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约法三章
人与人之间总会存在这样或是那样的联系。如果有一些人是你很不想见到,但又总是在不适当的时候碰见,这个大概可以定义为孽缘。
对于张饶和管亥来说,郑氏这群杀神的缘分正是孽缘。管亥还好说,可张饶那是切肤之痛,先是身中两支鸡毛箭,后又被小兵枪刺后庭。当张饶听说“广县一战”时,他首先想到的绝对不是报仇,而是双股紧缩之后的害怕。
管亥喝道:“我乃青州黄巾道渠帅张饶座下复甄山黑风寨二当家管亥!,天公将军举事,天下景从,朝廷覆灭在即,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官军,还不束手就擒?”
“屁的名号!管亥黑厮,你好好的山贼不当,老是跑出来闹事,是不是活腻了?看来上回还没打怕你们!”
“俺老管不怕!狗官别想吓唬俺老管!”
杨来嘉看见老管骑在马上的腿在抖,问道:“干嘛呀你?打摆子啊?”
“什么打摆子?”
“发冷呀!”
“没有!”
“没有你抖毛线啊?”
“狗官!别用些莫名其妙的话骂我!我没上过蒙学,你别欺负我!”
“鬼欺负你啊!杨爷我也没有蒙学。你说,是要单挑?还是要群殴?”
“啥单挑啊?啥群殴啊?你咋说话的呀?我是来劝降的!你会不会说话呀?再说了,你没蒙学咋当上狗官的?”
“你再左一个狗官,右一个狗官,杨爷我生撕了你,再说你也不看咱家藩主是什么人——明主!知道什么叫明主吗?忠心、敢杀敢拼就能出头!废话少说!开打吧!”
“俺不打!”
“唉?我说这刘关张的大汉朝不是都流行单挑吗?”
“刘关张是谁呀?谁跟你们说咱大汉朝流行单挑啊?”
“说书的先生都这样说的。我记起来了,哦,你叫管亥,你在青州跟关二爷大战数十合,被斩落马下。”
“啊呸!呸!呸!谁被斩落马下了。俺说你这人咋那么嘴毒啊!”
管亥后面张饶喊:“老管,回来,别跟狗官军扯淡。”
管亥不理杨来嘉,回头入列,任杨来嘉在那咒骂。
“老管,咱们得想办法逃!”张饶拉着管亥说耳语,道,“我刚看狗官军有骑兵过河。还有一队兵悄悄离开了。这群狗官兵很邪门,广县的时候咱就吃过亏。咱们还是走为上计。”
“大哥,不先打一下么?咱们人数比他们多。”
“广县的时候,咱们也比他们人数多。甭说了,苍亭那边都打成血葫芦了,你不也知道吗?他们明显就是冲苍亭去的。说不定苍亭那撮官兵就跟对面的是一路。连卜渠帅都没拿下苍亭,咱们不去苍亭送死,也犯不着跟面前这群官兵血拼啊!苍亭那点人,卜渠帅都没办法拿下来,对面可是苍亭官兵的好几倍。你说管亥你缺心眼是吧?”
“那卜渠帅那边怎么办?”
“咱派人送信就是了,张伯和梁仲宁两个魂淡在卜渠帅那里搬弄是非,是不可能待见咱们的,咱们也不欠兖州大方什么,所以,咱们得想办法回青州。”
“那大贤良师怎么办?地公将军又派人来催我们过河嘛!”
“天公将军撒豆为兵,座下猛将如云,我说老管,你也不称一下自己身上几两肉。如果天公将军都对付不了官府的的大军,咱们过河去是算救驾还是给官兵当添头?”
“那咱这么溜回青州,很丢脸哦!”
“笨蛋!咱一路抢过来,早就赚翻了!丢什么脸!别说了,咱得先撤!”
另一边,杨来嘉被老郑喊回来,杨来嘉正要请命作先锋突击敌阵,胡靖拉着一个士兵过来。
胡靖说:“藩主,末将这下属说可以把对面挡道的黄巾贼劝走。”
老郑疑惑道:“他是谁?有什么办法。”
胡靖遂将莫大富的情况给老郑说明。
见老郑迟疑,胡靖道:“藩主,我信他。姑且让他一试。我们击溃前敌容易,但也得花时间,还不如让贼自走。”
老郑看了一下莫大富,见此人跪坐地上,昂着头看着自己。
莫大富结结巴巴地说:“藩主……小的……小的是莫大富,跟对面的黄巾军头领相识。那个张饶是个坏蛋,可管亥二当家是个好人,二当家没做过坏事,我……去跟他说道理,他可能会听。”
身旁的程昱连忙劝止,程昱不希望黄巾贼就这样就走,尤其那王度,更恨不吃其肉。
“好,本藩信你一回。去吧!还有几句话,如果他们答应本藩就允许他们跑。”老郑随后吩咐莫大富几句。
莫大富闻言,欢喜地往管亥那边跑,在两军之间停下来喊:“管二当家!我是莫大富!出来唠叨唠叨。”
张饶和管亥奇了,对面的官军还真有熟人。
张饶喊:“莫大富,你过来说话!”
莫大富眨一下眼睛,又喊:“大当家的,我现在不做山贼了,我现在给楼船将军当兵。”
“你苟娘养的!投靠官军,吃里爬外!”张饶吼道。
“大当家的,我哥都是为谁死的,你别想恶心我。当初要不是活不下去,谁会做山贼,你不也是一样。楼船将军仁义,愿意给我和其他弟兄活路,让我们吃饱喝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闭嘴!狗官哪有这么好心,你小子良心大大地坏,要乱我军心。”
“将军让我带几句话给你们,是给你们生路。二当家的,你是知道我莫大富不骗人。”
张饶见官军又开始运动,阵形也慢慢展开,不安感倍增,又喊:“莫大富你过来说话。”
“大当家的,我要是再往前走几步,我身后的弩箭就要发射了。这事情你做过,你懂的。”
果然,官军那边有几人拿着大弩指着莫大富的方向。
“老管,你去。”
“大哥,有强弩呢!”
“我知道,你跟莫大富熟,我跟他不熟,没话说。”
“你刚才不是一直跟他说话吗?”
“你跑得比我快。”
管亥没好气,悻悻地出去与莫大富会面,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张饶。
管亥拍拍莫大富胸口那贼亮贼亮的铁甲,又蹭蹭莫大富腰间那柄细长的仿倭刀,假装不在意地说:“哎哟,出息了,混出个人模样了。这身行头很费钱吧?”虽然这样说,却也掩盖不住他脸上那羡慕之色。
“二当家,你还好吗?”
“好呀,现在咱们黑风寨是青州一霸,赶走张伯和梁仲宁以后,那小日子过得挺那个的,叫啥,滋润,挺滋润的。”
“那就好,想当年在山寨,就你对我们兄弟好。”莫大富想起在广县被张伯部杀死的大哥,有点想哭,“二当家的,我不想你们死。你看我这身行头都够买咱这几身肉了,我才是一个小兵,二当家的你才穿一身破烂。”
管亥目瞪口呆,放过去,自己这身汉军甲胄混搭,那得多拉风,现在莫大富眼中却是破烂货。
“哎,好哩,我说小莫子,想要老管命的人很多,但还没有人能做得到。”
“二当家,藩主和统领管带们都是一等一的猛士,手下的勇士都是以一当百的。现在咱们要赶着去苍亭,二当家你们算是挡在路上了。我知道以前咱们黑风寨跟兖州黄巾就不是一路的,所以我跟藩主说我可以来劝走二当家。”
“哎哟,不是哥不给你面子啊,大富,你是知道的,你大家当那脾气,越是威胁越要面子。”
莫大富不留面子说:“大当家欺软怕硬那点破事,山寨里头谁不知道。二当家的本事我是佩服的。藩主在徐州把张伯和梁仲宁的十万人整没了,你知道不?你把这事告诉大当家的,他就会跑了。”
“什么?张伯、梁仲宁死了?”管亥这才真正的惊慌。
“这两个人滑溜,你又不是不知道。死没死的我不知道,反正他们的人死的死,抓的抓,就算他俩逃出去也就是个光棍。我大哥的仇也算报了。”
“十万人呀!我的天那!”
“三千破十万,没有假的。你知道我不撒谎。”
管亥对莫大富使出眼神制定,想找出莫大富撒谎的证据。
“二当家,你们这点人真不够藩主和统领管带们塞牙缝。”
“那为什么不直接打,放我们离开?有什么阴谋?”
“打了浪费时间,不是说了咱们要去苍亭么?要是你们躲进城里,那就只能打了。”
“苍亭那里的也是你家那个啥藩主的人?”
“是啊,听说是藩主座下一个老将,所以藩主很焦急,不然二当家以为还有活路吗?藩主说了,你们离开东阿,一不准奸淫掳掠,杀人放火;二不准抢劫财物,谋财害命;三不准助纣为虐,安生待在青州种地。凡此三条,如果不遵守,楼船将军会追杀你们。”
“这话我信你,可这个得大当家的作主。”管亥说,“你回来吧?黑风寨现在挺好的,每天都能吃上粟米饭,能吃饱。”
莫大富摇摇头说:“楼船将军治下才好呢。我要是再立功,藩主就可以让我娶媳妇了。我还要多生几个娃子,给大哥当儿子。”
“准备娶媳妇了啊,真长出出息了。嘿,我说如果在狗官那里混得不好,就回来找我。”
“嗯,二当家的,我是拿你当大哥看的。要是大伙儿混不下去就来找我。我会立多点功劳,到时候好求管带统领接纳大哥。”
你小子,哥好心让你回来混,你倒是招降你哥来了。管亥回头,说:“有心。那我回去了啊!”
“大哥快去吧,我在这等你信。”
张饶见管亥回来,连忙问:“老管,说什么呢?狗官兵要动了。”
“老大渠帅,对面的官军就是那个啥楼船将军,咱在广县伏击的那位。”
“这些我都知道,别废话。”
“老大,咱打不过他们的。”
“废话,我都知道……老管,你说什么,打不过?老管你胆怯了?他奶娘的,都是两个肩膀顶一个脑袋,咱输过一次就怕了?这回咱兵强马壮,会怕了他们?”
“刚才明明是你说要跑的……张伯和梁仲宁十万人都被他们灭了。老大渠帅你看,咱这点人多是比人家多,可跟十万人比,咱……”
“什么?张伯和梁仲宁死了?对面那群煞星杀的?”
“死没死不知道,反正是十万人去了徐州,这你都知道的呀!大富他们是从徐州过来的,他不会骗咱们吧!”
“那怎么办?打不过的,老管你断后,我把大伙带回家。”张饶立下决断。
管亥牙痛,道:“老大,那啥将军让咱们滚蛋。”
“滚蛋?不打咱们?”
“有条件的。”
“啥条件呀?你说呀,咋说话一段一段的,说全了行不行!”
“不准杀人抢人,不准捞钱粮,也不准去帮天公将军。他们想要赶紧去跟卜大帅拼命,所以他们不想找咱们的麻烦。”
第一条没问题,第三条张饶也没打算真去做,他原来也就是抱着投机的心思出青州,万一大贤良师的大业成了呢?可现在发现水太浊了,不好混,还是在青州关起门来自个儿当大爷吧!何苦去冀州帮人家跑腿。第二条,张饶舍不得,可人没了,还要财有用吗?张饶爱财,可算理智。
掐指一算,张饶大喊:“今天时辰不好,不利咱们行军布阵。对面的官军很邪门,所以,本帅决定撤退!要命的跟本帅撤,要钱不要命的只管回城里去。老二,咱们走。”
管亥朝莫大富那里跑过去,说:“大当家的答应了,咱这就回青州,大富,你让那些狗官信守诺言,别作下三流的事情。”
莫大富见管亥他们被劝退了,心中很高兴。
却见,杨来嘉打马上前,管亥喝道:“狗官!你又要作甚!爷爷答应你们退回青州,你又想怎样?”
杨来嘉对管亥道:“那个叫王度的狗官必须留下!他不是你们青州人,是朝廷的叛贼。管亥!藩主说了,你是一条好汉,如果你做到不滥杀无辜,不奸淫掳掠,不鱼肉相邻,我们会稽楼船将军府就不会以你为敌。某天,如果你们混不下去,可以来投效我们。当然了,劣质斑斑者,必杀!大富,我们走。”
“大哥,记住了。楼船将军一诺千金。我走了。”
管亥很想翻白眼,这劳什子的将军太莫名其妙了,有贼不杀不也就罢了,还招降咱们黑风寨,是不是脑进水,他以为他是谁呀!
看着管亥等人逃离现场,程昱急道:“哎哟!将军啊!自古兵匪不两立,将军今日遇贼不杀,还纵敌离开,就不怕人言可畏吗?”
老郑笑道:“这些人我以前在青州见过,小恶很多,但也没作过大恶,姑且饶过他们一回,让他们改过自新吧!”
程昱也不好意思再说。
张饶、管亥一伙,过东阿城不入,直接往北按原路而去。自然还是有些人舍不得城中存放的财物,结果被胡靖带人逮住。马信一直跟在管亥他们身后,直到管亥等人过河而去。
看着东阿城残破的现状,回归的大户欲哭无泪,更有不少人家破人亡。
老郑和贾琮商量,让东阿的望族组成“治保委员会”,等候朝廷任命新的县令,至于那个县丞王度,肯定要送交洛阳法办。
“仲德,本候要立即赶赴苍亭,救援部属。天子诏令天下义士讨伐黄巾,仲德有大才,何不随本候一同讨伐黄巾?”
程昱很想拒绝,他很累,疲劳,心也累,家产被搜刮一空,佃户逃散,以后还能愉快地“耕读”么?
老郑将缴获没收,只给各方各户的损失发还一点。按说这也是常例,老郑也算厚道了,如是朝廷其他部队过境,想从人家的缴获里收回一点半点,那可是难过登天。
备荒粮对于东阿人来说很重要,此时的黄河经常在东阿泛滥,水灾造成的国民经济损失很严重,东阿的百姓都有备荒的本能。程昱痛恨老郑的俘虏,不但不死还浪费粮食,那些粮食很可疑,总之看起来很像自己粮垛里头的。
听见老郑的邀请,程昱从失神中恢复过来,可老郑的几个部属觉得很不爽,这是给脸不要脸。
“将军看得起程昱,令昱受惊若宠,按说,昱应该接受将军的征辟。可眼下家中惨淡,长兄还被贼杀害,家中连一个主事之人也没有,昱是不能离开的。请将军原谅。”
老郑也不好多说,太打脸了。自从这个楼船将军府开府治事以来,那些稍微有名一点的人才,一个都征辟不了。这让老郑内心很恼火,又无可奈何。总不能绑架人家。如果这样,楼船将军府也忒不值钱了。
贾琮在旁边,也暗自皱眉,心道这程昱好生无礼,自己先前拒绝郑楼船的建议让程昱代领县令,果然没错,不然不但犯“政治上的错误”,还让这老小子得意。
老郑好生无趣,只得一边令探马向苍亭侦察,一边准备明晨大军出发。老郑本来还想将缴获的驴子和药匠还给程昱作为报酬,可现在老郑决定自己山寨东阿特产——阿胶。
至于远走的青州黄巾部,张饶对于掳掠的财货便宜了老郑痛心不已,往回走一路已经被自己扫荡过,很难再榨出油水,遂假装同意管亥的要求去冀州援助天公将军。于是,青州黄巾抢占高唐县,渡河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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