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阴差


铜镜里的光缓缓聚拢,老道人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

他看着叶开,没有立即回答。

“有一件事,须先与你说清。”

叶开抬起眼睛。

“先前所问,是求药救人,如今你问的,是起死回生。”

老道人语气平静,既没有刻意放缓,也没有因为眼前的情形而略过这句话。

“这是第二问,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叶开没有犹豫,握住镜框的手稍稍抬高。

“道长,你说。”

老道人微微颔首。

“将镜子转过去,先让贫道看看他。”

叶开立即起身,将铜镜朝向病床,按照对方的指点,从老林面前缓缓移过,又照向床头与两侧摆放的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

镜中的老道人看得仔细,目光在几处地方停留片刻,随后才重新开口。

“魂魄尚全,也未曾离体,这一步,替你留下了不少余地。”

叶开看向床上的人。

“能救?”

“有还阳之法。”

叶开的肩背不自觉绷紧了些,原本压着的呼吸也随之发生变化。

他将椅子往前挪开,给床边腾出位置,开口时已经没有方才的迟滞。

“需要什么?”

老道人没有急着让他拿药。

“先弄清楚,他如今是被人留住了魂,并非仍有一口气在。”

“贫道知道你手里有真药,肉身的病损、衰败,可以借药力修补,但魂魄留在躯壳之中,与魂身相合、生机流转,并不是一回事。”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床头的药匣。

“所以,身体修好了,人也不会自己醒?”

“正是。”

老道人的视线落在病床上。

“他已身死,魂魄随之转阴,如今又被封住,陷在死寂之中,若贸然撤去封护,未必能醒,反倒可能先散。”

叶开刚刚伸向药匣的手停了下来。

他将手收回,重新握住铜镜。

“那就先不动,你告诉我,怎么把这一步补上。”

“返魂香。”

三个字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叶开记下这个名字。

“能让他醒过来?”

“可助死寂之魂复苏,再以法相引,尝试使魂身重新相合。”

老道人看着他,继续说道:“你这里无须招魂,他的魂就在身体里,要做的,是让已经断开的生机重新接续。”

叶开听明白了。

药没有白找,眼下缺的也不是另一种能够治病的东西。

他需要把老林从已经发生的死亡里拉回来。

“哪里有?”

“制香所需之物,寻常山川难得,要往阴阳交界之处去找。”

老道人停了一下。

“酆都。”

叶开握着铜镜,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地方,他自然听说过。

可从眼前这位口中说出来,显然与自己以前知道的那些东西,不是同一回事。

“阴间?”

“酆都有路相通,沿阴路而入,才有机会寻到黄泉。”

屋里的灯光很稳,叶开却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窗帘。

外面仍是医院。

走廊里还有值夜的人,楼下偶尔能听见车声,所有东西都与平时一样。

老道人说的地方,却已经不在这些声音能够抵达的范围里。

叶开收回目光。

“东西找到,再配上药,就能把人救回来?”

“还需施法,而且逆行生死,魂身要承受的反噬,终究落在他自己身上,不能只凭外物担保。”

老道人没有把话说满,却也没有用一句凶险将他挡回去。

“眼下魂全、身在、真药已得,已经有了往下做的根基,先将能准备的准备妥当。”

叶开点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一个现在没人能保证的结果,而是将酆都、返魂香几个字记进手机,随后重新看向镜子。

“我去找东西,这边能撑到我回来吗?”

老道人没有立即作答。

他的目光移向病床一侧,示意叶开将镜面往下压一些。

那里摆着一块颜色暗沉的铜片,边缘压着符纸,露在外面的一角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叶开先前没有仔细看过。

此刻靠近,才发现铜片旁边还放着几枚同样的东西,只是表面的色泽要新一些。

“这些,换过?”

“不清楚。”

叶开抬头看向门口。

“我去问。”

他没有碰那些东西,将铜镜放稳,走过去打开房门。

负责守魂的中年人就在隔壁,听见叶开叫他,很快便走了过来。

“怎么了?”

“这边的镇物,是不是换过?”

中年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换过一次。”

叶开侧身让他进来。

“什么原因?”

中年人正准备回答,目光落在铜镜上,脚步忽然一顿。

镜中映出的并不是病房。

那位老道人正看着他。

中年人怔了片刻,随即站直身体,朝镜中郑重行了一礼。

老道人略一颔首,目光仍然落在铜片上。

“内封尚稳,外镇却受过冲击,留下的阴气也不像魂魄自然散逸。”

中年人的神情立即变了。

他看了看叶开,声音低下来。

“有人来拘过林院长的魂。”

叶开站在原地,几秒后才开口。

“人?”

中年人摇头。

“我们平时管那种东西,叫阴差。”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开看向病床,又望向门口。

他白天进来时,只知道这里一直有人轮换守着,也知道这些人替他保住了老林。

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他们守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来的?”

“林院长断气后的那一晚。”

中年人走到床侧,检查了一眼镇物,确认没有变化,才继续说道:“当时我们正在这里维持封魂,事情发生得很快,后来才从监控里把外面的经过补全。”

叶开抬眼。

“有录像?”

“有。”

中年人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台平板。

屏幕亮起,一段走廊监控被调了出来。

叶开将铜镜立在旁边,自己接过平板。

画面里的地方,他刚走过。

走廊灯亮着,病房门关着,一名值守人员坐在门外,远处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地面,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中年人伸手点了一下进度。

“从这里看。”

叶开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值守人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重新望向走廊,动作与先前没有什么区别。

几秒后,他忽然坐直了。

门前的地板上,多出了一道暗色的痕迹。

不大。

起初像是有人不小心洒了一点水,直到画面放大,才能看清前端宽、后端窄的轮廓。

一只脚印。

叶开皱了皱眉,手指压住屏幕,往回拖了一小段。

值守人员仍旧坐在那里。

地面是干的。

画面继续往前,那道脚印就这么缓缓浮了出来。

没有人从那里走过。

叶开重新按下播放。

录像中的值守人员已经起身,低头看了看地板,又抬头望向走廊两侧。

就在他弯腰查看时,面前不到半米的位置,又多出了一只脚印。

这一次,连形成的过程都能看清。

先是一点暗色,随后向周围慢慢扩散,脚掌、脚跟,逐渐印在光洁的地砖上。

值守人员猛地后退。

他退开的地方,很快出现了第三只。

走廊里依旧没有人。

叶开抬起头。

“他当时看不见?”

“看不见。”

中年人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也没听见脚步声,他后来跟我们说,最先觉得不对的,是后颈突然很冷。”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站住了,他一回头,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叶开看着录像。

值守人员确实转过一次身。

动作很快,甚至抬起手往后挡了一下,随后便向病房靠近,伸手敲门。

屏幕里的门打开了。

出来的人,正是面前这个中年人。

“我听见他敲门,便出去看了一眼。”

中年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那时候,里面已经开始不对了。”

……

病房里的窗帘没有动。

那一晚,房间里比平时更冷,床头一只浅铜盏中,原本平稳的火苗忽然往下一伏,几乎贴住了灯芯。

守在床边的老人抬起头。

他先看灯,再看向床上的老林。

人没有动。

被子也没有变化。

可压在床侧的铜片,却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

声音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过铜面。

老人没有去碰铜片,先并指按住床头符纸,另一只手探向随身的布袋。

又是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长。

原本贴在铜片上的符纸边缘,竟缓缓翘起了一点。

老人脸色沉下来,指尖掐诀,将一道法力压了进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墙上的影子。

床头的灯仍在原处。

床沿、枕头,以及老林的轮廓,被灯光投在一侧墙面上。

可其中属于人的那部分,正在慢慢抬高。

先是头。

随后,是肩膀。

老人立刻转头。

病床上的老林仍然闭着眼,后脑压在枕头上,胸口没有起伏,两只手也没有挪动分毫。

墙上的影子,却已经坐了起来。

那颗模糊的头颅垂着,停了一会儿,又一点点转向房门。

门外,中年人刚刚看见地上的脚印。

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前。

他正要低头辨认,后方忽然传来老人压低的喝声。

“守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拖曳声从面前传来。

沙。

沙。

像一截沉重的铁器贴着地面,被人缓缓拉动。

中年人猛地抬头。

敞开的门口空无一人。

可门上那块玻璃里,却映出了一道站着的轮廓。

很高,也很瘦。

头低着,肩膀不自然地向下塌,垂在身侧的一条手臂,长得几乎到了膝下。

那只手里,似乎还拖着什么。

中年人没有看清。

他先看了一眼身后。

没人。

再看门前。

仍旧没人。

只有玻璃中的那道影子,正慢慢抬起头。

它的脸没有露出来。

因为在它抬头的时候,玻璃里另外几道本该存在的倒影,竟被一点点挤开了。

走廊的灯。

中年人的肩膀。

远处白色的墙面。

都变得狭窄、扭曲。

仿佛那个东西正在贴近玻璃,距离已经近到,要将整张脸压上去。

中年人手腕一翻,掌心扣住一枚旧印,向门侧猛地按下。

低沉的震响随之传开。

玻璃中的轮廓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病床侧面的被单忽然向下陷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布料,扣住了床沿。

老人指尖压着符纸,另一只手将布袋里的镇物取出,重重压在铜片之上。

墙上那道已经坐起的人影,猛地向门口倾了一下。

床上的老林依旧没有动。

老人额角青筋浮起,口中的声音却没有断,压在镇物上的手掌也稳稳停在原处。

中年人没有回头。

他将旧印抬起,第二次落下时,门框上原本不起眼的几道纹路骤然亮了起来。

玻璃中的那张脸,终于停止了靠近。

沙——

拖曳声突然拉长。

地上的水痕被扯出一道细线,门前那股冷意猛地向外退去。

中年人紧接着跨出半步,指间符纸燃起,火光顺着门槛向两侧一分。

直到这时,病房里的铜盏才重新亮稳。

墙上坐起的影子晃动几下,缓缓落回床面。

老人没有松手。

他盯着灯焰与符纸,确认封护中的魂魄没有离体,又继续维持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中年人回身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床边的地面。

那里多了一只湿脚印。

与走廊中的一模一样。

它停在床头柜与病床之间,前端正对着老林垂在被子外的手。

只差半步。

……

平板的屏幕被按暗。

叶开没有立即说话,目光落在床边那块如今已经干净的地砖上。

中年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后来检查过,魂没离体,我们守住了。”

叶开缓缓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才又问:“那个影子,是老林的魂?”

“拘魂时显出来的异象。”

铜镜中,老道人开口。

“形动,魂未出,若当时封护被破,便不只是墙上多一道影子了。”

叶开的下颌微微收紧。

他将平板递回去,看向中年人。

“多谢。”

“这是我们答应替你守住的。”

中年人接过平板,没有再重复客气话,只低头看了一眼床侧的铜片。

“那晚之后,外镇重新加过,轮值的人也增加了,这几日没有再出事。”

“它还会来?”

“不能因为退过一次,便当它不会再来。”

老道人的声音仍然平静。

叶开转过铜镜。

“怎么防?”

“先将这里两处相接的法力理顺。”

老道人示意中年人看向床尾。

“你们后来补了外镇,确实能拒阴,却压到了内封的一处行气,维持时,两边便要多耗一分力。”

中年人立即低头,顺着指点检查过去。

他起初只是认真听着,等到指尖落在其中一处时,神情渐渐变了。

那里确实有极细微的抵触。

平时轮换维持,尚且能够压住,可时间越久,多出来的消耗便越明显。

“原有封护不要撤。”

老道人看向叶开。

“你替他续住这一处,待外镇调整完,再缓缓收力。”

叶开依言走过去,按照镜中人的指点,将法力缓缓送入。

他没有接触老林,也没有试图探进封护中的魂魄,只将那一段暂时托住。

中年人立即动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道人偶尔响起的指点声。

片刻后,床头铜盏里原本有些细微摇晃的火苗,慢慢稳了。

叶开收回手。

中年人仍在维持法力,过了几息,忽然抬头望向铜镜。

他能清楚感觉到,原本需要持续压住的那股冲撞,已经缓和了许多。

同样的封护,比之前稳,也比之前省力。

“多谢前辈。”

这一次,他行礼时比刚才更加郑重。

老道人只是略一点头。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先有回魂草留其魂,再及时封护,少一步,都留不到现在。”

中年人看了一眼病床,没有说话。

叶开却记住了这句话。

他没有再去看那只脚印曾经停留的位置,而是将椅子往旁边挪开,重新拿起铜镜。

“这样够了吗?”

“可缓一时,若你还要远行,最好再备镇魂丹。”

“镇魂丹?”

“固魂定魄,使其不易受外力牵动,也能减轻长久封护的损耗。”

老道人解释得很清楚。

“丹力需借现有封护缓缓引入,无须解封,更不必将魂魄唤醒。”

叶开看向中年人。

对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摇头。

“我们手里没有这种成药,可以往其他地方问。”

“问。”

叶开回答得很干脆。

“材料也问,需要什么就列出来。”

说完,他又看向镜子。

“道长,你能炼?”

“能。”

老道人答得同样干脆。

“但药材要备,炼制也要火候,这不是取几味寻常草药,片刻便能出炉的东西。”

叶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缺的就是时间。

眼下有人守着,老林还能留住,可他不能把往后的每一步,都押在“来得及”这三个字上。

“有没有现成的?”

镜中的老道人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倒有一处,可以去问。”

叶开立即抬眼。

老道人的视线,落向放在一旁的背包。

“你从哪里取来的药方?”

房间里静了一瞬。

叶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始皇帝?”

“他能将自身维持到今日,当年替他求药的人,便不会只准备一张尚未补全的方子。”

老道人缓缓开口。

“真药迟迟不至,人却一日比一日衰弱,固魂、存身、拒阴,这些事情,他们总要想办法去做。”

叶开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座空荡荡的大殿,也想起石桌上封存完好的药匣。

当年有那么多人替始皇帝求药、推演、寻找进山之路。

有些人把命留在了山外。

也有些人将最后能做的准备,留在了那座陵中。

“所以,他那里可能还有?”

“或有成药,或有其他相近之物,须见过才知,贫道不能隔空替你断定。”

老道人没有将推断说成事实。

“但比起从头搜集药材,那里值得先去一趟。”

叶开缓缓点头。

随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丹药稳住魂,外面来拘魂的东西呢?”

“你身上便有可用之物。”

叶开的手探入怀中,将包着玉玺的布揭开一角。

青白色的玉质,在灯下泛出沉静的光。

中年人的目光落过去,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他见过直播中的画面。

可隔着屏幕,与这方玉印真正摆在眼前,感觉截然不同。

印钮上的玉螭伏着不动,细密的纹理间,却隐隐透出一种厚重得难以形容的气息。

“此玺承人间气运,可借以镇护,抵挡阴物侵扰。”

老道人看着那方玉印。

“不过,如何取其气、落其印,让镇护长久维持,还要与这里的布置相合,不能只将玉玺往床头一放,便当诸事无忧。”

叶开点头。

“这个也去问他。”

“正可一并问清。”

叶开将玉玺重新包好。

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先做什么。

酆都要去。

返魂香要找。

但在离开之前,必须先把医院这边稳住,让守在这里的人有更充足的手段。

中年人看着他收起玉玺,迟疑片刻,才开口问道:“你准备再进一次陵墓?”

“嗯。”

叶开走到置物柜旁,取回背包,打开内层,拿出另一只单独包好的药匣。

这一路上,它始终与给老林准备的那份分开放着。

封存没有动过。

数量也没有少。

叶开将它放到桌上,确认了一遍,又把从陵中带出的药方和两只辅药匣取了出来。

答应带回去的东西,都在。

镜中的老道人看了看药匣,又望向病床。

“你带回来的药,能解他的困境。”

“他当年替自己留下的东西,或许也能替此人争取一些时间。”

叶开合上背包,转头看向中年人。

“这里还得麻烦你们继续守着。”

“你放心。”

对方回答得很郑重。

“药的事情,我们也会继续联系,不会只等你那边。”

叶开点头,拿起手机,拨通了负责联络之人的号码。

虽然已经深夜,电话仍然很快被接起。

对方先问了一句医院的情况。

叶开看着床上的老林,握紧手机。

“有办法,我现在得去取几样东西。”

“去哪里?”

“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再去一趟始皇陵。”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现在?”

“现在。”

叶开的目光落在装着另一份真药的背包上。

“药已经找到了。”

“该让他活过来了。”


  (https://www.diandingnnn.cc/ddk96401260/6533774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