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安平异闻
安平附近的先住民部落已经不是安平汉民熟悉的麻豆社、新港社等开化程度较高的族群,尽是一些零零落落的生番。派往新港(今属台南新市)打尖的队伍遇袭,一旗人五十六人,回来四十五人,大多负伤。前往诸罗山(今属嘉义)、放索(今属屏林)两个方向的队伍也同样遇袭。
虽然不是所有土人部落都刀剑相向,但光是遇袭的的几路就够让人头痛了。派出去缉拿“凶手”的部队把失联的人带回来了,无一例外身首异处。府尹郑省英听着将官们争吵是剿是抚,手用力揉着灵台,说:“这些土人倒是猎头这种习俗没有变过。”
大员岛的土人长期有猎头习俗,部落之间的战斗通称为“猎头战争”。郑省英压根没想过要大战。当年红毛拿15匹棉布都能跟赤坎的新港社人换取了大片土地使用权,谁会认为公元十七世纪的先住民那些公元2世纪的祖先能有多强烈的土地私有观念。何况,除了遇袭的几路队伍,其他都先住民部落都能用货物“通好”。打仗总是最后的手段,这种朴素的观念古人如老郑他们也是有的。何况现在的大员先住民连铁器都没有,攻打他们能算打仗?穿越前老郑攻灭“雄踞”中部的大肚番“王国”,也就派出了一路屯田部队,剿灭容易善后难。(这个也是现在日杂和绿营指责老郑残暴的罪证之一。)
贾琮一行人就是在郑省英头痛如何处理土人问题的时候到来。
太学的年轻人结队在安平民间游走。缉凶的部队回城时遇难者的状况,他们都看在眼中,先住民的手段倒也没有吓住他们,文帝废除部分肉刑,可大汉仍有各种肉刑保留这,砍个人头没啥稀罕的。认为砍人头能起到“震慑、威胁”政治效果的,也就是后世当代某教一小撮极端分子的智商了。
北至新港溪的糖坊,南至淡水溪的盐场,好奇心重的太学生们都留下足迹。
“秀才公,我说大汉皇帝怎么那么小家子气,才给咱们藩主封个将军的官。大明皇帝给咱们藩主封的可是延平郡王。”
虞翻等人大吃一惊——楼船将军居然曾被海外君王册封藩王。难怪郑氏族人唤其为藩主。
多日来,这些年轻人在安平民间走动,很多事情都给打听清楚了,但糊涂账也不少。
沮授很有礼貌地朝那个提问的老人家说:“长者有所不知,咱们大汉是不封异姓王的。”
“大明本来也不封异姓王的,藩主散尽家财,拉起本家大军保扶大明,皇帝这才封的王嘛。后来皇帝还要封藩主为潮王,不过藩主没有领受。”
潮王?在沮授、虞翻他们理解那是一字王,若以先秦诸国国名为王号,那可是亲王了。那么老郑归附大汉,那是真的比明帝时期匈奴日逐王率四万族人归附大汉要牛,匈奴内附,大汉朝还要给地给钱粮安置,明帝中兴还要嫁个王昭君过去。郑氏来附,同种同文,还献土纳赋,虽然这海岛肯定没有汉员肯来管治,终归是老郑家自己管自己,至少在名义上是献土,在会稽划地筑城也没说跟匈奴一样自治,免赋期满后还照样交税纳赋。总之,郑氏归附是实诚的。这一趟虽凶险,值了,必须是青史留名的。
“长者见谅,大汉天子是不能违背祖制的。”
“永历爷驾崩那会儿,咱们就想藩主干脆自己当皇帝的好。可藩主坚决不就,仍遵永历爷为皇帝,待赶走鞑子后还要寻永历爷的太子继皇帝位。”
真要那样才见鬼,老郑的部下难道不知道黄袍加身么?就算都是文盲,听戏也听过吧?
沮授知道民人口中的永历爷就是遗落海外的先秦遗民所建大明朝的皇帝,那鞑子就跟匈奴、鲜卑差不多,是野蛮的外族。鞑子灭了大明朝,老郑还是尊已故皇帝为天子,足见忠义。
都什么跟什么嘛,鬼话连篇,当然鬼话说多了就会深信。
他们多日来在安平各地晃悠,知道安平可不小,而且土地肥沃,至少能养人数十万。郑氏开垦了很多熟田,还有桑林、柘(蔗)林、海边还有盐场,海船从海外源源不断运来铜铁、香料等物资,鹿群非常多,还不怕人,郑氏麾下几乎多善于捕鱼的渔民。沮授看出来了,等候这里再开发些时日,安平这里完全能自给自足。当然也有很多难处,如瘴痢厉害,疫病横行(热带蚊蝇虫多,就算是现世,如缺医少药登革热可是要命的),安平之民壮年男子居多,妇女极少,跟老郑的描述一致。
多日流连民间,沮授、虞翻他们也有许多事情没法弄清楚。比如郑氏他们来自那里。每一个人都说是大明来的,可大明在那里,大明就在大明呗,中原呀!卧勒个错,中原九州那是大汉呀!连老郑都没法弄明白为何时空旅行了,老郑治下的老百姓和大头兵自然只能接受官方解释,玄天上帝让大伙从大明来到大汉,让大伙逃脱了鞑子追杀。
沮授纠结这个问题很多日,才弄了个大概,老郑带着他们从大明来安平这里打红毛鬼,原本是打算取安平作基地继续打鞑子,没想到安平打下来后,回到岸上却找不到家,也找不到鞑子。沮授理解为,大海茫茫,老郑迷海了。可还是不合理,偏生郑氏对这片海域又像自家后花园一样,随便来往会稽、还有的去了交趾郡首府龙编跟交趾太守士燮“勾搭”上了,甚至还有船从这里出发去都元国(今印尼苏门答腊)然后回来的。这样满载西贝货的船,沮授都看见好多艘入港了。子不语怪力乱神,玄天上帝指引什么的,沮授不感冒,不认为有,也不敢说没有,跟张角那一套有点像。没有疑问的是,这些人大多是父子甚至爷爷辈就为郑氏驱策,那个时代有几个沿海的海商、渔民敢不跟海盗王郑芝龙混,原本就海盗世家出身的人家就更不在话下。
这些郑氏族人居然自称是汉人,可老郑自述是先秦遗民。沮授也只能理解为这些先秦遗民还在海外之时就知道高祖诛秦立汉,后来这些先秦遗民就在当地自称汉人了。这又跟老郑的陈述一致。
虞翻、郑浑没沮授那么多纠结,他兴致勃勃地参观郑氏榨糖——原来郑氏所卖的白糖、红糖是这样从柘中榨出来的。年轻人还记住了榨糖的方法,想见日后能给族里多讨一门生计,却遗忘了柘就是甘蔗是亚热带作物这个环节。
两人又去海边看郑氏晒盐——郑氏的精盐居然是晒出来的而不是煮的,安平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奇。细心的郑浑发现安平人这个晒盐的方法比煮盐可更有效率来着。
魍港船厂那边,郑氏造船也不避他们,要知道造大海船,就是江东大族也不轻易跟别家分享技术的。郑氏的新造的船大小跟江东各家造的差不多,甚至还要小。新船的形状也与楼船不同,楼船明显更圆浑,远看就像是澡盆,郑氏的船到底还是长方形的。例如,沙船型也是平板开阔的船头,破浪性跟汉末的楼船一样差。毕竟千年的传承,明代的船还是能瞧出更古时代船型的端倪,如此一比,那条缴获自尼德兰的盖伦船就鹤立鸡群了。
那些年轻的太学生最感兴趣的是那些昆仑奴制作火器的作坊,可惜郑氏不让参观。
倒是校场那边郑氏练兵的情况让太学生们围观了。大家还在郑氏兵将的指导下学会了打鸟铳,还被许可试射大炮。
贾琮在安平足足休养了差不多十天,才得以康复。贾琮康复后,天子特使队伍就启程返航了。安平户册的清点以及其他事宜,副使带着沮授等太学生做好了,结果自然与老郑呈交天子的条陈一致。
在贾琮康复后,他就依照廷议行立碑典汉碑将伫立在鯤鯓半岛的高丘之上。
安平府尹郑省英带这万年县知县魏长风、天兴县知县庄文烈等一干文臣列于右侧,总领安平军事的骁骑镇提督马信领着留守的郑氏部将列于左侧。
贾琮打开另一份圣旨,用抑扬顿挫的洛阳腔宣读,颇有霍去病封狼居胥的风采。
安平人与贾琮一行人没有交流障碍,从老郑的洛阳之行就说明了一切。贾琮说话所用的洛阳正音,安平人几乎没有谁听不明白。老郑那伙人不但好多客家人,刘国轩就是客家人,还有那个闽南佬不懂跟客家人打交道的?现代语系保留古汉语发音最多的就是客家话了,研究古音的都要去深山大岭找客家人收集素材。
依老郑的奏请,刘宏在圣旨中批准安平府改设安平郡,郡治为赤崁楼,老郑的堂弟原安平府尹郑省英改为安平太守;赤崁楼以北设天兴县,县治为佳里兴,庄文烈为天兴长;赤崁楼以南设万年县,县治为埠仔头,魏长风为万年长。
海外置郡可不是灵帝刘宏的创新,武帝刘彻早就在海南岛设过郡了,例如儋耳郡,虽然后来废置了。
板上钉钉的开疆拓土啊!这个时空的大员岛提前一千多年并入天朝的版图(这个时间有不同意见,笔者取元代说。澎湖巡检司还管辖在台的渔民,按照现世的国际法,这是属人管辖与属地管辖的并行。举个例子,假如现在咱们的诸如城管、水警之类的执法人员还是别的什么人,能飘洋过海去菲国某个小岛踹掉小贩的流动烤香蕉手推车,你说那个小岛算谁的?)。久病的贾琮那苍白的老脸也泛上一点红晕。
诸事完毕,特使队伍就打算在元宵之后离岛。贾琮是真的怕了,怕客死异乡,将这副老骨头丢在这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大汉新郡。哪怕收受了不少礼物,如玳瑁、珍珠等等交州土特产,贾琮还是忧心忡忡,归心似箭。
可是郑氏不发船,贾琮也只有干等,总不能游泳回去吧?别说贾琮不会游泳,就算会也不知道往那里游啊!无奈之下,贾琮只能天天跟两个小妾做些群众喜见乐闻的事情。
郑氏为何不急着发船送贾琮回会稽?因为郑省英接到老郑的来信,让留守的部将加快编练的新军,调配好武装器械、粮草之后,一同发往会稽与老郑会合。从会稽运来的是上好的稻米还有其他岛上需要的物资,装船运走的大量的番薯。老郑专门要了好些经济作物的种子,连尼德兰红毛从印度引进安平的印度黄牛也要了几头。
印度神牛可不是浪得虚名的,除了味道好,肉质鲜嫩外,印度黄牛耕田的能耐比一般的耕牛要强。有文献记载,正是红毛将印度黄牛引进,促使岛上的农业生产能力上升了一个台阶,渐渐能自给自足,消除了对外界粮食的依赖,乃至后来成为“粮仓”。
可惜,老郑打红毛时不够粮吃,但绝不屠宰收缴的印度神牛,整个安平还能留下百来头,老郑就是想将公牛运到会稽,看看能不能与土牛杂交,多下点崽。如果效果不好,估计老郑是要派人专门跑一趟印度买牛的。
郑省英一个脑袋两个大,老郑还在安平时,条件还很艰苦,可所有事务都梳理得井井有条,轮到自己留守主事才发觉,这些“日常”可不是那么好弄,屯田军垦、修筑水利、晒盐榨糖、讼争刑狱,虽然军事有各位将官分担,可政务千头万绪让郑省英每天都精疲力竭。郑省英署理一县之地的事务时显得游刃有余,正可说明他并非无能之辈,造成这种困局的原因很多。
安平目下的人口结构失衡,长期的战争状态、艰苦的自然环境,造成绝大部分人口都是青壮,而妇人极少,十人中也不见得有一名妇人。老郑带队登岸前已经松开安平的粮食供给军事化,安平人此前仅能维持生存状态的口粮变为能吃饱。人吃饱了,想法自然就多。一群年轻力壮欲求不满的人整天盯着别人的媳妇看,早晚是要出事的。老郑离开安平的第七天,终于还是有伤风化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得益于儒生们之前“宽刑待民”、与民休息等建议,罚金、抽鞭子、枷号示众等等手段均无法有效抑制犯罪欲望。郑省英是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可不是“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的理论派。
果断,郑省英宣布将“旧法”重新拿出来,在砍掉第一个淫贼后,有伤风化的祸事终于被刹住了。毕竟与小命相比,一时的快感可不好换,何况此时的安平要出海难,往外逃更不可能,附近的土人可喜欢猎头。
这番变故正好发生在贾琮到来之后,让虞翻、沮授、郑浑他们唏嘘不已,三人皆人中龙凤,自然明白其中的关节。昔日,贤相管仲尚且要开设勾栏瓦舍抑制犯罪,安平这种连妇人都没见到几个的地方不上严刑峻法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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