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毒必食子
那场大火过后,想必柳词以为姐妹二人已死,并没有再追查她们的踪迹。
沐遥和妹妹芊语暂居在终南山一隅,玄寂默许了她们的存在,予泯过来传授凌云诀的事情想来也在他的默许范围之内。
从他口中,沐遥了解了师门全局:玄寂为首,座下亲传弟子仅大弟子予尘,二弟子予泯,再无他人。而天赋异禀,沉着稳重的予尘,极有可能是玄寂的接班人。
“之前我听你说,玄寂师父是终南山得道高人逍遥子的大弟子,按照他们的规矩每位掌门都会选三位弟子,为什么到了你们这儿,只有两位呢?”沐遥问到。
予泯有些犹豫的挠挠头:“话是这么说,但是有关这第三位弟子,我和予尘师兄都很少见到,就连平常练功也是不与我们一起的。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某些原因,师父放弃他了?也是……富家子弟,哪里吃的了这种苦?”
沐遥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他是富家子弟?你见过?”
予泯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小时候我贪玩,曾经不小心闯入师父的密室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那时候好像是什么管家把三师弟送来的,后来我也从师兄那里了解了一些信息,这个三师弟很可能来自皇族……”
“你是说……宫里的人?某位小王爷甚至是……太子?”
“师弟!”予尘及时出现打断了两个人的窃窃私语,“不好好练功倒是跑到这里来嚼舌根了?”
沐遥对这位大师兄,打心底有种畏惧感,见状连忙欠身:“见过予尘师兄。”
“嗯。”他微微颔首,很快又看向予泯,“今天有贵客前来,师父让我们一同去迎接。”
“贵客?”
“一炷香时间,我在云水斋等你。”
看着足尖点地就消失不见的予尘,沐遥不由心生感慨:到底需要练多少年才能有师兄那样的境界?没有技艺护体,接下来的路我要怎么走下去?
“怎么样?想不想一起去看看贵客?”予泯把玩着手中的剑问她。
“我……可以去?”
“当然不可以。”看到沐遥面上的喜悦消失殆尽,予泯立刻换了副笑颜,“不过可以偷偷去!”
“走!”
躲在云水斋外围灌木丛的沐遥,此刻开始后悔——这里闷热潮湿,时不时有些小昆虫爬过,现在蹲着的她真是百蚁挠心,想要好好的做个伪装者必须具有极强的意志力。
在她左等右等还没等到贵客登场的时候,总算因为两条腿蹲麻下意识的坐下而暴露于灌木丛之外。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似乎是挺熟悉的声音。
沐遥惊诧的转身,那边玄寂带着予尘予泯走过来,她只能又连滚带爬的缩回灌木丛里。
透过草木缝隙,她看清了来人的脸——这不是那天帮她KO众侍卫的少年吗?!
更令她惊讶的是,那人朝着玄寂躬身行礼,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拜见师父!”
师父?
他是玄寂的弟子?
还没有来得及理清头绪,少年便跟着玄寂继续往前走去,他的脚步缓慢,渐趋于停止,最终慢慢回首看向沐遥躲藏的地方露出笑意。
贵胄气质让她愣了神,恍惚间只看到了他佩戴的金镶玉的微光。
沐遥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按照选择题猜题法则,重复出现的选项正确率比较高,那么现在出现的予泯和少年,究竟谁才是正确的攻略对象?
而这个答案,她过了六年也没有选择。
……
六年后的沐遥,褪去宿主的稚嫩面孔,身着素色长裙独立风中。断崖边,解下发带的她神色清冽,若有所思的望着仿佛近在咫尺的圆月。
六年后的予泯,换上玄色长衫,腰间束着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系上一块古朴沉郁的墨玉。乌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住,没有插簪没有束冠,额前几缕青丝随风掠起,温润如玉的面庞不曾带有笑意,但是眼神对她透露的柔和却胜过万千。
“阿瑶,在想什么?”予泯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际,轻嗅着她的发香问。
对于这样的接触,于其他女子来说或许会有羞赧,但是沐遥不会:六年的相处,已然让他们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意。
“在想轩辕皇族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她依旧看着远方,心里浮现那个临风而立的身影。
予泯骤然不语——
六年前贵客的到来,一夜之间让他失去了师父。当他来到密室时,只看到经脉错乱仅留余息的师父,将掌门令牌交给他,令予尘一旁辅佐,随后归西。
“我在终南山有处安身之地,又可以学习凌云诀,全凭玄寂师祖的默许。当年皇族所下的毒手,我心中的恨不比师父你少。”
玄寂死后,予泯建立夜门,分七派。
沐遥称他为师,而他还是习惯性的唤她阿瑶。
六年前的灭门□□,他们谁也不清楚是谁用何手段下了毒手,只是在经历亲近之人死去之后,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沐遥仿佛已经将自己与宿主的爱与恨融合。
山下有嘈杂声断断续续传来,衬上这月夜山巅的寂静,平添了一份肃杀之气。
沐遥与予泯对视,眸中俱是惊诧!
二人同时足尖点地,凌空而起,拂过林中树叶,迅速赶向断崖一侧的阁屋。
来到那儿,在这个待了六年的屋子面前,她却感觉到周围的气氛陌生。
来不及多想,她闪入屋内寻找妹妹:“芊语?芊语!”
等到看见榻上同样着素服,身材纤弱的女子后才放下心来。
“咳咳……姐姐,怎么了?”榻上女子抚着心口挣扎着坐起身,眉目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担忧。
“没事,你没事就好……”沐遥皱眉,内心愈发不安,“方才我在断崖感到这里有人逼近,为何迟迟不见踪影?难道,是我感觉错了?还是……”
话没说完,门外不加掩饰的吵闹声传入耳中!
她扶住芊语双肩:“姐姐出去处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记住姐姐的话!”
芊语忧心忡忡的问:“姐姐!咳咳……该,该不会是……爹……咳咳……”
柳词……
原来这六年,他都没有放弃追查,如今已经找到这里来了吗?
沐遥推门离开房舍,外面侍卫举起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庭院,月光投下的皎洁,直接映射出他们脸上的狰狞。
“你们兴师动众前来,有什么事么?”她淡漠的问。
“哈哈……什么事?趁着今儿个月圆,相爷心慈,让我们送两位小姐和夫人团圆啊!”站在侍卫后边的府中总管柳鸣鸾走出来,笑吟吟的回答。
但他猖狂的笑声还没有坚持多久,突然迸发出一声——
“呃……”
鲜血汩汩的从喉间流下,瞬间倒地毙命!他身旁侍卫手中的火把仿佛被什么击中,断了的半截直接点燃了柳鸣鸾的衣裳,整个人随即被火焰吞没!
前世惨死火中的记忆来袭,柳鸣鸾的哀嚎让她心里有了丝丝快慰。
周围的侍卫对于这个变故都是面面相觑,露出了惧色——怎么好好的在一瞬间他就死在自己面前,这个早就毫无地位的女人到底做了什么?!
想起相爷的嘱咐,剩下的侍卫认为人数上占据优势,咬咬牙又重新振作起来,拿出手中的长刀一起向沐遥冲去!
“呵……”她冷笑,夺过最前冲来侍卫的长刀,手起刀落,身首异处!在众人再次呆愣之时,迅速反击,很快又有几个侍卫在烈火中哀嚎。
其他人见势不对,纷纷拿着长刀向后退,沐遥冷冷看着他们惊恐的神情,一步步逼近:“刚才的气势哪里去了?丞相派来的人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觉脖颈一凉,似有利刃划过,短暂的凉意随着喷薄而出的热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疼痛与绝望。
眼前带着冷笑的女子,明明站在原地没有动,却神不知鬼不觉的又要了几人的性命!
幸存的侍卫不敢继续停留此地,否则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于是扔掉长刀转身拔腿就跑。
沐遥不打算追上去,只是喃喃自语:“柳词,在为师祖报仇之前先让我送你一程……”
转身,准备进入屋内的她,没有料到身后急速袭来的一掌!
“噗!”沐遥向前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的撑住身体回头看去。
真的是柳词!
他……居然亲自来要她们姐妹的命了?!
她擦去嘴角血污,眸光因为陆续涌来的回忆由愤怒变为悲凉:怎么回事?难道这具身体的主人还对这毒父有感情?
“你……倒是背着我,长本事了。”没有任何感情的评价,柳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在老爷的关照下能够和芊语生存至今,没有本事我们早就死了!”沐遥慢慢站起身直视他的双目,“柳词,我且问你,你当真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么?!”
没有方才火把的映照,柳词的脸在月光下惨白一片:“……”
快速将最新导入的回忆消化,她看着沉默的柳词暗想:即使你想杀,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不想死,也不会死!
她换上落寞的表情,不再看着他:“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动手吧!”
沐遥侧过头看着方才有意掉落在一旁的木剑,一脸的决绝。
她突然弯腰捡起那把木剑,又缓缓的站在柳词面前:“曾经……我们柳家毕生最美好的回忆藏在这里,但是今后怕是再也不复存在了!”
语毕,用力折断那木剑,手一松,断剑落在两人之间。
柳词从看到这把木剑起,脸色就愈发的惨白,拳头不自觉的握紧,额上青筋暴起,似乎在努力克制怎样锥心的疼痛。看到剑断,落在自己面前时,忍不住倒退几步,好像无形中被人重击了一掌!
沐遥抬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下微动,觉得这招有了效果,松了口气。
不过,柳词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些?她是低估了回忆里那个女人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了吗?
他平复了心绪,终于又开口说话:“你……还有那个丫头,继续住在这里!不许擅自离开!”
他闭上眼,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
“那就谢谢丞相的不杀之恩了!”沐遥恢复了冷笑,“我自知无福消受这丞相之女的头衔,所以在从当初春汐命案脱身的那刻起,就决定斩断与相爷相关的一切,娘也如是。只有一样,仍未割舍。只是今日此情此景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不愿割舍,相爷倒不是这样想……但是丞相,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今天你的不杀之恩,将来我怕是会恩将仇报!”
柳词听到此言,攸的睁开眼,神色复杂的打量着沐遥,终究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留下,慢慢转身离去。
不知何时,突然下起了蒙蒙细雨,逐渐转化为瓢泼大雨。
柳词走了,她只有芊语相依为命,也只有师父予泯可以依靠。
庭院里的焦尸,就这样泡在雨水里,沐遥坐在台阶上看着一切,任雨水打湿全身。
这样的情景,她好像也是一具被抛弃的尸体,无人在意无人关心,丢弃在雨中浸泡那泛苦的心。
这样的感觉让她想起21世纪的自己,那个叫沐遥的蠢女人,也是如此。
“阿瑶,起来吧。”一把伞出现在她的头顶,挡住那轮圆月,予泯就在她的身边。
她麻木起身,瞥了一眼不远处——柳词离开时,居然再次运功,远距离取走了断剑!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一旁的予泯倒是幽幽开口:“离太子监国还有两年时间,耐心再等等,皇族欠我们的,柳词欠你的,我都会让他们一一偿还!”
“两年?六年都这样走过来了,区区两年算什么?”沐遥沉吟道。
借助太子的力量,反击整个相府,为娘亲复仇,只有这样才能成为皇妃,才能进宫得知皇族的秘密,为师尊报仇,这是予泯为她指的路。
先除去柳家,再行刺皇族,此时此刻,或者说,从予泯指明这条路起,她的名字就不再是沐遥,而是柳词曾经的嫡长女柳玄瑶。
这就是,她努力走的唯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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