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修)
婉徽回去兆祥所后,发了一阵呆,见日头偏西,是大本堂快散学的时候,于是满腹的心事都暂且搁下,兴致勃勃地将小斗橱里的玩意都取出来,列兵排阵似的在案几上摆开,等候她的六弟。
几年不见,也不知道他是胖了还是瘦了,白了还是黑了?
婉徽想得出神。
“殿下。”伍齐芳的小师弟百川喜气洋洋地掀起帘子来,他将身子微偏,让婉徽往院子里看,“看谁来了?”
婉徽自他胳膊肘下早看见了——六皇子奕被一名清瘦的中年女官拖着手,有些迟疑地往这边探看——长高了不少,也瘦了,下颌尖尖,像个白皙俊俏的女孩儿。漆黑的瞳仁里透着茫然,轮廓中依稀有了皇帝的影子。
她先是没了娘,再没了爹,他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心底的痛楚被丝丝缕缕地牵扯。婉徽微笑着,对六弟伸出两只手,等他像幼时那样扑来。可六弟猛然刹住了,他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看看身边的燕回。
燕回拽了拽六皇子的手,温和地提醒他道:“奕哥,还不同姐姐见礼?”
六皇子被迫放开她的手,小人儿毕恭毕敬地,对婉徽见了一礼。等燕回也行过福礼,六皇子忙不迭去拖燕回的手。燕回觑到婉徽神色不悦,不着痕迹地躲了开来,然后在六皇子背后轻轻推了推,哄他道:“哥儿不是早晚都念叨着姐姐?看姐姐回来了,高兴傻了吗?”
六皇子觑了觑婉徽的神色,畏怯地挪了挪,将半个身子躲在燕回身后。白净的脸儿失去了血色。
婉徽极力抑制着心底的失望和不解,她立起身来,眼神飞快地在燕回身上一逡,笑着说道:“无妨,小孩儿都是这样,一会就好了。”
燕回被婉徽那一眼看得心底惴惴,而六皇子温暖柔嫩的小小拳头就在她手中,如同安静卧巢的雏鸟,她顿时生出极大的勇气,牵着六皇子进了房中。那百川极有眼色,亲热地叫了声燕回姑姑,便飞奔出去沏茶。而六皇子进了他的旧居,终于放松下来,眼睛盯着案几上那一堆玩意便不动了。只是仍然畏怯,不敢去擅动。
婉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殿下。”燕回察言观色,忍不住要替六皇子辩白了。她说道:“殿下莫怪。奕哥平时并不怕生……”她欲言又止,终于将心一横,说道:“殿下长大了,相貌和身形越发神似辛娘娘,辛娘娘仙逝时,奕哥守了几个日夜的灵,那时候就落下了心病,这会看见殿下,难免胆怯。”
等了片刻,见婉徽只是看着六皇子出神。新晋的公主殿下那张少女霜雪般的面容上毫无表情,燕回也不知道她那句话婉徽有没有听进耳朵里去,尴尬之间,见六皇子正要爬上榻去够那只案几,她忍不住将六皇子的袍边一扯,轻声阻止道:“奕哥。”
这一声将婉徽在沉默中积攒的怨气激发。婉徽微笑道:“燕回姑姑的意思,是说奕哥怕那个生他养他疼他的母亲,以至于看到我这张相似的脸,也会吓得像瑟瑟发抖的猫儿?”
燕回陡然变色,跪地哀声道:“奴婢该死!殿下,奕哥那时才不过八九岁!殿下离开的时候,奕哥也不过十岁,他还小啊!”
燕回的动作太大,奕哥吓了一跳,呆立在榻边不知所措。
婉徽不去理跪在地上不断叩首的燕回,将奕哥的手一拉,迫使他身子转向案几的方向,然后一一将那些玩意堆到奕哥面前。这些宫里难得一见的民间玩意很快吸引了奕哥的注意力。婉徽将一把柳木做的小弓箭在奕哥眼前晃了晃,问道:“奕哥会射箭吗?”
奕哥摇头。
“姐姐教你。”婉徽握住了奕哥的两只手臂,离得近了,被曾经极度熟稔的气息和嗓音所包围,奕哥猛然回过头来,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双光彩熠熠的眸子,和辛嫔在飘忽的烛光下紧闭的双眼截然不同。奕哥有些茫然,被婉徽握着手,拉开了弓,一只小箭飞进了百川的怀里,他的托盘跌落在地上,茶碗也砸了。百川“哎呦”一声,骂道:“哪个不长眼睛的促狭鬼——”见窗口那人正是婉徽和奕哥,他眼睛一瞪,忙捂住嘴。
奕哥咧嘴一笑,回看婉徽一眼,终究有些近情情怯,只小声呼唤道:“蝉姐。”
婉徽灿然一笑,抚了抚奕哥柔软的头发。他的头发也像女孩般细软。
“婵姐,”奕哥观察着婉徽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姑姑知错了,放她起来吧。”
婉徽笑容略淡了些,说:“奕哥,燕回是你的下人,你让她跪她就跪,你让她站,她自然也可以站。”
奕哥松口气,面对燕回,像模像样地抬了抬手道:“姑姑请起吧。”
燕回一张脸涨得通红,很识时务地改了称呼:“谢六殿下。”然后起身,垂首而立。
“六哥这么大了,还没有请骑射师傅?”婉徽问。
燕回摇头,怕婉徽怪罪,忙又补充道:“殿下好静,不喜欢刀枪棍棒,喜欢写字读书。”
婉徽不置可否。
燕回忙将怀中奕哥写好的几张大字呈到婉徽面前,平平展展地铺开,请她过目。
婉徽凝神细看,见是誊抄的一段《周易折中》。太子十二岁时读的这个,奕哥倒也没有落后太多。字写得却难得的工整,另有种娟秀之气。
“这是江宁徐夫人的字体。”
燕回自见到婉徽以来,心里一直七上八下,闻言慌忙道:“奴婢的住处有几本家母的字帖,奴婢闲来无事写一写,殿下看着好玩,也临摹过几张。近来大本堂的师傅也说,殿下用笔太轻,不够雄浑,令他改写颜体。”
“徐夫人的字也很好,我幼时也曾临摹过。徐家世代书香,姑姑又久负才名,若不是你教导,奕哥恐怕连周易也读不到。我很感激姑姑。”
“奴婢不敢。”燕回道,莫名其妙地,她忽然捂嘴饮泣起来。
婉徽凝视着徐燕回。她年轻时的面容略显苦相,不为皇帝所喜,做了太后身边的女官,却凭借才学扶摇而上,连皇帝也称她一声徐姐姐,否则一介奴婢,哪有资格去抚养天潢贵胄?如今上了年纪的徐燕回,略微丰腴了些,眉目竟娟秀祥和起来。今天她这诚惶诚恐的姿态,令婉徽心里很不是滋味。
婉徽将奕哥送至燕回手上,她眉眼弯弯,含笑道:“师傅还留了功课吧?姑姑领奕哥回去做功课吧。”
燕回掩着嘴,睁大了微红的眼睛。
“姑姑别怕,奕哥跟着你就很好,不必搬回兆祥所来,我年纪还小,顾不上他。”
“谢殿下。”燕回忙跪下来拜谢婉徽。待婉徽说声“免礼”,她起身擦着泪,火急火燎地拉着奕哥往外走了。奕哥握着柳木的小弓箭,紧紧跟着燕回,到了院子里,才用小手揉了揉燕回的膝盖,似乎在安慰她。而燕回脸上那欣慰的笑容,刺目到令婉徽一整晚在榻上辗转反侧。
被嬷嬷叫醒时,天还未亮,红色绡纱的灯笼纸照得帐外灯光如火。在宫里的第二夜,似乎很短,倏忽即逝,又似乎很长,梦见了无数的人和事,在睁眼的瞬间便支离破碎,唯记得在辛嫔灵柩前那两盏铜鹤上的灯,也是这样如火如炽的,炙烤着婉徽姐弟二人的渺小孤独的身影。
此时,连奕哥也不在了,唯有她自己。
婉徽茫然起身,嬷嬷在她背心一摸,惊呼道:“汗溻湿了。一会兰徽公主要来接姐儿出宫了,得赶紧沐浴换洗。”一面急着招呼百川去烧水。几个人将婉徽从床上架进了浴桶,嬷嬷用皂角帮婉徽搓洗着头发,探过头去看婉徽,见她脸色微白,两眼无神,在宫女进出的间隙,被冷风吹得喷嚏连连,嬷嬷嘴里念叨着:“打个喷嚏,也没事。你忍着点,娘娘施恩准咱去清凉寺上香,咱们可不能病病歪歪的,让兰徽公主看了碍眼。”
“嬷嬷放心。”半晌,婉徽才想起来要陪兰徽去清凉寺的事情。
待梳洗完毕,嬷嬷将婉徽从头到脚地端详,仍嫌她脸色不好,胭脂抹了一层又一层,说道:“今天去兴许能见着驸马,姐儿可得打起精神来,脸上喜兴些。”
婉徽伤了风,慵懒无力,任嬷嬷将她当个面团似得揉来捏去,闻言只笑道:“嬷嬷年纪大了,耳朵倒是很好使。”
嬷嬷替婉徽系丝绦的手一停,干笑道:“姐儿。破船也有三斤钉。我六十五了,在宫里五十年,不拘坤宁宫还是崇智殿,人总是认得几个的。”
“嬷嬷怎么不家去?”婉徽想起了徐燕回,随口说的话也带着几分怨气。
“离家太久,如今回去,还认得谁?也有几个侄儿侄孙,只是这些小辈们眼里只有钱,哪有人?我身上攒着棺材本,怕一回去就被他们撕剥了。”嬷嬷将皇后新赏的碧玉环用丝绦缀起来,轻轻压在裙子上,老脸上还带着谦卑的笑,“我这会没别的盼头了,就盼着姐儿嫁个好驸马,也领我出宫去享几年福。”
婉徽眸子一垂,脸上的笑意在熹微的晨光中略显晦暗。
她这厢收拾齐备,端端正正地在榻边坐了半晌,等到天光大亮了,兰徽的宫女才姗姗而来,说道:“兰徽公主在宫门口等着。”
婉徽只好领着百川等人,赶到宫门口,见众侍卫们簇拥着两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倚马而立,那两名年轻公子背对着她,身形纤瘦,话音却是又清又脆,婉徽停了一停,叫道:“兰姐。”
那绯衣公子回首一顾,果然是扮作男装的兰徽。她握着马鞭,长身玉立,倒也有模有样,手上却戴了一串金的玉的各色扳指,未免画蛇添足。另外一个扮作青衣少年的女子,和婉徽年纪仿佛,比起兰徽的富贵,又多了些斯文气。
“你怎么穿成这样?”兰徽皱起眉来,对婉徽抱怨道:“我们是去看举子,你穿成这样,不是一眼就被人认出来了?”
“我以为今天是去拜佛上香的。”婉徽腼腆地一笑,看着兰徽对她翻个白眼。
兰徽的女伴目不转睛地盯着婉徽,见婉徽目光冲自己看来,她浅浅一笑,对婉徽福了一福,“妾的父亲是俪侯崔氏,在家中行三。”
“崔三小姐。”婉徽回了一礼,暗自揣摩着崔三小姐那个含义莫名的眼神。
“去叫人被你家公主备车吧。”兰徽不耐烦地吩咐百川,而后对婉徽道:“你起得太晚,又穿成这样,马都没法骑,我可要去赶清凉寺早上的素斋了。你慢慢再来吧。宁儿!”她喊了声崔三小姐,崔三对婉徽抱歉地笑一笑,两人便被侍卫们簇拥着扬鞭而去。
百川只好忙去备车,等几辆青壁马车赶到宫门口,兰徽那一行人早连影子也不见了。百川扶着婉徽进车的空当,嘴里还在嘀咕道:“瞧那德行,好像谁扒着她一样。呸,坐车就坐车,不怕硌着腚。”
婉徽余光扫了扫百川那张唇红齿白的团团脸儿,没有说话。
他们这一行人坐着马车出了宫城,反正也晚了,索性慢悠悠走着,沿途看看百姓百态。婉徽叫百川去买了街头的乳饼馄饨,不知道比素斋香甜多少倍。轻轻松松到了清凉寺山门外,日头已经老高了。婉徽被知客僧迎着进了一间雅致的禅房,请婉徽在蒲团上落座,那乌檀的案几上,是早已备好的香茗与棋篓。
婉徽满腹狐疑,问道:“兰徽和崔宁哪里去了?”
老和尚含糊地说:“公主稍候,她们二位稍后就来。”话音未落,接连三记钟声震得案几微微颤动。老和尚犹豫片刻,对婉徽道声失陪,便急着出去了。
事出蹊跷,那杯香茗,婉徽自然不肯去碰的。她拈起一颗玉白的棋子看了看,又对百川使了个眼色。百川连颠带跑地追着老和尚去了。还没等婉徽把棋局摆好,百川又跑了回来,兴冲冲地说道:“公主,今天寺里有两件大事!一件是慈恩法师在大雄宝殿替十五岁的小沙弥们亲自授戒,另一件事呢,是太子殿下与庆王世子他们在演武场上看武举子们比试功夫。”
“兰徽和崔宁在哪?”
“演武场。”百川眼里闪着热切的光,“那边可热闹了,殿下,她们不带咱们去,咱们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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