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坦白
梁祝在他手里发着抖,牙齿在紧逼双唇里咯咯作响,她第一次这么清晰体会到陆子彬是个男人,自己的青梅竹马并不仅仅是个模糊了性别的朋友,毫无疑问,他是比自己强壮的多的男人,要是他愿意,可以轻易将自己捏死,而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就像现在这样。
......好可怕。
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呆着。
别这样看着我,求你了,我害怕。
梁祝神经质般抽搐起来,她想,就是这样,我也曾无数次祈求那个男人,甚至于痛哭流涕,求他放手,求他不要这样伤害我,最终降临在我身上的只有无穷尽的折辱而已,可那些我都可以拼命咬牙忍耐。
我可以承受许多伤害,但它们不能来源你,你不行,只有你不行。你不能这么对我。
“陆子彬,等等,等等......”
她的双手纤细无力,握住了陆子彬正掐着她的手腕,想要扳开,没有用,从不知道,原来陆子彬竟然有这么大,这么可怕的力量,而平时从这具匀称修长的身体上半点也看不出来。
就像那个人一样。
就像那个人掰开自己的嘴,把毒.品灌进去一样。
都让人那么恐惧,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她的痛苦仿佛是笑话。
高烧在梁祝身上留下了显而易见的后遗症,浑身发软,骨骼里有着隐约酸痛,最关键的是,她根本无法正常思考,大脑里全是扭曲的记忆情绪杂糅体,她看着陆子彬,在极度惊恐中,她本能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被晏寒衾桎梏的那一夜。
因为拒绝参与他那些组织勾当,也拒绝代替他向背叛者施虐,得到的结果是前所未有的争吵,当时一整个别墅鸦雀无声,他的那些手下都被自己的疯狂吓得战战兢兢,而晏寒衾在暴怒后冷静,他也是这么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然后冷冷笑了。
“小祝。”他很可惜地摇摇头,“爸爸生气了。”
下一刻,双腿被人从后狠狠一踹,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手臂锁死在身后,很久没有尝过的疼痛让她发出了痛苦的喘息,而晏寒衾慢条斯理拿过一支药剂,晃了晃,似乎在查看成色,他掐着自己的脸,扳开紧闭的嘴,把新交易来的毒.品全部倒了进去。
液体有着流丽的光,真是动人,像是上帝圣杯里的美酒,倾泻下凡,却成了叫人发狂的毒物。
睁到极致的双眼里,映出这个男人那张俊丽漠然的脸,他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着说不出的温柔:“不要怕,这是浓度很低的新型产品,爸爸不会让你上瘾的,但一点点小教训,你应该试着接受啊,我的宝贝。”
别墅顶部垂下的那盏巨大华美的吊灯璀璨极了,犹如一个微型太阳,这么亮,却无法驱散其下的黑暗罪恶。
那么多人站在旁边,冷冷看着这个受刑的少女,他们的目光里有兴奋有怜悯,仿佛这是一场盛大的献祭,美丽的少女就是至高无上的祭品,她娇柔,易碎,是精致的陶瓷娃娃,本来该摆在橱窗里受尽宠爱,可她现在身处魔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在摧残中哀嚎。
他们在享受宰割羔羊的乐趣,魔鬼都是这样。
晏寒衾眼一错不错与她对视着,逼迫她一滴不剩地吞咽,然后俯下脸,轻轻吻了她额头一下。
“让我看看你的毅力吧。”他的嘴唇天生薄凉,微笑起来说不出的冷酷,他道,“梁关阳的女儿,我看看你是不是就像你父亲那样,到最后也不会放弃自我——你不要让我太失望了啊。”
梁祝从惊恐到绝望,最后一切动荡回归为麻木,她此刻的目光竟与晏寒衾有些像,一样的冷酷漠然,只是晏寒衾的残忍是对着别人,而梁祝永远在折磨自己。
晏寒衾长久注视着少女,他像是无法忍耐般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道:“你总是不给我什么表情,宝贝,你都在想些什么呢?你恨爸爸吗?你想杀了爸爸吗?”
她睫毛颤动了几下,最后深深合上了。
“我猜也是,没什么,爸爸总会原谅你的,就算你看着我的每一个表情都告诉我,给你一把枪你一定会毫不犹豫指向我——这都没什么,爸爸会让你意识到,我对你究竟是怎样的宽容。”
他话语絮絮,吵得人头疼,梁祝其实只是在想,这灯掉下来就好了,大家一起死吧。
她真的什么也不想管了,深渊也好,犯罪什么的都好,让她就这么堕落吧,她不想再坚持了。
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陆子彬的呼喊。
“你怎么了......说话啊......梁祝!”
“别这样,不要憋气......不要这样!你会把自己憋死的!”
“你听得见吗?梁祝!梁祝 !”
睁大的双眼中,晏寒衾那张冷酷又似乎有些犹豫的脸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满怀焦虑的面孔,陆子彬双手捧起她的头,不安极了:“梁祝?”
“噗哈——咳咳咳,哈,哈......”
她捂住胸口狠狠喘气,犹如溺水之人终于被人救上岸,陆子彬则手足无措给她顺背:“慢慢来 ,你慢一点......要不要水?我给你倒一点热水!”
那盏吊灯也不见了,只有厨房小小的几顶装饰灯在发着暖光,梁祝冷汗湿透了衣衫,她撑着台子,勉强站稳了,陆子彬一阵风似的接了水递给她,她急迫地握着他的手,咕噜咕噜几大口喝了下去。
那酸苦的,罪恶的味道才慢慢在嘴里淡去,梁祝抹了抹嘴,陆子彬急得声音都变调了:“还撑得住吗?要不要再去医院检查一下,怎么突然会这样!”
“没事,不用管。”她近乎无声道,“......ss disorder,还挺时髦。”
这不是高中生该掌握的单词,现实生活中也根本不常用,陆子彬凭着他媲美林楚的过人阅读量知识储备,硬是听懂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闭上眼点头,陆子彬咬着牙看她许久,低低骂道:“操 。”
“......再帮我接一杯水。”
“马上。”
陆子彬把她扶到沙发坐下,接了热水给她,这次梁祝只喝了一点就握在手里了,她整个人不易察觉地发着抖,手指冰冷,额头却烫得吓人,陆子彬又赶紧拿了药给她,一大把药丸梁祝看也不看一口干吞了,她伸长了脖子,感受着药丸尖利的滑下食道,直到深入到她无法感知的地方。
当时也是的,手指狠狠挖着喉咙,想要把喝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但只恨胃太深太沉,就是把喉咙挠出血也没有一点用。
“没事了,吃了药就会好。”一回忆过往,梁祝条件反射想要呕吐,但在陆子彬的注视下,她只虚弱笑了笑,“陆子彬,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另一只手被陆子彬紧紧握着,男生双目血红,几乎要透出泪来。
“你到底怎么了啊。”他头深深埋下,靠在梁祝手背上,“跟我说说好不好,什么事都不要一个人憋着,为什么总是不告诉我呢?就算是我,也想要为你做些什么啊......为什么宁愿自己难受,都不肯向他人求助呢?”
她只是用那种很难过的目光看着陆子彬,温情又不忍,半晌,梁祝伸手摸了摸他浓黑的发尾,手指那么温柔,像母亲抚摸自己最爱的孩子。
“为什么你总要这么犟呢。”他死死抓着她,力度太大,让人疼痛不已,而梁祝一言不发 ,“秦叔都跟我说了,梁叔叔,还有祝阿姨,什么都说了,可为什么我要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些事呢?我们重逢这么久,你为什么一字不提呢?”
她动作顿了顿:“你见过秦叔了?”
“你不希望我见他是不是,你就想把我当傻子一样瞒着,是不是?”
梁祝正想开口,却一下子哽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水珠一滴滴滚落,温热又湿润。
于是这些水痕透过她的皮肤,穿过血管骨骼,一路寻觅,直到刺穿痛苦痉挛的心脏。
“我是别人吗?梁祝?”男生哽咽道,“连我你也不信任了吗?”
不是的。
这个世界上,我爱的人有很多,爸爸妈妈,秦叔,还有很多,但我最无条件信任的人,一直都是你。从小到大,我都只愿意把自己交给你,耍赖撒娇也好,胡闹任性也是,我只愿意让你看见,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背叛我。
但这已经和信任没有关系了。
我只想用尽我最后的力量,保护好我最爱的男孩 。
“......你听我说,陆子彬。”梁祝一番思量打定了主意,靠在他头顶,闭上眼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以前那些事,我就讲给你听,我只讲这一次,你听仔细了。”
陆子彬呼吸浅浅滞住。
或许电视演到这里主人公都是要喝杯酒抽根烟的,可梁祝身边什么也没有,只好就着一腔烦忧当小菜了。
“五年前,我爸爸负责一宗跨省追查的缉毒案件,当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可能作为小孩子的你没什么感觉,但你还记得有段时间学校时不时就要举办有关毒品危害的讲座吧?就是因为这宗大案,市公安总局精英全出,最后人力物力费尽到底取得了成果,逮到了其中两个毒枭,收缴了上千斤□□,两个罪犯全判了死刑,判决的时候我爸爸作为“有重大贡献证人”还出庭了呢。”
梁祝细细梳理着陆子彬的头发,缓声道:“我不在场,不知道我爸爸当时看着他亲手捉到的犯人得到惩处是什么感受,但后来我爸爸提过一次开庭的事,他说那一男一女两个毒枭全程都低着头,就算听到最终判处死刑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刑警要押他们回牢房时,那个女犯人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向我爸爸了。”
“......然后呢。”
梁祝平淡道:“然后她就笑了,一路大笑,整个法庭都看着她笑,没过几天她就在牢房里自杀了。”
陆子彬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后来我爸爸就总感觉有人在看着他,他是他们刑侦大队最优秀的人啊,直觉就没有错过,他立刻就把这个情况向上汇报了,怀疑是之前没有歼灭的贩毒组织余党要报仇,可根据一直负责监控这个组织的警察汇报,又没什么大的异动,这个情况大概持续了两个月吧,直到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在家门口捡到了一颗枪子儿,真的子弹,装进枪里能杀人的那种。”她手指比出了子弹的大小,“于是我们就搬家了,对了 ,当年什么也没告诉你们家,我爸爸一直很难过来着,虽然有保密协议,但他不想拖累朋友,我也只知道一点点情况,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然后就搬到其他城市了,当时的邻居就是秦叔,他人很好的,年轻的时候妻子因病去世了,这么多年来一个人过,我们搬家具他都来帮忙了的,我跟前跟后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妈妈都嫌我碍事,就我爸爸和秦叔还笑。”梁祝说到此处沉默了很久,才听不出什么情绪道,“后来的事你大概也都知道了,我爸爸死了,车祸,我和妈妈到医院的时候早就断气了,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早点回来。”
陆子彬感觉得到,梁祝抚摸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像耗尽油气的机器人,动弹不得。
梁祝道:“你觉得,是意外吗?”
陆子彬沉默。
梁祝淡淡道:“我不信,我知道我妈妈也一样,但她什么也不敢说,爸爸以前市局的领导找上门安抚,我妈妈一直在哭,那个领导说这次可能真的是意外,碰巧——恩,无巧不成书,但我在那个领导走了的那天晚上,撬开了我爸书桌,里面放了一本记录他缉毒以来事务的清单,最后几页他提到,这个案子还没完,那两个被枪决了的毒枭,只是被推出来的弃子而已,这个组织的庞大远不止此,他还说,要是有一天有谁看见这行字,那说明他死了,而且第一个看见的肯定是我,只有我敢这么动手撬锁,他让我和妈妈好好活。”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自以为是,什么好好活啊,他来给我试试看啊,我妈妈爱他爱了一辈子,连生个孩子都要叫梁祝,生怕有人不知道我不是他俩孩子,他让我妈怎么活?”梁祝诡异地抽了口气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我妈妈已经完了,办葬礼的时候,要没有你爸妈撑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这样。”
陆子彬抬起头,梁祝顺势也让开了,又道:“再后来她的确活不动了,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就又结婚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怪她,所有人都有追寻幸福的权利,更何况她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松了松手腕,“我妈妈失去了我爸爸,这辈子就过到了头,没什么好事发生,再婚了也一样,她有天从楼梯上失足滚下来,现在都没醒。”
“......恩。”
“你还有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我只在想一点。”
“什么。”
陆子彬慢慢道:“你一直在说祝阿姨很难过,那你呢,活得容易吗?”
梁祝惊讶地看他,半晌,她一垂眼,轻轻笑道:“当然,会有点累,但也没什么,习惯了就过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的生活没有点苦处呢,就算你不也一样,陆叔叔杨阿姨经常不在家,你不也会觉得为难吗。”
她语气平和,不见失态,方才点燃了屋子的争执是幻觉一样,只有还在轻轻发颤的身体证明着主人精神的一度崩溃。
陆子彬听了她的话,只是摇头,却说不出其他的话,如今知道了困扰他很久的所谓过往也并不觉得释然,只有难以言诉的伤感。他们对坐无言,许久陆子彬打破了寂静:“你坐一会儿,我还是去做饭,你要不舒服就喊我。”
他走了几步,顿住步伐,静静道:“对不起,凶了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梁祝没有回答,那只躲起来偷窥的灰毛猫这会儿意识到风浪已过,鼓起胆子从角落溜出来,去蹭她脚踝,喵喵叫着表示饿了要投食。
许久,梁祝轻轻揉了揉猫咪毛茸茸的头顶,道 :“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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