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
七月晦日，暴雨。
甄应嘉正在家中小憩，最近多是阴雨，让他感到困乏，那晚在崇教殿里一番话，不知道自己那妹妹到底听进去没有，如果她听进去了，为什么却丝毫没有任何动静？
是找不到时机吗？
还是，她又心软了？
他正在考虑这些事，忽然有下人来报，茜香国密使东方秀臣到了。
甄应嘉一怔，东方秀臣这时候来又做什么？
前番茜香国内乱，世子和次子为继承王位闹得不可开交，两人竟然都打发使臣前来求诏册封。
元帝起了讨伐之心，可这年头人都惜命，谁肯跑到那南方偏远海外去伐国？
这事居然就搁置下来，元帝便坐山观虎斗，茜香国一分为二，战乱不已。
此时世子又派东方秀臣来做什么？
甄应嘉心中疑虑，又不愿考虑这些无关轻重的小事：“不见！说我病重！”
管家收了不少好处，拉不下脸来：“老爷，那东方秀臣带了不少贡品！”
甄应嘉眼皮一跳，如果甄闵莼真的得手了，这笔贡品的确有大用处，念及此处，他吩咐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管家欢天喜地的去了，不一会，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戴着一个样式古怪的斗笠直到走进屋里，才慢悠悠从头上取下来。
当看到那张脸时，甄应嘉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是谁？”
他见过东方秀臣两次，东方秀臣个子不高，脸色也没有这么苍白，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东方秀臣！
那人笑了笑，随意的坐下来：“我当然不是东方秀臣，我是小世子的人。”
所谓的小世子，也就是次子。
甄应嘉有些不快：“你冒充别人，有何用意？”
那人笑了笑：“没什么特别的用意，不过是有求于大人！”
甄应嘉正要细问，忽然管家走了进来，伏在他耳边说道：“神武军把宅子包围了！”
甄应嘉一愣：“怎么回事？”
神武军是元帝亲兵，这么说，元帝是提前动手了？
甄应嘉马上站起，对管家道：“把这个人藏起来！”
在甄应嘉脑子还没有转过弯的时候，神武军已经冲进了甄府。
冯唐全副披挂，走了进来，雨水冲刷着他的盔甲，使得盔甲不断泛起寒光。
他没有进屋子，站在中庭，朗声道：“国舅公，有人密奏你私通敌国，冯某奉命而来，得罪了！”
甄应嘉看着潮水一样的神武军涌了进来，一时间口舌皆木，茜香国的人前脚进来，后脚神武军就来拿人，这若不是阴谋鬼才会信，元帝也太过急了些吧，这种诬陷栽赃都使得出来！
想到元帝，甄应嘉恍然心惊，隆庆年间论起诬陷栽赃，还有谁比得过四皇子！
到底是慢了一步！
甄应嘉只觉得胸口发闷，暗暗祈求甄闵莼尽快动手，难道他这个妹妹还存了别的心思？
想让他先元帝而死，不给太子留后患吗？
甄应嘉摇了摇头，自己的妹妹若有这幅心思，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不多时，后宅鸡飞狗跳，他的夫人和几房小妾哭哭啼啼，涌到他身边告状。
甄应嘉没工夫理会，而自己的儿子甄宝玉则混在女人堆里，惶惶不可终日，看着眼前状况只知道一味惊慌。
甄应嘉没有出声，该做的他都做了，可惜他只是一介文臣，没有兵权，否则效仿唐朝玄武之变，亦非难事。
他呼出一口气，若是太子早些时候就娶了兵部沈蕈之女该多好，至少沈蕈那家伙肯一同出力了，这时候太子势头不好，这些孙子全都龟缩起来看风向，那怎么能成事？
神武军来的太急，也太蹊跷，于是那个满身疑点的年轻人便被抓住了。
甄应嘉并不觉得多可怕，就凭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想判他通敌之罪？
但甄应嘉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别的东西。
“禀将军，我们找到了这个！”
有个校尉献上一个青布包袱，冯唐两三下打开，里面露出了一件明黄色的龙袍。
看到那颜色的时候，甄应嘉腿一软，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虽然倒下去，但甄应嘉脑海异常清醒，他知道什么私通敌国，不过是为了神武军搜查找一个借口而已，不过是为了引出他藏有龙袍玉玺的事实，不过是为了说明他有谋逆谋反之心！
为什么这件事没有得到半丝消息，难道元帝知道裘世安是太子的人了吗？
元帝居然连裘世安也瞒了起来？否则他为什么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以至于根本没有时间防备？
谋逆的罪名压下来，甄应嘉被关入诏狱，全家悉数被关押。
甄闵莼得到消息的时候，几乎要晕死过去。
根本不可能的事，甄应嘉怎么会谋反！
她失魂落魄的去见元帝，却被拒之门外。
大雨倾盆，甄闵莼的衣裳全都湿透，她在雨中瑟瑟发抖，不过是想见元帝一面而已。
裘世安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一时魂飞魄散，元帝派神武军的事情，根本就没有让他知道，难道元帝怀疑他了？
越是这样，裘世安越装作若无其事，见甄闵莼还在外面不肯走，裘世安提醒道：“皇后娘娘还在外面呐！”
元帝没有抬头，沉声道：“请她回去！”
裘世安这才出来，劝甄闵莼：“皇后娘娘还是回去吧，皇上说了，谁也不见！”
甄闵莼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皇上若不肯见我，我绝不回去！”
见甄闵莼如此死心眼，裘世安皱起眉头，眼下元帝是铁了心要杀甄应嘉，在这里求情毫无用处，那晚皇后曾离开禁宫往东宫去，一定是商量了什么对策，这么紧急的情况下难道还不动手吗？
裘世安低声道：“娘娘不要浪费时间了！”
甄闵莼眼皮一跳，抬起头看着裘世安，耳垂上晃动的耳坠子似有千钧之重，她难道真的要走到那一步？
裘世安不敢多说，缓步退入殿中。
大雨淋湿了甄闵莼的脸，洗去脂粉后，依稀可看到岁月的痕迹，她已经不再年轻。
她最美好的年纪，给了潜邸的青瓦白墙，他每日忙碌，从不曾正视她一眼，等到他有了空闲，他愿意看的是更年轻貌美的女子。
“皇上！你忘了大角观之誓乎！”甄闵莼嘶声道。
正在奋笔疾书的元帝忽然停住了手腕，大角观···
那是隆庆十一年的事情了，那天他们在大角观遇到了刺杀，最危险的时刻，是她冲上来挡住了致命一击，那匕首上还有毒，她当即以为自己就会死。
他将她抱在怀里，许下一段誓言：“他日我登基为帝，誓立甄闵莼为皇后，许甄家千秋万世永享荣华富贵！”
那誓言还在耳边，不料今日，他竟出尔反尔，要灭甄家满门！
元帝手腕略停，却毫不受影响的继续写下去，他没有违背誓言，甄闵莼的确做了皇后，甄家也位极人臣显赫一时，他没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
甄闵莼没有得到回应，心如死灰。
若是甄家没了，还有谁拦得住他废太子？
太子还去倚靠谁？
“皇上···”她声嘶力竭的唤一声，难道真的要走上那条路吗？
元帝头疼欲裂，昨夜他睡得很不好，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有没有睡着，甄应嘉被关入诏狱，难免不是将太子逼上绝路，他真的要废太子吗？
越是这样想，他越觉得脑子一片混乱：“裘世安！诏水溶进宫！”
裘世安应着去了，路过甄闵莼身边的时候，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甄闵莼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遥遥朝殿中一拜，这一拜，便是断了所有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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