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别离
凌晨说要看护着她过夜，她觉得还是不大好，而且只是头受伤了，能动能跑，没什么必要。
所以到了医院，夏梦就让凌晨先回去了。
回到房里换了衣服，拿出电话插了电，不一会儿，电话开机了。显示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又一个是刚刚夏夜打的，大概是要问她回到了没有。剩下的，是个陌生的固话。
诈骗电话也不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吧？正思忖着，电话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固话。
迟疑片刻，她按下接通键。
“喂？”
“孩子……”
是夏幽蓝。
“你好。”
“孩子，你是不是很恨我，所以这么快又走了，所以不辞而别……？”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恨什么呢，你忘了吗？我失忆了。对你没有爱，也没有恨。”她的语气有掉冷。
她，对这个母亲还是心存芥蒂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心突然悬起来。
“你也失忆了吗？竟然问起我的名字来。”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是夏梦。”
一个母亲，永远都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
她怔了怔。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在夏梦出事前的一个多月，在学校，因为夏梦违反校园纪律，她的班主任让我去的那天，正好是你代她上的课。”
林夕沉吟片刻。
“你知道死的是夏梦……”
“我知道……”她的语气听上去很难过。。
可是，她却倔强地不想同情她。
谁会愿意去同情一个因为自己有疾病就将自己狠心抛弃的母亲？
“既然你知道我不是夏梦，又何必问我恨不恨，如果被抛弃的是你，你恨不恨？”
“你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尽管你找回来了。”
“为什么你对我绝情，却希望我能宽容，为什么你做错了事，却希望我懂得原谅？”
为什么世界这么丑恶，却要她善良？
那边沉默了很久。
林夕没有挂电话。
两行泪却默默流下。
“……有些事，藏在我心里面已经十几年了……从未对人提起过……因为每一次想起……都让我心如刀割……”
“那一年，女孩和男孩邂逅，相爱。他风华正茂，她桃李年华。他们觉得自己爱得心安理得，也没想过会受到阻挠。可惜，他是富家子弟，而她只是普通工薪阶层的孩子。男孩的父母讲求门当户对，更可况，女孩还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他们的爱情遭到了男方家人的反对。”
“男孩的父母迅速为他找了个未婚妻订了婚，又动用他们强大的家族势力，将女孩一家驱赶出了那个城市。女孩万念俱灰地随着父母回到了家乡……为了让女孩断了对男孩的念想，他们也很快为让她重新找到另一个男孩。对方虽然家境一般，但是门当户对，而且男孩和他的父母都不介意女孩身体有病，还很喜欢女孩。尤其是男孩，第一眼就已经被她打动。女孩其实早已对爱情没什么想法了，但反正也是要嫁人，而且男孩长相清秀，也很拼搏进取，所以女孩也没多想，就跟男孩在一起了。男孩对女孩非常非常好，总是她笑了，他也跟着傻傻地笑，她哭了，他就恨不得将全世界所有有趣的玩意给她取乐，从来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对她好得有时候连他的父母也会嫉妒，好得连她的父母有时候都会责备他太过宠溺她了，可他每次都只是傻傻地笑笑不说话。”
“渐渐的……在女孩的心里，那些关于另一个人的回忆，也似乎随着时间的远去而慢慢褪色。过了两年，他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大家都欢天喜地地筹办婚礼。可就在婚前的一个月，突然有一天，那个曾经从她生命中突然消失的男孩，又突然出现了。”“有些人你以为真的能忘掉，有些事你以为真的能永远都不再记起，可是，当那个人重新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才知道，原来你曾经以为的一切忘却，都只是自欺欺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他从来就没有从她心里离开过……那一刻，那些埋藏在她心里多时的愤怒、委屈和无奈……全都化作了一句……”
“我很想你……”
“男孩说，虽然他两年前就和那个女孩订婚了，可是他从来就没有爱过那个女孩，因为他忘不掉她……他不想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蹉跎一生……”
“他说他这次来，就是为了和她远走高飞。他愿意为她放弃所有的名利地位，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好好生活……”
“最后女孩被他说动了……决定和他离开……她深知对另一个男孩有无限歉意，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才能慰藉这颗被辜负的真心，他是那么爱她……于是只留下“抱歉”两个字塞到信封里，放在桌上，便离开了……”
“大概是报应吧，辜负了一个真心对她的人，所以最后她也被辜负了……”
“她在约定好的车站里，并没有等到那个男孩……而且，从此以后，男孩又像当时突然出现的那样，突然消失，而且这次，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她在车站等了一天一夜，想了一天一夜，伤心了一天一夜，最后懂了，醒了，死心了……”
“直到另一个男孩找到她时……他什么都没说，紧紧地将再寒风中冻得全身僵硬的她拥在怀里。”
“女孩知道男孩明明知道她和那个男孩的事，可是在之后的好几天里，他都只字未提，一如既往地对女孩……这让女孩更加愧疚了……实在没有脸面再留在他身边……于是留下一封信后，离开了家乡……独自去了另一个城市……”
“女孩没有去找那个背弃她的男孩。有些事结局已经注定，又何必去追溯原因。”万一他说他突然后悔了呢……？
“女孩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无依无靠，过得并不宽裕……而且过了几个月后，她竟然发现自己怀孕了……这对原本就生活拮据的她来说，更加雪上加霜了……可是再怎么艰难，她都没想过要放弃这个孩子……十个月后，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孩，虽然很艰难，可她仍然满心欢喜，因为从此以后，就多了两个陪伴她的人了……”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医生说本来两个孩子在母胎时都应该患有心脏病，但其中一个，很幸运的在母胎时自愈了……可另一个孩子，却生下来就有心脏病……女孩没有办法了，只好又去了孩子父亲的城市去找男孩……希望他能救救这个可怜的孩子。那时候她才知道，当时男孩已经跟他的未婚妻结婚了，而且他们的孩子也快出生了……”
“女孩在他们家门前等了几天，没有见到男孩，他的妻子给了她五十万，说算是孩子的抚养费和男孩对她的补偿，然后让她永远都别再靠近那个家门。女孩没想到男孩会这么绝情，不但不为当年失约的事解释，甚至不愿见她……她心灰意冷地离开了……”
“但那五十万的钱对于昂贵的治疗费来说显然是杯水车薪……很快，钱用光了……”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再也没有办法了……只好悄悄将她送到了福利院门前，希望她在这里能够遇上可以救她的人……她在她的衣服里塞了张纸，上面写了个“梦”字。这是她帮婴儿取的名字，叫夏梦……”
“她失魂落魄地从福利院回来……因为太思念那个孩子而整日恍恍惚惚，对家里的那个孩子疏于照顾而导致她得了肺炎差点死了之后她才幡然悔悟。她还有这个孩子，不能再这样下去……所以后来，她给留下来的那个孩子，也取名为夏梦……”
“就好像我对她的好，会一并传递给你一样……只是夏梦那丫头，不知道为什么，却越来越叛逆……然后突然的……她就这么离开了我……”
说完后，那边很久都没有再作声。
“但是这么多年了，你竟然从未在夏梦面前提起过我。”
“因为她已经怨我……如果知道我抛弃了她妹妹，一定会更恨我……”
“所以她到死的那一刻，仍然不知道我是她的妹妹。是因为你。难道你就在乎我恨你吗？”
“我知道，你不会再原谅我了……可是我却仍然奢望能再见你一面……你能回来吗？”
“你想见我，可以来L市。我会在这边念书。”
“夏梦……可我去不了了……我知道我快死了……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现在只剩下你……”
林夕心一震。
“是因为夏梦的死吗？你突然病情恶化……”
“嗯……”
你在哪里？”
“我在K市中心医院……”
明明不该哭，可林夕的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明天一早回来。”
“谢谢你……”
“等我。”她顿了顿：“我叫林夕。”
就是因为知道她在孤儿院门前被发现时，怀里放了一张写着“梦”字的纸，她才会叫林夕。而且，尽管后来遇上了大白，他要求她改名字，她也坚决没改。
所以，林夕，你是不是还是有所期待的？
“林夕……林夕……”夏幽蓝低声呢喃着。
“我先挂了。”
林夕挂掉电话，蜷缩在角落里，埋头抽泣。
可电话这时却又突然响起。
是夏夜。
这一刻，她竟有种在海上漂零，突然抓住了一块木板的感觉。
她吸了吸鼻子，尽量使语气平静。
“喂……？”
那边怔了怔。
“林夕……你怎么了？你在哭吗？为什么哭了？”那边心急如焚：“是不是伤口很痛？”
“夏夜……我明明该恨她的……可是，我却为什么恨不起来……？”
“为什么我才来，她们就都要走……？”
“为什么明明很难过却不跟我说……？为什么知道了真相都不说……？”
“明明没有一起生活过，明明没有得到过，为什么我还是害怕失去……？我还是很害怕……”
“林夕，我现在过来。”
林夕挂了电话，埋头痛哭。
她不知道自己难过的理由。
原来有些难过，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想起自己匆匆来L市的原因，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夏幽蓝，而且是以夏梦的身份……
林夕没有想到夏夜真的会来，听到门外响起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林夕停止哭泣。
她知道是他。
她突然有点紧张，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和话语来面对他，毕竟刚才，挺丢人的……
于是林夕跳回床上，装作睡着了。
可是，夏夜来了却以为她哭晕了，连忙叫了医生过来。
医生看了看她说，她只是睡着了，然后她也死活不起来，夏夜才让我，医生走了。
最后，夏夜没有离开，他伏在她的床沿睡着了。
林夕一直没有睡，睡不着，于是躺到确认夏夜已经熟睡。她偷偷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又蹑手蹑脚爬起来，到外面强行办了出院手续离开了。
因为没有其他衣服，她又实在不想再穿凌晨的那身，只好换上了事发时的那身工作服。
所以打车时，让司机以为撞了鬼，差点把人家吓坏。
林夕上车后，为免他担心，给夏夜发了条信息。
“我家里突然有点状况，我得回去一趟，不用担心我，处理好我就回来了。”
最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谢谢你。”
其实林夕，对于他的关怀，有一丝喜悦。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很微妙。
幸好大白当初说找到夏幽蓝母女的时候，也连带的找到了韩泽。
林夕的生父。
林夕凭记忆拨通了他的电话。
虽然接得有点迟，但幸好还是接了。
“你好。”那边传来一把深沉而有磁性的中年男声。
“我是夏梦。”
那边似乎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语气软了点说：“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XX车站等你，跟我去见一见我妈吧。”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
而第二天。
历史是那么惊人的相似，它总是不厌其烦地上演着相同的剧情，乏味，却让人心碎。
她在车站等了一个多小时，给他电话也总是占线。
最后，她没有等到那个人，却等来了大白。
大白依旧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文墨书生的样子，站在她面前。
莫鸣站在不远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在哪里我都知道。”
大白盯着她的额头皱了皱眉头问：“才多长时间，你怎么弄得头破血流的？”
“托你的福，我现在在一个酒吧兼职，被人砸的。”
“谁敢这么嚣张敢砸你的头？！看我不把他灭了！”
大白身后的莫鸣闻声跳出来目眦欲裂的说。
“开玩笑开玩笑的……”林夕好笑地看着激动的莫鸣摆摆手干笑说。
莫鸣是大白的保镖。精通各种武术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是真正的能以一敌百。林夕的武术也都是跟他学的，虽然在一般人面前算是武艺超群，但实际上，却不到莫鸣的十分之一。
莫鸣书读得不多，而且为人憨厚老实。无奈，天生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尤其笑起来时还自带猥琐效果，常让人误以为他是黑道老大，或者是，变态……
所以相由心生这种说法，有时候是不可取的。
莫利曾说，莫鸣在跟随大白之前，人生极富黑道传奇色彩，不过大部分都发生在莫利出生前，而莫鸣也很少提，所以她也只是知得一二。
“走吧，你等的人不会来的，我和你去。”大白看了看时间。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
“时间都过了，要来的早就来了。”
“大白，我想再等一会儿，她想见他。”
“你再等，你就见不到她了。”大白别过脸，林夕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刚从她那儿过来？”
“嗯。”
原来，是大白把她的号码告诉了她。
“她怎么样了……？”
“没什么，回天乏术的地步。”
林夕心一沉，四周环顾了一圈，站起来。
“走吧。”
而这时，电话却响了起来。
还以为，会是韩泽的。
但却是医院的号码。
“喂？”
现在，她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她真的等不了了，所以只好给她打个电话，来跟她道别。
可是。
“您好小姐，请问夏幽蓝是您的家属吗？”
“是。”
“因为病人没有留下任何联系人的电话，我们这边通过她昨晚拨的号码才找到您。非常抱歉，病人刚刚已经去世了。”
林夕蓦地垂下拿电话的手。
觉得天空突然崩塌，世界没入黑暗一般。
就像当初听到夏梦死的消息时一样。
林夕的眼泪哗啦啦地落下。
她走了。
最后，夏幽蓝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就这样离开了。
也许是因为当初没有好好说再见。
然后现在，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她和大白起程去医院。
“大白，他为什么不来……？”
“一个不守时的人，再放一次鸽子，又有什么好奇怪。”
“大白，我恨他。”
“有什么好恨的，浪费精神。”
“我曾经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被抛弃了，只有我是最可怜的，可是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
“怎么，开始同情她们了吗？”
“我开始同情我们，为什么我们的命运会这样……？”
“也许命运给了我们一个的剧本，但我们也要做一个好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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