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修）
梦麟一见侯览的打扮，知道他此行不欲张扬，便请他径直进了书房，那霍遥上了茶后，很有眼力地上来将房门关起。侯览是在御前侍奉的人，自来最懂得眼绝不乱看，话绝不乱说，因此他着意避开了霍梦麟背后的书案，将视线只在霍梦麟脸上盘旋。在宫中见惯了各色或木讷呆板，或苍白怯懦的脸孔，霍梦麟这张仿佛沐浴着西北艳阳般明朗的、神采飞扬的面容令侯览不由羡慕起他的年少青春来——尽管他也不过才而立之年，然而在宫中的人大概总是比外头的人老得快些。
侯览捧着茶盏感慨：“别的不论，但说年纪相貌，世子和婉徽公主真是十分匹配的。”
“哦？”梦麟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自皇帝赐婚以来，婉徽这个名字便总在他耳边被提起，梦麟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和这位陌生的公主这辈子都要被绑在一起了，而在他的印象里，她还只是他十岁进宫觐见时，坐在皇帝膝头那个扎总角的女娃娃，从肌肤到声音，从气息到神情，都柔嫩得仿佛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与日晒，以致到现在，梦麟试图回想起她的相貌时，却无论如何也记不清了，只感觉她大概是红袄包着的一团雪，一朵云，软绵绵，轻飘飘的——皇帝赐婚的时候，他心底连点波澜也没有，因为早明白他总得娶老婆的，而婉徽——依照他的印象，应该是个温柔的姑娘，也不丑，他便已经基本满意了。
侯览的话，明显是别有意味的。他听得有点不是滋味，哂笑道，“公公的意思，论家世品性，我都辱没公主了。”
“恰恰相反。公主如今不受圣宠，母族凋零，要说家世，是委屈了世子。”侯览毫不客气地说道，“倒不如崔三小姐，娶了她，何愁河西崔氏不归顺庆王爷？世子何愁不能在京城立足？”
梦麟摇头，“笑话，我在京城立足，难道还要靠一个女人？”
侯览哈哈一笑，抚掌道：“世子果真豪情壮志，痛快痛快，我在宫里整日憋得慌，真不如和世子说话来得快意。”
“公公既然已经来了，就有话直说，不必绕圈子试探我。”梦麟说道，少年机警的眸子直视着侯览，如同每个习惯了在野外生存与捕猎的人一般，他在专注之时，那双眸子里有种无形的震慑之意，令猎物不敢擅动——难道几年的圈禁能将荒漠的野狼变成柔顺的绵羊？太子比他还长两岁，也不过是皇后裙角上的一个窝囊废而已——想到这里，侯览对自己的计划越发有了信心。
“我今天看着，世子和六皇子倒走得亲近。”
“路上偶遇而已。”
“亲近也是应该的，日后六皇子尚且要叫世子一声姐夫。”侯览微笑道，“六皇子宅心仁厚，年少知礼，我欲邀庆王共同举事，将六皇子送上太子之位，世子意下如何？”
这惊天之语，被他这样闲话家常似的说出来，梦麟吃了一惊，扬眉道：“我年少鲁钝，公公话得说清楚些。”
“世子，皇后一派的外戚把持朝政，指使着一群和尚在陛下面前妖言惑众，江南一带，豪族伙同僧众，巧立名目征收重税，借机抢占百姓田地，逼得民不聊生，朝中亦是怨声载道。庆王爷受朝廷挟制，不可私自屯兵，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军政民事，处处被崔家掣肘，以至和戎羌缠斗至今，被朝臣攻讦，王爷心里没气？若能扳倒皇后，将崔氏赶出河西，趁势夺取兵权，岂不两全其美？如今我已经说动了杨妃，有杨仕春等人在朝中与王爷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到时太子易主，世子可是太子嫡亲的姐夫，随时便可离京西去。至于我么，只求能报杀子之仇，待到他日兵戈相见，世子还记得我今日微末之功，能饶我一条性命便足矣。”
侯览一厢慷慨陈词，余光却不断地在梦麟脸上打量，见他眸光微凝，听得是十分专注，侯览心里不禁暗暗得意起来，他略微一顿，看向梦麟，只待他表态了，梦麟却展颜一笑，狡黠地说道：“事关重大，公公若有妙计，不妨当场亲笔修书一封，我可转呈父王。”
侯览表情一滞，“世子这是不信我的诚意？”
“公公也知道，事关重大。”
“好，好。”侯览先是气恼，转念一想，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尚且不肯露怯，难道我还怕了他不成？遂洒脱地一笑，说道：“事关重大，不留个把柄，想必王爷也不放心。只是我一个微贱之人，字尚且认不全，哪来妙计可言？这里倒有杨大人的手书一封，给王爷看一看，也无妨。”他从怀中将杨仕春给自己的信件取出，借了梦麟的笔墨，端端正正地在封皮上写上“庆王亲启”四字，再双手转交梦麟。
“多谢公公。”梦麟目光在侯览那稚童涂鸦般的字体上瞥了瞥，便将信随手压在砚台之下。
侯览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心里总有些不放心，遂做不经意状提醒他道：“此事机密，关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还请世子小心行事。我这趟前来，怕已经落入人眼，以后再不敢来了。幸好世子即将入宫，你和婉徽公主是未婚夫妻，私下说几句话，倒也不怕落人口实。”
“婉徽公主？”梦麟这回的诧异可都带在了脸上。
“可是公主亲自去求杨妃，求她请旨收养六皇子的。”侯览笑看着梦麟，“世子眼光倒是不错，公主聪慧过人，其实真不见得比崔三差了。”
梦麟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英挺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侯览有些捉摸不透，搭讪着呷了口微冷的茶水—他不禁浑身打个寒颤，刚才骑马而来，浑身发热，倒不觉得，谈了这一席的话，才顿觉霍府这书房简直冷得如同冰窖般，看庆王世子，却是一袭单衣，面色如常，侯览不由苦笑：罢了罢了，莫与少年比！
“这封书信，还请世子安排可信之人，转呈王爷亲启，切记切记。”侯览耐不住严寒，一连叮嘱了好几个切记，便紧一紧衣领，告辞而去。
“公子爷。”霍遥送走侯览，回到书房，见霍梦麟将那封书信自砚台下取出，霍遥便要去接过来，“我这就安排人去送信？”
“不用。”霍梦麟随手将封皮撕开，“庆王亲启”那四个字顿时四分五裂，他将杨仕春信上所书逐字逐句地读完，而后将信扔进抽屉，锁了起来。
“公子！”霍遥傻了眼，“这、这还没给王爷过目呀！”
“不用给王爷看了。王爷行事谨慎，不会愿意淌这个浑水。”
“那公子刚才怎么不直接回绝侯览？”
“为什么要回绝？侯览说的有几分道理。这浑水王爷不淌，我自己淌。”霍梦麟轻松说道。转脸见霍遥满眼犹豫为难之色，好似对主子爷的大胆放肆十分忧愁，霍梦麟大笑，拍了拍霍遥的肩膀，安慰他道：“放心吧，这事不难，只是王爷有他的顾虑……想要借着戎羌和朝廷互相牵制消磨，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他有他的顾虑，我也有我的打算，像你这样思前想后的，何时才能回去河西？”
霍遥眼睛一亮，“咱们能回去？”
“很快！”霍梦麟自信地说道。
侯览辞别了霍梦麟，回宫之后，便往储秀宫而来。储秀宫侧殿的暖阁里，燕回伴着六皇子萧奕在伏案写字，杨妃却和婉徽在窗下说话，真是一派静谧安详。宫女通禀过后，侯览便进入阁内朝杨妃等人见礼：“娘娘，公主殿下，六皇子殿下吉祥。“
”回来得真快，公公辛苦，请坐吧。“杨妃停下话头，转过脸来。她生的一张清秀寡淡的面容，时常的不苟言笑，因此虽然和皇后年纪差不多，看上去却比皇后年轻一些。对于侯览这名昔日的旧仆，杨妃向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如今因为六皇子的缘故，她的口吻却亲近了不少。
”谢娘娘。“侯览嘴里说着，哪敢真坐，踱了几步到萧奕的身边，见他小小人儿擎着笔疾书，因为室内暖和，和皇帝神肖的白净面庞上还带着一抹红晕，让人怜惜。侯览不禁悄然得意起自己的眼光，他笑着说道：”殿下的字写的真好。只是奴婢是个睁眼瞎，竟好些字不认得，殿下怎么不呈给娘娘品鉴品鉴？“
萧奕恍然大悟，忙放下笔，张着双臂将宣纸捧到杨妃面前，说道：”娘娘请看。“
杨妃便借着萧奕的手看了几眼，清秀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容，她点一点头道：”很好。“待萧奕坐回去后，她那冷淡的视线只在燕回身上定了定，却看不出丝毫情绪。
”姑姑领奕哥去外头看看鸟吧，字写久了伤眼。“婉徽说道。
萧奕一听，欢天喜地地放下笔，扯着燕回去了外头，在院子里逗弄着那只包扎了翅膀的斑鸠，嘴里咕咕咕地学着斑鸠叫唤。婉徽将窗扇放了下来，燕回和萧奕说话的声音被隔在了窗外，侯览沉吟着，正要开口，却听婉徽清甜的声音道：”娘娘若是不放心，把燕回送出宫，叫她回家去也好。“
这话本是侯览要说的，他不由看了婉徽一眼，少女的脸庞被绯红的衣领衬托着，如凝脂般润洁，提到要将燕回送走，她的神色却平静自然地连眉头也不曾动一下。
”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杨妃仍然是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这宫里有许多年没有小孩子了，恐怕那些宫女太监们毛手毛脚的，照料不好奕哥，留着燕回在，我也多个帮手。“
”娘娘不嫌燕回碍眼，真是她的福气了。“侯览有些惊讶地笑道。
杨妃眉头微蹙，有些烦恼地说道：”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陛下那里倒是好说，只怕皇后作梗。“
”近来陛下精神还好，圣旨一下，皇后也说不出什么。“侯览说道，他看了眼婉徽，”公主，奴婢这就回谨身殿去了，公主可要与奴婢同行？“
”我与公公一起走吧。娘娘，告辞了。“婉徽与侯览一同向杨妃辞行，杨妃在炕上坐得也腻烦了，索性起身送他们到廊下。二人已经离去许久，杨妃还在看着院子里萧奕和燕回的身影出神——这储秀宫实在安静太久了，自从上次她听见孩童的欢笑，那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那遥远的仿佛自天际传来的咯咯的笑声，可是她在天国的儿子在嬉闹？杨妃沉寂多年的心中有剧烈的悲恸在涌动，令她在看向萧奕时那寡淡的视线中也多了丝脉脉的温情。
(https://www.dingdlannn.cc/ddk97397/562036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