遇到一颗流星，这样无所作为岂非错失良机！
水泗拍了拍方志河，笑道：“你还是心急了些，怕什么，父皇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他如此口出狂言，方志河却司空见惯，皱着眉问道：“那就这样放过太子不成？”
水泗只觉得好笑：“我？放过他？”
他望着屋檐下雨水织成的珠帘，淡淡道：“不管有没有响声，流星自端门入翼宿是事实；有人不把皇权放在眼里，眼高于顶也是事实；父皇在怀疑之间，自然会想尽办法除掉甄应嘉，若我们跳出来逼着他杀甄应嘉，只怕父皇怀疑的对象，便是我了！”
方志河一怔，天象说的是有人扶立新君，却没人能知道扶持的到底是谁！
所以水泗越是主动，反而会吸引元帝的注意力，替太子解围！
见水泗思虑周详，方志河长身而起：“方某受教！”
水泗扬起下巴颌，扭动了两下脖子，意气风发的说道：“所以我说你忒急了，我们看热闹便罢了，只怕有人比我们还要急呢！”
比他们还急的，自然是太子。“也不知道他们狗急跳墙，会折腾出什么大事来！”
水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嗤的一声笑了。
水溶点卯回来，便与黛玉说起昨夜流星一事，司天台故意隐瞒流星有响声，而水泗居然出奇的没有借题发挥，这让水溶十分意外。
林黛玉知道了来龙去脉，也松了口气，虽然星象的事情有变，但却没有影响她的计划，比起她捏造的天象，真实的天象更是狠狠地推了太子一把！
林黛玉觉得事态的发展也许控制不住了。
该收手吗？她迟疑了。
但随即，她攥紧了拳，决不！决不！
她希望水溶变得强大，只有他变得强大才能从贾府夺回林家的东西！
她希望水溶变得强大，只有他变得强大才能保护她不受欺凌和伤害！
她希望水溶变得强大，只有他变得强大她才算是回报了他···
可是，会死很多人吧···
林黛玉神思恍惚，脸色不住地变幻着。
水溶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怎么了？难受吗？”
林黛玉对上他关切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心虚，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见她始终不说话，他连忙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千万说出来啊！”
看着他的神情，她心里沉甸甸的，避开他的目光，她直白的说道：“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配！我一点也不配！”
她说着转身跑开了。
迎面吹来的风从脸上刮过，使得眼泪凉冰冰的，颗颗滚入脖子里。
她到底在做什么！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吗！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这样冷漠，这样自私。
走着走着，她忽然间下意识回头一望，水溶却一直跟在她身后，从未离开过。
看见她转身，他淡淡一笑，呆呆的站在原地。
抄手游廊里微风徐徐，吹来不知何处的花香。
游廊外细雨潺潺，被风吹进来，飘落在两人的衣衫上。
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停下，他便也停下。
他成了她的影子，她忽然重新认识了如影随形四个字。
“你为什么跟着我？”
“不为什么，能看到你，我心足矣。”
林黛玉潸然泪下：“我不值得你如此！”
她忽然觉得无尽的愧疚一齐涌上心头，她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了。
他慢慢走近，忽然出声安慰道：“你做的事情都是为我好，没什么好愧疚的。”
林黛玉一惊，对上他温暖的眸子：“你···你都知道了？”
他摸了摸她的发梢，笑道：“你们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以为真的能瞒住我吗？”
林黛玉心虚至极，连忙低下头：“对不起，我，我不该这样做！”
水溶叹了口气，埋怨道：“你知道吗？你错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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