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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百八十一 章


鎏金长明烛在大殿高台上燃着,袅袅青烟顺着烟炉缓缓盘旋上浮,淡淡的冷香漫开。

君珩礼捏着一支朱红御笔,目光垂落,落在摊开的奏折之上。

太监弓着脊背,一步步挪到御案侧边:“陛下,烬王回来了。”

笔尖顿了一瞬,一点朱红墨痕微微晕开在纸页边角。

君珩礼没有抬头:“嗯,让他进来。”

“嗻。”

太监躬身退下,袍角扫过地面。

片刻之后,殿门被两名侍卫向内缓缓推开,冷夜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动殿内飘荡的香雾。

君澜之迈步走入大殿。

身后跟着君姝仪。

君珩礼终于抬眼,落在来人身上:“人头呢?”

“那人跑了。”

“有安排人手追了吗?”

“玄幽阁的人,不好动手。”

君珩礼面上没什么情绪,没再问什么,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君澜之目光若有似无向后扫了一眼身后低头伫立的君姝仪,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屈膝行了一礼,旋即转身,大步退出大殿。

偌大紫宸殿,此刻,便只剩下帝王与君姝仪两个人。

烛火依旧摇曳,香烟悠悠缭绕。

君姝仪依旧垂着脑袋,她知道按正常来说,她莫名其妙被歹人带走,现在被寻回来,她应该表现得兴高采烈才是。

但她心里想着事,实在懒得演戏,也不在乎君珩礼看出什么端倪来。

“过来,坐到朕旁边来。”

君珩礼的声音再度响起。

君姝仪抿了抿唇,慢慢顺着台阶挪向御座跟前。

待她走到近前,君珩礼伸出手,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

君姝仪身体一歪,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龙袍华贵厚重的料子垫在身下,男人宽阔的胸膛近在咫尺,属于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将她整个人包裹。

距离骤然拉近,她能够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落在耳际,莫名令人心慌。

君姝仪浑身都绷得紧紧的,下意识想要微微往后退开,却被他手臂轻轻环住腰侧,圈住,不让她退开半分。

“那歹人有欺负你吗?”君珩礼垂眸,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目光细细描摹过她苍白的面颊。

君姝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那些发生过的暧昧难堪,蛊毒躁动下失控的片段,她羞于启齿,也不敢如实道出。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便不知道会掀起怎样滔天风浪。十七这个人,亦正亦邪,虚实难辨,她不敢轻易评判。

君珩礼淡淡颔首,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她手腕的肌肤。

“明日就是封后大典。”他平静地抛出这句话。

“晚上早点睡。宫里的嬷嬷会过来教你大典之上所有流程,不用紧张,周遭会有一众侍女时刻提醒你每一步该做什么,你只需要跟着做就够。”

君姝仪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眸睁得圆圆的。

“为什么这么快?你不是说,还要再等一段时间的。”

“明日乃是钦天监择定的上上吉日,宜大婚,宜册立,万事皆吉。”

“……我不想这么快。”君姝仪立马道,“我刚刚被歹人掳走在外漂泊好几日,一路颠簸受苦,才刚刚赶回皇宫,转眼就要仓促举行封后大典。这于我而言,太过仓促。”

君珩礼略一沉吟:“那便后日。”

君姝仪愣住了,眸中写满不解:“明日挪到后日,有什么区别……而且时间这么仓促,朝中那么多宗室宾客,他们肯定也没准备好,到时候大典估计会出乱子……”

“他们不过只是到场观礼见证罢了。”君珩礼语气淡漠,仿佛那些权贵朝臣的心意根本不值一提,“来不来,贺礼备什么,皆是他们自己权衡考量。大典最重要的,是我们两个拜堂成亲。”

他抬手,指尖拂过她鬓边散乱的一缕发丝,“你的封后大典,从半年之前便已经着手筹备。宫殿布置、礼乐仪仗,内库从没亏减过,半点不会敷衍的,你不必挂心。”

君姝仪抿紧双唇,唇瓣被牙齿咬出淡淡的浅痕。她胸口闷闷的,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周遭烛火摇晃,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后方墙壁上,黑影层层堆叠,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牢牢困锁其中,无处可逃。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他,不再迂回,说得直白干脆:“我现在,不想嫁。”

“还是之前的缘由……我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我心里对皇兄,尚且生不出夫妻之间该有的情意。我不愿意,在这样的状态之下,草草将自己一生的终身大事就此定下。”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死寂。

君珩礼没有应声。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不急不缓,指尖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身下御座扶手。

每一声敲打,都仿佛直接敲在君姝仪的心口。她的心脏跟着那道声响咚咚狂跳,后背悄然漫上一层薄薄寒意。

“倘若你一辈子都恢复不了过往记忆呢。”

君珩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难道朕的皇后之位,便要就此空悬一辈子吗。”

这一句反问,沉甸甸压过来。

他没等她再开口,“朕还有奏折需要批阅。”

“回去吧。教习嬷嬷想必已经去往你的宫殿等候了。”

态度依旧温和宽厚,可言下之意很明显。

封后这件事,早已定局,没有商量回旋的余地。无论她情愿与否,后位都落在她身上,大典如期而至。再如何反抗争辩,全部都徒劳无功。

君姝仪心底郁气翻涌,万般憋屈堵在胸口。她撑着他的手臂,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浮,一言不发,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可才刚刚走出几步,脚下步伐却又顿住。

她背对着龙椅上的男人,肩头微微绷紧,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回过头,目光望向高高在上的君珩礼。

烛火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面容沉在阴影之中。

“君澜之和我说,我的亲生父母,早就已经不在人世。”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微微飘散。

君珩礼淡淡点头:“嗯。”

“可是掳走我的那个人,十七。他同我说,我的生母乃是巫族人,名叫巫清雏。”

君珩礼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可笑的说辞,唇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姝仪。”他唤她名字,语调带着几分循循善诱,“一个来路不明、掳掠胁迫你的歹人,对比你从小到大相依在皇宫长大,朝夕相处的亲人。两相比较,你心里觉得,谁口中的话语更值得相信?”

一个是祸乱掳掠的歹徒,一个是护佑她多年的帝王皇兄。任谁听来,都该选择相信后者。

君姝仪垂下长长的眼睫。

“我没有怀疑过皇兄。”她低声说道,也不再继续争辩,她转过身子,快步走出紫宸大殿。

沉重殿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殿外廊下夜风寒凉,吹得她浑身微微发冷。守在殿外的一众侍女见到她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宫灯高高举着,暖黄灯火照亮少女微白的脸庞。

侍女围拢上前,柔声开口:“娘娘,您可出来了,奴婢等候多时。”

君姝仪抬眼看向面前一张张恭谨谦卑的面孔,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开口。

方才殿内盘旋在心底的念头冒了出来——她想要找人,暗中去查一查遥远的巫族圣域,查一查巫清雏这个名字究竟是真是假,查一查那些被刻意掩埋起来的旧事。

可话到嘴边,她又默然闭上嘴。

这些宫中侍女,全都是皇宫里面的人,吃皇家俸禄,受君珩礼管束。她们的忠心,从来都归于帝王。自己宫中所有侍从,没有一个是真正可以信任托付的人。若是自己流露出半分想要探查巫族的心思,转瞬间便会一字不差传到君珩礼耳朵里。

求助身边之人,等同于自投罗网。

夜风卷着廊角宫灯,灯火来回晃动,光影在地面明明灭灭。

君姝仪立在廊下,周身浸在沉沉夜色当中。

鬼使神差一般,一道人影毫无预兆闯进她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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