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取胆和洗澡

　　宋大厚家种着二亩金银花，这个时候正是到了花季。夫妻两个人四只大手摘不过来，雇几个妇人帮着摘，免得一下雨花就糟蹋了。慧娥与薛棉香到他家田地里，已有四五个妇人在采摘了，她们黎明就来了，趁着凉爽好干活。不过刚刚才四月末，天气还不炎热，见那绿沉沉的小树上开满了黄嘟嘟的花，喜人的不得了。

　　宋大厚嘱咐摘多摘少都按斤称重，别挑拣着开的好树死摘，顺着垄挨着棵的都要摘，别把树叶子花骨朵都薅下来称斤两，少他娘没了男子汉管束，跑到我地头上偷奸耍滑。说的一群妇人嘎嘎大笑。

　　慧娥和薛棉香刚迈进田里，又跟进来一个妇人，是刘云媳妇，一群人打趣道：“刘云家里的，天都晌午了才来，在家生孩子呢？”

　　刘云媳妇嚷道：“还生蛋哩！肚里疼，磨蹭着不想来。”一看是慧娥在，知道她是个老实人，不会偷自己摘的金银花，便笑道：“耶！这不是宋高的媳妇么？你男人恁有能耐，还干这活？”

　　慧娥笑道：“他有个臭能耐，我挣几个贴补贴补零花。”

　　刘云媳妇笑道：“俺挨着你一块儿摘，咱俩好说话。”

　　宋大厚喊道：“都半过晌午来，还有脸说笑，都给我住声！”一群妇人这才渐渐不说笑了。

　　刘云媳妇怕热，只蹲在地上摘着，不住给慧娥说话，问道：“你嫁过来也有一年了，还没怀上呢？”

　　慧娥脸上一红，说道：“还没哩，我也是没法子。”

　　刘云媳妇道：“别不是累得吧？”

　　慧娥道：“我也没干过什么活。”

　　刘云媳妇又道：“小鸠儿那孩子可犟哩，听你话呗？”

　　慧娥叹道：“小孩子脾气，谁让咱是后娘。饶我进门这么久了，一句娘也没喊过。俺也没亏待过他一点儿。”

　　刘云媳妇也道：“说的也是，都这么大了，不服管教了。你可不知道，先前小鸠儿的亲娘可能摆弄人呢，哪有你好！”

　　慧娥轻轻一笑，没言语。不一会儿，刘云媳妇肚里咕噜咕噜的叫，难受的腿酸，知道是拉肚子，给慧娥借了两块破布方便，篮子里有半篮金银花了，留在这里生怕慧娥偷抓一把，自己拎着到僻静去解手了。

　　刘云媳妇一去就是半天，蹲在田垄里，把篮子藏在身后，心想准是昨夜里吃的那几个烂杏害的拉肚子，只这么蹲着腿都麻了，不知耽搁了多少钱呢，只伸手摸摸篮子还在不在，不摸不碍事，一摸心里都犯怵了。

　　这篮子里是什么玩意？弯弯曲曲的，又软又凉，手都打哆.嗦了。刘云媳妇心里隐隐猜到是那东西爬到篮子里了，饶是这般了，还回头瞅了一眼，果然是一条手臂粗的土花蛇，盘的圆圆一大盘在篮子里，吐了吐细如丝瓜须一般的红信子。刘云媳妇早就吓得五魂六魄飞出天外了，屁股也不及擦一擦，裤子也提不起来，裙子也没系住，露着雪白的大腚，连滚带爬就跑了，大喊道：“哎呀！长虫！长虫！有大长虫！”

　　一群人听到这刘云媳妇喊的不像人音，定是出了怪事，心里也颤颤的。一群人见刘云媳妇跑过来，露着腚，脸都吓黄了，不知是笑还是怕。田里就宋大厚一个男人，壮起胆子，找了根棍子去寻那条蛇。

　　刘云媳妇还在这边说多么粗多么长的长虫，盘在篮子里，吓得一群妇人也不敢动弹了，生怕也碰上了。

　　只见宋大厚恁大的男子汉也扔下棍子跑了过来，说道：“哎呦！这么大的长虫，吓死人了，俺也不敢碰它一下。”

　　刘云媳妇说：“你个大男人，真是不中用，俺一篮子金银花还在它身下哩。”

　　宋大厚怪道：“谁让你没事跑到那里去了，叫你男人去，我可怕长虫哩。”

　　这时慧娥说道：“叫我看看去。”

　　薛棉香拉着她衣襟道：“你一个女人家不害怕啊，看那东西干啥？”

　　慧娥道：“小时候跟俺爷爷抓过蛇，逮蛇跟闹着玩似的。”她从柳树上撅了一根树杈，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有大胆的妇人也跟过来瞧。

　　慧娥过来一看，果然是一条三尺长的大长虫，身子是褐色的，有麻麻的土花，看着有微微的毒性，它脖颈儿里还卡一块儿东西，像是刚刚吞了一只□□，还没咽到肚里，也爬不动了，就盘在刘云媳妇的篮子里。篮子旁边还有刘云媳妇屙的一泡屎，也不知道拿土埋一埋。

　　慧娥拿柳树棍子轻轻从蛇头下面一挑，便挑了出来，吓得后面的妇人都往后一退，心里口里都是：“哟！这么个大长虫，害怕哩，怎么人家宋高的媳妇恁大胆子！”

　　慧娥说道：“来，来，来，大厚大哥，你过来帮帮俺。”

　　宋大厚只往后躲，说道：“俺可不敢看，你快把它弄走吧！”

　　刘云媳妇瞥了他一眼，说道：“真是个大草包！”

　　慧娥道：“这长虫有毒哩，让它咬人啊。”自己用树杈掐住蛇头，脚踩住蛇尾巴，从头上拔下来一根钗子，在蛇腹上轻轻一划，只见一颗鸡蛋大小的黑球从里面露出来。

　　薛棉香道：“这是什么东西，恶心人哩！”

　　慧娥把黑球拽下来，说道：“这是蛇胆，可是好东西哩！这长虫没了胆，也就不敢出来了，叫我把它放了吧，还能活哩！”说着就把蛇挑到远处了。

　　刘云媳妇忙把自己的篮子捡了回来，一群妇人见了这蛇，生怕地里还有，都不摘金银花了，交付了宋大厚便走了。急得宋大厚一跳一跳的，把刘云媳妇骂个臭死，说道：“怎么刘云媳妇就似个瘟神，好端端招到我地里一条长虫。这多的花还没摘呢，真真气死个人。以后可不能找这号人物了。”

　　田里也只剩下慧娥和薛棉香陪着宋大厚夫妇摘金银花，一直摘到日头落西山。从这以后，慧娥的名声就在村里传开了，说宋高的媳妇胆子多么多么大，多么多么能干。

　　慧娥与薛棉香也挣了几十钱回家了。慧娥把蛇胆挂起来沥干，宋高陪着慧娥吃饭，说道：“俺媳妇胆子就这么大，以后我也没得怕嘞。”看着那么大那么黑的蛇胆，嘿嘿笑道：“这玩意拿到县里药铺子里去卖，怎么也得一两银子。”

　　慧娥说道：“卖它做什么，留着吧，谁家以后做药引子用，也算救人一命呢。”

　　宋高抱着慧娥的头，在脸上亲了一下子，说道：“俺媳妇就是个菩萨心肠呢。”

　　慧娥一把推开他，说道：“热喇喇的，离我远点。怎么我回来一大会子不见小鸠儿身影，还在外面野呢？”

　　宋高说道：“上他大伯家里玩去了，今儿夜里不回来了。”说着宋高喜滋滋笑，又道：“他不在家，咱俩也洗洗身子……”

　　慧娥道：“洗什么身子，拿手巾擦一擦好了，又没盆又没桶的。”

　　宋高把嘴朝西墙一努，说道：“木匠家里有，我今儿还见了，好大一个，能盛两个人呢，一会儿你吃完饭就烧水，我和小段一起搬过来。咱俩一起洗澡，多快活……”

　　慧娥慢慢说道：“欸！可别去借了，让人知道了，臊死了！”

　　宋高说道：“怕他什么，左右你是我的媳妇，还怕人说么？又不偷不抢。”

　　慧娥拗不过他，也想洗洗澡，觉得身上生跳蚤似的，时常也很痒，小鸠儿在家时，也不敢随随便便洗洗涮涮。吃完饭，刷好锅碗，就在灶下烧了一大锅水。

　　不一时，宋高和小段把澡盆子搬了过来。慧娥一瞅，的确很宽敞的浴盆。

　　小段笑道：“是嫂子在烧水呢。”

　　慧娥背着他，说道：“又麻烦你了……”

　　小段说道：“哪里的话！只管用就是了，这是杉木新做的，也没用过几次，嫂子别嫌弃脏就行。”

　　宋高拍了拍盆子，说道：“果然是好木头，小段的手艺真不赖。”

　　小段走到屋里借着灶下的光，看到慧娥红红的脸，只是笑。慧娥忙起身，倒了杯水，说道：“明儿我给你刷干净，让你大哥给你送过去。”

　　小段拍拍身上的土，说道：“我一个光棍汉子，懒得用它，跳到坑里洗两把就干净了。”

　　慧娥笑道：“你们男人就好到坑里扎猛子，也不怕蚂蝗爬到腿上喝血。”

　　小段哈哈笑道：“外面的水干净着哩。”

　　慧娥笑道：“早晚娶个媳妇管着你，看你还敢不敢到坑里去扎猛子了。”

　　小段懵了一下，说道：“那还要麻烦嫂子给我留个心哩，遇到好的姑娘给俺说一个。”小段说完又到外面给宋高说了几句话便回去了。

　　慧娥只想把澡盆子搬到屋里洗，在外面上有天，下有地，也不怕别人听到看到。宋高嫌她麻烦，黑灯瞎火的又不是仙女还怕谁看。这时夏天，天上星星又多，外面小风阵阵，不贪凉也不怯热，热水也不用多烧，一锅就够用，瓮里淘出干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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