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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仗势欺人


  十二月初五,高迁屯外海(现代杭州湾)千帆现踪,老郑南归的舰队已经抵达了。郑老五、王忠孝等一干留守人员匆匆赶到埠头迎接老郑等人。看着吃水极深的船身,王忠孝等人笑颜展露,郑老五更是给老哥来个熊抱,恭喜老哥大赚一笔归来。

  藩主满载归来,郑氏的军民一扫多日来被焦氏打压的晦气,喜气洋洋搬大货,尤其肩扛着大包大包的麦子等粮食,所谓手上有粮心中不慌,郑氏军民早被攻台那段日子饿怕了,有钱买不到粮的滋味是非人的。各种各样的货物被搬运下船再转运往新城寨,就好像蚂蚁搬家一样,再次形成了数道运输线。

  舰队还在黄河航行还好,但从碣石出海后,虽然还是沿着海岸航行,但大海的浪花可不是一辈子旱鸭子能经受得住的。贾琮等使节团的人还有那些来南方游学的太学生一待出海,胃里立刻翻江倒海了,吐得不省人事的大有人在。因此,好不容易登岸后就被抬进新城寨中休息,死活不愿意再“爬”进山阴城。在安顿好贾琮的使节团后,老郑就让人给会稽郡守送信准备明天迎接天使。

  听得郑老五添油加醋地将这些日子被山阴焦氏打压的事情,老郑砂锅大的拳头一下砸在茶几上,几乎要废了好好一件家具。

  “哼!贼子敢尔!”

  “老哥,咱们点好兵马杀往焦氏,将那焦作老儿剐了!要不是王公拦着,那天焦老儿上门讨打,我就把他给宰了!”

  老郑见王忠孝不怎么说话,便问:“王公,可有难言之隐?”

  王忠孝叹了一口气,说:“藩主,将留守重任交付给老朽,而老朽却有负藩主之托,老朽心中有愧。本应与郡民融洽相处,没想却因此小事,酿成数族激斗。”

  郑老五倒是实诚人,自己干的错事不会推诿给他人,摸摸后脑勺连忙道:“老哥,那不怪王公,是我让胡靖他们去拿人的。”

  “我就知道是你的主意,若由王公处理,怎会捅出这么大篓子!”

  王忠孝说:“藩主,此事老朽确有责任,其实就算不是五爷发兵拿人,老朽最后可能也会派人去抢。只是,老朽真的少看了汉末豪强大族的跋扈。这些人连一郡之长也不放在眼中。”

  “此事不怪王公。”老郑定音说,“但眼下与这焦氏如何了决,本藩看也是不能善了。伤了本藩数十人,还封闭我们的商路。如果咱们忍了,那以后还要不要忍?”

  “藩主,此事本不容易办,毕竟咱们是外来的,但藩主从洛阳归来,成功获得天子诏,讨了将军一职,置两县,咱们讨了大汉朝的官身,这下咱们便有底气跟这些豪强斗一斗了。不过藩主还是要留心把握尺度,事情做过了难免令当地豪强大族拧成一股绳跟我们对抗,那是最坏的结果。”王老知道老郑个性极强,甚有主见,兴许说刚愎自用还恰当些,所以一般老郑不具体问计,也不会主动献策,这圆滑的老爷子跟徐孚远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

  “嗯。王公言之有理。本藩想来倒是可以借一人之势,敲打敲打焦氏一族。”老郑那方正的国字脸少见地弯嘴现笑。

  王忠孝也微微一笑,显然跟老郑想到一块了。

  翌日,艳阳初升,高迁屯郑氏城寨外,郑氏的士兵排列得整整齐齐,形成数个方阵,身上的甲胄擦得铮亮,士兵们所拿的武器、防具虽然看起来很古怪,但外行人也能感受到刀锋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带来的杀气。

  “楼船将军请登车。”

  “贾使代天子出巡,末将不敢与贾使同车。贾使请坐上车。”老郑一手拉着贾琮,一手作邀请状。

  贾琮高兴地说:“楼船将军客气了,本使职级比将军低,与将军同车是高攀啊!即使身负皇命,又如何不能私下与将军同车?”说罢不由老郑分说就要拉老郑上车。老郑执拗不过,只好先让贾琮登车右座,自己左坐。

  贾琮所称职级比老郑低是指他前职京兆令,秩千石,而老郑的楼船将军是秩二千石的。

  休息了一天,贾琮早已经把海上的颠簸忘记了,何况使节代天子出巡地方本来就是大大的美差,如果这回不是走海路,有喂鱼的危险那就完美了。是以,贾琮在会稽登陆后就很高兴。而且,贾琮一路上收受了老郑很多礼物,从茶杯到茶几,大小不论,只要贾琮的眼睛停留三秒的精品,郑氏都给贾琮送来。可以说,贾琮所得的“海外珍品”不敢说比二袁抢购的多,但也比其他洛阳大户多,还没有花钱。

  当出巡队伍来到山阴城前,以太守徐圭为首的会稽郡官员和地方士绅大户已经在列队欢迎,焦作也赫然立于期间。得知郑氏与天使同来,焦作的不安泛上心头,这时他还不知道与贾琮同车的老郑就是郑氏之主。

  唱名之后,贾琮手持符节下车,少不得与徐圭、骆融等地头蛇唏嘘一番。贾琮将符节交给随从后,便开始宣布皇帝刘宏的旨意:“……先秦郑氏,拒附暴秦,东出大海,时历数世,远闻汉威,不远万里,归附皇汉,寻根问祖,忠孝两全,为世之楷模。兹封海归郑氏之主郑森为林乡亭侯,以为嘉许。海归郑氏为君分忧,朕心甚慰,特命郑森为楼船将军,仿度辽将军例,驻节会稽,开府建衙,靖讨越贼,总督山越事。郑氏族人,远涉重洋,不畏艰险,忠汉之心可嘉,可为楷模,准郑氏族人定居汉土,会稽筑城,赐良匠、工奴……着会稽、吴两郡调度材料,以助郑氏安居,建成之日奏报朝廷赐名任官。朕念郑氏族人漂洋过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特赐粮食布帛以度危年。郑氏效忠,诚危而不欲免于贡纳,然朕于心不忍,免郑氏五年之赋税,以为嘉奖……钦此!”

  贾琮口中每一句话都想刀子一样往焦作身上刮,焦作虽老而稳重,后背的深衣却早已湿透。楼船将军,仿度辽将军例,跟太守一样是二千石的封疆大吏,焦氏虽也算士族,可最大也就曾任过某某县令,而眼下族中还没有人在朝中做官,都怪徐圭前翻拒绝为焦氏子弟举孝廉。不得了,过江龙要强压地头蛇了,难不成真要摔坛破罐?一时间悔意、恨意涌上心头,连贾琮已经念完圣旨众人稽首下拜都不知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爷!老爷!……”老仆连喊几声见焦作也没有反应,顾不上尊卑忙拉自己老爷衣襟。

  焦作回过神来,顿时对老仆的举止大怒,正要发作才发现现场只有自己仍然金鸡独立,吓出一身汗,也连忙拜伏于地,毕竟自家最横也横不过皇帝啊!

  虽然只是片刻,贾琮已经将焦作的举止一收眼底,只觉这土财主忒大胆的,居然敢不尊重皇帝的圣旨,虽然平时自己对刘宏的态度也不怎么样,但这下自己代刘宏出巡,不尊重圣旨就是不给他贾琮脸。贾琮鼻中重重“哼”了一声。徐圭和骆融眼明手快,在贾琮准备发作之时便迅速转移其注意力,招呼贾琮进城休息欣赏越女吴娃的清润歌喉和曼妙舞姿。

  王忠孝附耳老郑,指明刚才那金鸡独立者便是焦氏的家主焦作。老郑看了焦作一眼,也没理会他跟着徐圭进城。

  席间,贾琮上座,老郑、徐圭分列左右,现在老郑已经是二千石武官,有资格跟徐圭平起平坐了,贾琮是天使必须上座的。会稽郡的“土豪劣绅”纷纷出席,大家都抱着结识一下朝廷重臣和新任命的楼船将军的心态来刷一刷存在感。毕竟大汉朝当官的人数不算多,不像后世某个局都有几十上百号官员,能认识一个就会有机会认识一群。焦作此时好像打翻了五味瓶,留下吧不自在,不留吧又怕得罪了天子特使,那可不是小事,他发疯的时候可没想到郑氏居然有封侯拜将的一天。附从焦氏的那些豪族大户此时也坐立不安,悔恨不该草率表态,不但担心郑氏秋后算账,更后悔不学虞氏早点跟郑氏攀交情。不见前日南太守虞歆正带着几个儿子跟贾琮亲切交谈,虞翻也赫然在列,不遗余力的向贾琮“推销”自家的儿子。商氏早早被老郑向贾琮引见了。

  焦作一番盘算后,终于拿定主意,他不惧,郑氏现在虽尊为将军与太守同级,同是二千石的太守也没给面子,何况是外来户,他还有后援。他也不怕,贾琮只是使节,不会久居会稽,而且焦氏在京中也是有后台。正当焦作准备离开。老郑已经拉着贾琮、徐圭等人来到焦作面前。

  老郑面带微笑,向焦作拱手示意,说:“可是山阴焦氏族长焦公?在下郑氏家主郑森。”

  焦作第一回见老郑,此前倒是见过王忠孝还有郑老五,礼尚往来,也拱手示意,说:“正是老夫,将军有何教诲?”

  “呵呵呵!不敢,在下是后辈,如何敢言教诲长者。只是在下刚从洛京回来,便听说舍弟与焦公一族生了纠纷。”

  “哦,确实有此一事。将军欲问罪于焦氏?”

  “呵呵呵,谈何问罪?舍弟的火爆脾气,在下还是知道的。况且,鸡毛蒜皮的小事,何至于让两族共生咀唔?今天,森便邀请贾使和徐太守作个中人,调解两族纷争,以后两族共和,如何?”说罢,老郑从侍者奉上两卮酒中,自取一卮,请焦作取另一卮。

  贾琮见是刚才那个不给自己面子的土财主,原本也没好脸色,还听说这家伙得罪了老郑家,正欲出言相斥,老郑却说要自己作中人两族和解便作罢,总不能显得自己小气。此刻却见这焦作迟疑不接酒卮,贾琮心中怒火又烧起来了,老子都给你做中人了,你也敢不给面子。

  但见贾琮正欲发作,徐圭笑道:“焦公何故迟疑?难不成贾使与本官的面子加起来还不够大?还是觉得郑将军的诚意不够呢?”

  郡丞骆融也说:“家族械斗时有发生,小事耳!既然两族没有人命伤亡,还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日子还是要过。”

  焦作心中腹诽,自家分家可死了不少人的说,不过此时就是再不满也只得拿过酒卮,说:“将军大度宏量,老夫又岂是心胸狭窄之徒?将军请!”说罢拿起酒卮,以袖遮脸,先饮为敬。

  老郑、贾琮、徐圭等人也大袖遮脸一喝而光。岂料,焦作喝罢,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现,显然怒极,恶狠狠地说:“将军‘大度’!赏焦作冷酒一卮。此‘恩’焦氏铭记,日后定有报答!告辞!”说罢,狠狠挥袖而去,只剩下众人面面相觑。

  骆融突然哎呀一声,拍手说:“误会了,误会了,这焦公误会了,太守与老朽经常与王公喝郑氏美酒,方知有些酒无须温热。想必贾使也是知道的。那焦公可不知道这回事,定以为受到侮辱了。”

  贾琮鼻中冷哼,不悦地说:“这人好生无礼,即便是冷酒,也不该拂袖而去。”

  老郑自省说:“贾使莫怪焦氏,在下久居海外,尚不熟悉礼仪,是在下的过失了。”徐圭和骆融等人也帮忙劝说,好歹将贾琮的兴致转移回美妙舞姬的细腰上。

  话说焦作怒气冲冲地回到焦府,一连摔了八个陶器,莫说奴婢,就连焦氏亲族也大气不敢喘,个个噤若寒蝉。焦作看着高迁屯的族弟打着哆嗦跪坐在一旁,那身上的肥肉就像微风拂过平静的湖面那样荡漾起伏,心中的气就提不上来,抓起案几上的笔架就往其身上扔,正砸中其鼻梁,受害者鼻血伴随着嚎叫往下流。

  “都是你!把爷的脸都丢光了,把焦氏的脸都丢光了。你这头肥猪,怎就会惹上郑氏那群煞星。人家都封侯拜将了!”

  “族兄,我哪知道郑氏来头这么大,我就想讨个小妾。我要是知道郑氏封侯拜将,巴结还来不及呢,哪敢抢人那!”其妻闻言,又崩溃了,开始哭喊叫骂丈夫没心没肺,瞒着自己要纳妾。

  “都给爷闭嘴!”焦作一咆哮,堂上又静得落针可闻。

  焦作恶狠狠道:“郑氏敢给我喝冷酒,奇耻大辱。如若不报,我焦氏还有何颜面立足本郡?”

  “爹受委屈了,就是咱们焦氏一门受辱。”焦作的儿子焦矫说。

  “让我想想,该如何对付郑氏……想想……”焦作来回踱步。

  “爹,不如跟山上那几位通个信?”

  焦作回过头来看着儿子那“纯真”的眼睛,龇牙说:“好!是该让他们动动了,养了那么久都长膘了。嗯,还有,矫儿,待为父修书一封,你亲去丹阳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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