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秋水别院听荷榭
汴京,一座河流如织的都城,蔡河、汴河、金水河和五丈河几条大河皆穿城而过,更有不胜可数的小河水流。曹府在城外的“秋水别院”便是三面环水,一面接岸,别院中的房舍多建在水上,此时正值盛夏,水中荷花早已呈接天莲叶之势,莲叶田田,菡萏妖娆,清波照红湛碧。微风徐来,净水芙蓉,纤尘不染,婷婷袅袅,甚是好看。
信芳将冲华安置到了“听荷榭”,因是夏日,这听荷榭一带几间房屋建在水中,最是清凉。风起之时,揽窗便可闻得荷香沁人心脾,水榭左右又有曲折游廊,可跨水接岸。
冲华半身沐血,躺在榻上,信芳小心翼翼的退下冲华身上的血衣,但见冲华右侧肩颈上被黑熊精的噬咬的血肉模糊,几乎可见森森白骨,甚是触目惊心。右臂因山石撞击,钝伤致骨,手臂骨折,皮肉撕裂。信芳心中有些不忍,不禁嗔道:“便这般好强吗?!”手上却是不停,熟练而敏捷的为冲华清洗伤口,上药止血,包扎伤处,固定右臂。
好在这秋水别院虽来住的略少,但也一切都是齐全的,并不缺医少药。一时信芳又想起该先给大哥哥曹仪送个信儿,好让他安心,刚放了信鸽出去,又去给冲华煎药,不多时便药香满屋。
到了晚间,曹仪便飞马疾驰赶来了,一路大步流星的冲进门里,看到信芳在配药,人还未进屋,便问:“冲华他人呢?怎么样了?”
信芳往里看了一眼还卧在榻上的冲华,道:“大哥来了,他还没醒呢。”
曹仪坐在榻边看着人事不省的冲华,问:“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信芳道:“他身上的皮肉之伤倒好说,不过修养些日子倒无大碍,只是还受了不轻的内伤,伤的有些奇怪,我还没想明白是怎么个缘故。”
曹仪问:“什么内伤?不会真走火入魔了吧?”
信芳也在思虑自己为他诊脉的脉象,说是走火入魔吧,又有点不大像,说不是吧,又内息混乱,真气四散,实在有些说不通。信芳摇摇头,道:“我还没想好,需得再细细想想。”又问:“玉清昭应宫烧了,宫里怎么说?”
曹仪道:“太后很生气,要求严惩,令我协同开封府共同查察此案。”
信芳叹道:“这玉清昭应宫是先帝下旨建造的,建成至今不过才一十二年,如今竟付诸一把大火,太后只怕不会轻易作罢…”
曹仪道:“要我说,烧了便烧了吧,纵使宫殿再豪华,可你看看历史上的阿房宫、大明宫,哪个还在?”
信芳问:“你也说了,太后很生气,要求严惩,可是你也知道这非人之祸,你便不担心宫中无辜之人负罪?”
曹仪道:“二妹妹放心,我明日一早便去见开封府尹包大人,总不会让无辜之人受牵连。”
信芳点点头,道:“大哥既然知道他在这里了,也不用太过担心,横竖这里有我,他这一时半刻醒不来,也出不了什么事。大哥明日一早还得去开封府,今日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只把穿云和射月叫来伺候也就是了。还有霜降,这几日冲华既在这里,霜降若是回了国师府,那里也没人,就让他在我们家住下吧。”
曹仪道:“放心,这些我都会安排好,今日我先走了,他醒了的话,打发人跟我说一声,明日我再来看他。”
夏日的夜晚,虫鸣鸟叫,信芳将端午时收贮阴干的浮萍,加了雄黄,作纸缠香,于门边角落点燃了,以祛夏日的蚊虫,踏着蚊香一缕青烟袅袅,信芳信步走出门外,在游廊边细细感受清风拂来的荷香,细想冲华的内伤之事。
一时听得屋里冲华的咳声,信芳忙转身回屋,原来是冲华醒过来了,正要挣扎着起身,信芳赶紧走榻边扶住冲华,道:“可是醒了,快好生躺着别起来,当心身上的伤口。”冲华依言,信芳又问:“我方才为你诊脉,你体内的真气是怎么回事?怎的会变成这样?”
冲华自醒来,就只是看着信芳,并不说话,眼神仿佛也比以前温和了些,直到听信芳问自己,冲华略微不自然的垂下双目,只云淡风轻的道:“一时练功练差了。”
信芳本还想再问,可看他的神情,仿佛并不愿意提及此事,信芳也想他是个高傲的人,自是不愿意与人讲难言之事,遂不再问,想着说他不愿说便先不讲吧,横竖自己一时也还没想到什么法子可治,只是笑说:“你先好生歇着吧。”
冲华当信芳要走,伸手拉住她的一角衣袖道:“我才醒来,一时也再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信芳听了莞尔一笑,“好。”又从榻上的松绿色软烟罗衾旁拿了一个各色芍药茉莉蔷薇花瓣装的玉色红酡香枕给冲华倚着,让他在榻上靠的更舒服些。
冲华眼神清亮明净,问信芳:“我们这是在哪里?”
信芳笑道:“这是我们家在城外的秋水别院,过来小住几日。”
冲华听了这院子名叫秋水,称赞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里建在水中,正合了秋水二字。以前在家里时,我们家也有几处轩馆,有一处叫枕霞坞,倒正配了这里。”
信芳笑问:“以前怎的没听你提过?”
冲华再次垂下眼眸不语,又看向窗外满湖的荷花,道:“这里有芙蕖映渌波,又有满院的月光洒下,正合了芙蕖邀月之景。”
信芳笑道:“芙蕖邀月?这四个字儿倒好,赶明儿给我写个斗方儿,挂那门斗上可好?”话一出口,信芳便后悔了,自觉言语有失,冲华如今的右臂,又如何能提笔挥剑呢?
冲华却不在意,仍是一派清净温和,仿佛伤的浑然不是自己一般,笑道:“无妨,少不得用左手写几个字儿罢了。”
信芳听冲华可以左手执笔,笑道:“倒是我见识浅薄了。”
冲华又望向窗外的月光,轻声吟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又看向信芳,迟疑道:“你…能不能为我吹首曲子?”
信芳笑道:“你既问了,我又如何好不应?你既吟了这几句,那便捡这支《春江花月夜》来听可好?”
冲华点头一笑,面色虽苍白如明月,双眼却清亮如秋水,仿若点点星光,倚在红香枕上只是瞧着信芳,整暇以待。信芳取了冲华送的那支玉笛出来,一时间流畅婉转、委婉轻妙的笛音与微情渺思满屋。窗外水天一线,明月皎皎,清风拂来的荷花沁香与悠扬婉转、传花渡水而去的笛音融为一片,花影婆娑,人影绰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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