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猫
从快餐店出来时，秦叔颇有些担心地看着陆子彬：“孩子，你，没事吧？”
这天是星期六，周末这样的大好时光是要给人拿去放飞自我的，因此往常人流量极大的学校周边反而冷清了下来，一眼望去街上零星就没几个人，倒是有不少被在校女生爱心饲养的流浪猫在各家小店铺间流窜作案——偷吃小鱼干小点心。
一只灰毛白斑的野猫追寻着空气中的奶香从街转角处一路飞奔而来，最后锁定了香气来源，它蹭着陆子彬的裤腿焦急地打着转，喉咙里发出又黏又腻的叫声。
陆子彬把洒出来一口到裤子上的奶茶杯拿好，那野猫一见愚蠢的人类胆敢不继续投食，顿时觉得高贵的自己受到了冒犯，瞳孔拉长，磨得尖尖的爪子毫不留情开始往陆子彬鞋子上招呼，秦叔看男生精神状态浑浑噩噩的，赶紧轻轻用脚把野猫拨开，嘘道：“别捣乱，一边去。”
“......”陆子彬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这只炸毛的猫界流氓，他把杯盖揭开，装了小半杯奶茶的杯子放在地上，灰毛猫犹豫地伸了伸爪子扒拉杯壁，结果一个用力不慎直接给它碰翻了，溅它一头一脸的白乎乎，灰毛猫炸出一声尖叫，撒开丫子就要跑出八百里外，结果还没迈出第一步，一个喷嚏来得猝不及防，猫口水连着奶茶全喷陆子彬身上了。
秦叔：“......”
真是好一出现世报，当场就报。
灰毛猫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很不安地绕着陆子彬又转了一圈，看这个人类一动不动，没有操起一根钢棍追着自己就是一顿好打，便逐渐放下心，叫了两声示作赔罪，欢天喜地就去舔地上的奶茶了。
陆子彬和秦叔并肩看着这只猫，好一会儿，陆子彬道：“您住得远，就先回去吧。”
秦叔摇摇头：“这不急，我买了晚上的车票。孩子，你......”
他想问，你真的没事吗。
眼前的男生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在这一刻几乎笼上了一层灰败之色，就算站在店门口阳光里也感觉不到半点活气，那双漂亮的眼睛更是黑洞洞的没什么色彩，他就像是阴间不得超脱的鬼怪那样，散发着沉重的悲伤与戾气。
秦叔疑心这时给他随便一把破口刀，他能耍出一套祖传十八代的好刀法，就地宰完这一条街的所有活物。
——可他的气息阴沉，注视野猫舔食的样子又说得上是温和而怜悯，便让他显得矛盾极了，光是和他站在一处，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又扭曲的氛围扑面而来。
“我也有事，就不陪您了。”陆子彬双唇也发着白，血色尽褪，只有张开嘴唇才看得见一线殷红，“秦叔，您今天跟我说的，我都记住了，我答应您，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秦叔深深叹气，半晌，抬起手拍拍他的肩，犹豫了一下，道：“小祝以前一旦不想呆在她继父那个家里，就跑到我这儿来，我反正一个人过活也无聊得很。她跟我聊天，天南地北的扯，可无论说的是什么有趣的事，她都很难发自内心感受到快乐，只是为了不让我太担心，就会陪着笑一笑，就像这样......”秦叔朝陆子彬僵硬扯了扯嘴唇，试图模仿梁祝的假笑，动作很滑稽，不得梁祝万分之一的精髓。
梁祝的笑容，让你分不出何时是真何时是假，让你生了双火眼金睛也看不穿她的喜怒哀乐。
“但她有一次跟我说到搬家以前的事，她本来很不喜欢谈论过去的，就那一次，她说到以前，说自己有个青梅竹马，学习好长相好，啥都好，人也特别好玩，禁不住逗，这么个小鬼头还妄想要保护作为姐姐的她真是太天真......她说着说着就哈哈哈笑了起来，笑了一阵眼睛就红了，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啦，她说她好难过啊。”
陆子彬没有说话，抿着嘴唇，目光轻飘飘落在不远处的围墙上，那里正开着一串串不知名的小花，可仔细一瞧，他眼睛里其实什么也没装。
秦叔道：“后来我就开始跟她聊她的童年，她最愿意说的，就是这个专门用来给她收烂摊子的竹马，说他住在她家，早上陪她爸爸晨练，给她带早饭，零零碎碎的说了好多，说的时候都特别开心，只是说完了就显得有点低落，我问她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朋友，你猜她怎么说。”
野猫舔完了奶茶，发出呼噜呼噜满足的叫声，畜生有时也叫人羡慕，只要让它吃饱喝足，它就可以心无芥蒂的幸福，管他下一刻天要不要塌下来呢。
陆子彬像是心中存有不明的恐惧，只短暂看了秦叔一眼，秦叔笑了笑：“她说自己很坏，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就老是折腾人家，说好了要写信来往的也从来没有做到，都过了几年了，朋友肯定把自己忘了，就算不忘，也肯定讨厌死自己了。”
我一直，一直在想你，一直...都很想见你！陆子彬恍惚想到了那天，在只有两人的教室里，女孩子哽咽着诉说的话语。
这句话，倒是她难得的大实话，半点水分都不掺，字字带着血。
“您别说了。”陆子彬终于抬手捂住了一边脸，“不要再说了。”
“上一年她转学过来，有天晚上，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了半天却说不到重点，末了才吞吞吐吐告诉我，自己那个竹马就在同一个班上，还是学习好长相好啥都好，还是学生会主席真的是能干坏了......这么能干一个人，就是不再搭理她了。”秦叔慢慢握住了陆子彬颤抖的手腕，续道，“但后来她再跟我打电话，语气就很活泼了，很有朝气，说跟那个男孩子和好了，现在每天一起上下学，他对自己特别好，就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这些话没什么特殊的，用语也不激烈，就是很平淡地陈述，把那个会红着眼睛说好难过的梁祝平铺直叙从过往里拉出来，让陆子彬好生地，好生地瞧上一瞧。
只是一瞧，就太痛了。
想到那个落寞的梁祝，他便感觉心脏要爆炸开了。
陆子彬几乎要痛苦地弯下腰，他脚刚刚一动，就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那只野猫喝光了他的奶茶十分惬意，一点都不见外地窝到他鞋面上蜷成毛茸茸一大团。
看来这灰毛猫还是只猫中霸王，看着膘肥体壮的样子，流浪生涯想必过得挺好。
陆子彬不动了，任它睡在自己脚上。
秦叔平静地低头理了理领带，道：“我老了，管不了事，这辈子也没个儿女，但我喜欢这个小姑娘，她做的菜也好吃，我还想看着她长大，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一样都不落——可我能做的太少，也劝不动她，就只能来找那个能帮她的人了。”
他说完这番话，再次拍拍陆子彬的肩，转身沿着街道走了，留陆子彬和灰毛猫在原地和平共处。
过了很久，陆子彬弯腰把猫抱了起来，这猫这会儿竟不怕人，睁眼看了看自己的代步工具，可能是觉得这只人类还算高大，就把尾巴缠陆子彬手上了，很不要脸地拉着长调喵喵叫，撒娇求抚摸。
陆子彬远望着秦叔的背影，顺手捏了捏它尾巴尖：“你要跟我回家吗。”
灰毛猫舔爪子：“喵——”
他微微笑了：“卖萌这一招我只会在一个人那儿上当，你就算了。教你一个人类世界的道理，想要过上好日子就必须付出代价，走，跟我去宠物医院打疫苗。”
灰毛猫理所当然把陆子彬的话当乱码，只一个劲儿在他怀里打滚儿撒欢儿，陆子彬和这智障达成了牛头不对马嘴的共识，一人一猫愉快地向着宠物医院出发了。
路上，陆子彬煞有介事跟它交流：“你说我在这种关键时候，为什么要来养你？”
他自问自答了：“天晓得，反正我不靠谱，也不能帮上谁的忙，谁也不指望我。”
灰毛猫亲亲热热蹭了蹭他胸口，陆子彬感受着这小生命的动作，又道：“我抱你抱得稳吧，那为什么总把我当摆设，不想想我其实也可以依靠呢？”
灰毛猫好生委屈地瞪大眼睛，龇牙咧嘴，表示你这番话毫无逻辑，本喵又受到了侮辱。
陆子彬：“但你为什么就是不说呢？”
他手上轻轻掐了一下猫尾巴，盖棺定论：“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小畜生。”
.
没良心的小畜生之一已经被送到医院，正在接受人世间最无情的伤害：疫苗与阉割，而另一个则站在租房楼底，目送那一列豪车车队远去，围观群众众多，纷纷表示有钱人的世界总是让人不那么懂，来这种小街究竟为啥要拿玛莎拉蒂法拉利迈巴赫来开道？
几分钟后，车队终于在行人的躲避中艰难钻出了这条狭窄的街，梁祝也收到了短信：爸爸走了，过几天喊人来帮你搬家。
梁祝的表情此刻维持在一个很柔软的状态，无论从哪个角度拍摄都是不容置疑的深情。她就这么温柔地看了看短信，温柔地敲下一行“谢谢爸爸，爸爸路上小心”，温柔地删掉短信，温柔地转身上楼。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层一层顺着楼梯爬上，不扶着栏杆，她就连背脊的挺直都不能保持，要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那精神上被常年压迫支配的恐惧直接带来生理性的恶心，从见到晏寒衾起，她的胃就开始抽搐，被他拥抱时，差点就要吐出来给他看。
刚进门她那从容的姿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梁祝把大门一摔连鞋都来不及脱，踉踉跄跄就冲进了卫生间，立刻，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可她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伏在马桶上半天，吐出来的只有胆汁。
梁祝胃部抽痛到脸色惨白，人都吐得脱了力，却还是一抹嘴勉强站起来，反手打开了淋浴器。
冰冷的水瞬间将从头到脚她淋湿，彻骨的冷，梁祝直挺挺站着，任水流将她冲刷得连眼也睁不开，睫毛黏湿纠结在一处，等水温逐渐变热，她僵硬地伸手，一件一件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
先是挨个儿解着纽扣，到了后来耐心消失，她变成了疯狂的野兽，拼命撕扯着吸了水沉重的衣服，掌心给布料勒得通红，拉链崩开，扣子掉了一地，这暴力的举动持续到她赤身裸.体站在花洒下为止。
一时唯闻水流声，水在梁祝脚边的下水道口聚集，形成漩涡，向着深处流去。
她看着那个漩涡入了魔，似乎是想顺着这些水一起冲进去流进下水道。梁祝蹲了下来，抱住了膝盖，自己用冰冷双臂，拥抱了自己。
“没事的。”梁祝闭着眼睛，喃喃告诉自己，“你可以撑下去，这没什么大不了，比起失去，这真的不算什么，你只是需要一点勇气而已。”
这催眠般的话语持续了很久，梁祝刚舒了口气，把湿漉漉的头发往耳后随便一压，瞬间她想起那个男人就是用他的手触碰过这缕头发，鸡皮疙瘩全起，她控制不住再次呕吐起来。
昏沉间，她瞥见了一角布了些许水汽的镜子，自己寸缕不挂，披头散发，青白脸色上就缺副獠牙，出门拍恐怖片导演一定会认为是天降奇才。梁祝苦笑了一下，用食指点了点镜子里的少女，道：“你真恶心，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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