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新年
接下来这十天半个月，陆子彬可以说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连年三十那天晚上，他跟着自家爹娘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时，心里都还揣着个上蹦下跳不省事儿的梁姓小狐狸，抓心挠肝地挂念着。
有年夜饭吃吗？继父待不待见她？祝阿姨有没有给她买新衣服？
这些鸡零狗碎的问题一遍一遍打他脑子里过，折腾得他看小品时全程一张严峻冷漠脸，活像郭德纲跟他不知何时结下了杀父娶母之仇。
他手里攥着手机，号码都已经拨出来了，可无论打多少次过去，都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恨得他要顺着信号爬过去，摇着姑娘的肩逼她开机和自己说几句话。
哪怕就说一句新年快乐，也好过他空对着手机发呆来得好。
周逸倒是早早就发短信发微信上qq，在所有能联系到他的社交媒介上通通来了遍“哈哈哈哈哈哈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脱单抱得某壮士美人归啊哈哈哈哈”，看得陆子彬牙疼，连他电话都不想接。
陆子彬家没有燃放烟花爆竹故意跟城管对着干的传统，三人吃过由陆子彬下厨完成的豪华年夜饭，又看了一年比一年无聊的春晚，陆父陆母便打着哈欠回房睡觉了。
陆父陆母平时不着调，把独生儿子说扔就能扔个一年半载，但这是个意外很讲规矩的家庭，也不难理解陆子彬这一板一眼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
以前还跟梁祝一家住得近时，两家人经常聚到一起过年，这天晚上俩小孩必是要偷偷溜出家门，跑到江边去看别人放烟花的。当然，比起把自己暴露在寒雪冷风中，陆子彬本人是倾向于坐在屋里舒舒服服看电视吃点心，但奈何他有个缠人粘人烦人的青梅竹马，就只能被她拉起手兴冲冲像傻逼一样往外跑。
她大冬天里还只穿了条裙子，在祝情的一顿教训下又被迫套了件厚厚的羽绒服，围了条春节专用的大红色围巾，就这样陆子彬还不满意，临出门时又把自己的一顶绒毛帽子翻出来给她戴上。
他的帽子对小姑娘来说要大了一圈，把人眼睛遮了一半，梁祝不高兴地翻着帽子，脚下踢着雪，踢踢跶跶的，踹起许多雪团子。
“我不冷！我体质好着呢！”
陆子彬分了一只手套给她，冷冷道：“行，你可以不穿，只要你接下来几天感冒发烧了别叫我去看你，也别让我瞒着梁叔叔祝阿姨给你买糖买点心。”
“......”梁祝苦着脸，“你这人怎么这么坏！我平时对你多好呀！”
她恍然大悟：“你是不是还记恨我把你的作业藏起来的事？别这么小气，你要长成大丈夫的啊。”
陆子彬狠狠拍了她脑门儿一下：“还去不去看烟花了！”
“去！”
他们走着走着手就拉在了一起，两道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互相依偎着，留下长长两串脚印。梁祝带着他飞快跑起来，她脖子上的围巾没系好，危险挂在那儿，奔跑中飞扬起来。
她的手心很暖和，小火炉一样，陆子彬一牵上就不想再把手松开。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握得很紧的手，渐渐就被时光里奔涌的潮水冲散了。
陆子彬最后试着打了一遍电话过去，依然关机。
楼上的父母已经入睡，他手边的茶也冷尽，窗外的烟花明明灭灭的也和他没什么关系。陆子彬低低叹气，随手关了电视，也向着房间走去。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
致爱丽丝的音乐响起的一刹那，陆子彬差点没拿住手机摔地上去，千钧一发之际他稳住了，陆子彬控制住稍微急促的呼吸，低头看去。
屏幕上跳动着他心心念念的名字。
“你好。”他捧着手机，捧着个稀世珍宝似的，小心放在耳边。他道：“新年快乐。”
那头，传来海潮里呼吸的声音。
“喂？”他轻轻问，“不说新年快乐吗？”
“......说，要说的。”女孩子的声音听上去来自很远的星球，从几万光年外为他祝福，“新年快乐，祝你每天都过得特别好。”
陆子彬牵起嘴角笑了：“这么晚还不睡，是才看完春晚吗？听新年钟声了？”
“恩？......啊，是啊，才看完，可困死我了。”她说，“本来想给你发短信的，但还是打电话了。叔叔阿姨睡了吗？”
“睡了。”陆子彬垂下眼睫，眉目间全是不自知的温柔，“祝阿姨呢？”
梁祝没有回答，陆子彬只听见她那边风声凛冽，刮着大风。他不禁立刻想到梁祝一个人在外面，月光淋了一身，她握着手机，站在风里，围巾裙角和长发一起飘扬。
“你不在屋里吗？快进去，多冷啊。”陆子彬下意识走到阳台感受一下气温，然后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你穿了多少......算了，反正马上也要睡了，记得去洗热水澡，让你妈妈给你泡那个姜汤茶。”
梁祝过了很久，才恩了一声，说：“好，家里还有一点姜汤茶，我让她给我泡，我还要去洗热水澡。”
“这就对了。”陆子彬满意道，“什么时候过来？......我的意思是你不提前收拾你那个租房吗？”
“不知道。”她小声说，“我尽量早点回来，你来帮我打扫行吗？肯定有许多灰，你之前去的时候屋子干净吗？”
之前去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一抽屉的信上，根本分不出精力关注别的。陆子彬咳了咳：“我，我没注意。”
“那好吧，总之你要过来帮我。”她笑了，“陆子彬，我很想你啊，新的一年我希望能天天看见你。”
他的脖子迅速飘红，耳朵也红了，陆子彬捂住了鼻子嘴巴，闭眼，压着性子等待这一阵不规律心跳的平复，他担心自己一开口就是不合时宜冲动的话。
没跟梁祝把当年的事说开前，他心有芥蒂，总觉亏欠她良多，没那个脸去把真心塞她手里，怕她不想接摔了。
半晌，他才有些压抑的回道：“你会天天看见我的。”
梁祝于是又笑了：“恩！”
.
可这次梁祝食言了。
直到开学典礼结束，也不见她身影。
陆子彬在听了陆父对往事的一番回忆后，原可以说对梁祝充满了一腔爱怜柔情，就指望着开学见着人了，好好关心她，把自己这些年的退场全找回来。
结果他这一腔父爱，在担忧中给憋成了一腔怒火。
陆父陆母过完年就又把工作提上了行程表，初五就马不停蹄订了飞机票飞回美国去继续他们的“大工程”，俨然日理万机忙得不行，抽空回家陪儿子过个年已是极限了。
陆父临行前难得啰嗦了一次，拉着陆子彬嘱咐他要好好对梁祝这颗苦命的小白菜，连着父母的份一起补上。
陆父：“没照顾到你祝阿姨我和你妈就已经很对不起梁关阳，这事儿折腾得我这几年都愧疚得很......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好好对人家，平时多照顾点，知不知道，追女孩子少端着，还有......”
陆子彬面无表情把父亲请出门：“您慢走，小心车，工作顺利。”
陆母笑嘻嘻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把人请家里来玩，嗳？”
陆子彬把门当他俩面重重关上了。
隔着门都还能听到自家母亲的大笑声，嚣张可恶，某种意义上同梁祝真是像，也不知道谁才是亲生的那个。
“......下次带小祝回家看我们。”陆母敲了敲门，“那可是我干女儿，你好好伺候。”
但陆子彬的干妹妹，梁祝梁美人，并没有来上学。
周逸都问过陆子彬几次，问壮士美人这是光明正大的逃学吗？！她胆子竟比自己这个校霸还要大？
陆子彬面上不说，心里也急，嘴里都起了几个火辣辣的水泡，后牙槽也咬得难分难舍，他的确没辙，除了手机联络外他没有别的办法联系上这人，只能干等着。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人啊，只要没有牵绊，何时何地都能活得潇洒轻松，管它天是要塌下来还是地要裂条大口子，都可以无所畏惧。
但人一旦把另外什么东西挂在了心尖上，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胆战心惊，夜不成眠。
他现在就已经焦虑得不像自己了。
偏梁祝又是个出名的，不少人都明里暗里来问他怎么回事，真让他没有一刻能放下这事---说起来这些人为什么都来问他，难道自己一颗司马昭之心真的已经路人皆知了吗？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清楚梁祝的一切，理所当然把他当成了梁氏消息公布处。
当王江洋都敢腆着脸来问“哎你家梁祝呢这两天不见她人啊”，陆子彬觉得这事没法好了。
还好，开学半个月后，他还是把梁祝等来了。
当时他去办公室抱作业，迎面就碰上正从里面出来的梁祝，她还回着头笑嘻嘻和班主任告饶，一不留神就撞到陆子彬肩上。
陆子彬是故意让她撞上来的，就等着她回头呢。梁祝下意识说：“不好意思，啊！”
陆子彬冷冷盯了她一眼，本是想让她感受一下自己的不满，结果，这一眼里他瞥见梁祝校服下明显清减的腰身，还有那痨病鬼的脸色，这冷冷的一眼顿时就变成了惊诧的一眼。
介于满办公室的老师在场，不方便拿问人，他点了个头，就径直走进去抱了作业，等出门时，梁祝就眼巴巴守在门口，猛摇她那几条大尾巴。
“我帮你吧。”她殷切道，“来，给我一叠......”
陆子彬微微退开一步，躲过去了，梁祝手僵在半空中，又讪讪收回来。她脸色惶然，不知所措，配上那大病初愈的脸色真可怜得能让人唱起一曲“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没了娘”。她想扒拉陆子彬衣角，又怂兮兮的不敢，纠结坏了，半晌憋出来一句：“我是有点事才......”
“你生病了？”他实在放心不下她那脸色，顾不上之前还赌气要跟她冷战的想法，就凑近了一点打量她，“感冒吗？怎么弄成这样？”
梁祝心定下来，不怕别的，就怕他生气，一听这句关怀她立刻老神在在，只笑，却不回答。
她再伸了次手，手指晃了晃：“给我一半啦，这么多。”
陆子彬抱着手里垒起三楼高的作业，挑剔的用眼神儿横着她那小身板儿，嘲笑道：“可别，你站稳了，风不把你吹跑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没事，减了个肥而已真是少见多怪，我也是重视身材的少女啊。”梁祝还是硬抢了一叠过去，得意洋洋，“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好看多了？我瘦了是不是？我不减肥则已，一减肥......效果惊人啊是不是？”
陆子彬皱眉：“生病就生病，你就算虚弱一点也没谁要瞧不起你，编这些话骗我你能得什么好？”
梁祝愣了。
他心烦极了，这姑娘明明病歪歪还逞强的这副死德性，真是十分讨人嫌，要不是赶着她身体欠佳，陆子彬真能动手好好教教她规矩，非得把她这死活不愿露怯的坏毛病扳回正道上不可。
来日方长，倒不急于此刻。陆子彬想，女孩子，逞这些强做什么，当男生是摆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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