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修）
鎏金熏炉将整个暖阁烘得暖洋洋的，可皇帝却格外怕冷似的，枯瘦的双手抓紧了氅衣的衣襟，颓然靠在椅背上，他的面容中带着常年不散的阴霾。
“侯览。”皇帝忽然侧首对窗外叫道，“进来回话。”
在廊下伫立的侯览忙进来暖阁。
“前些日子江浙总督上折子提到的调粮一事，内阁怎么说的？”
冷不丁提到这一出，侯览一愣，弓着身子答道：“回陛下，内阁的意思，如今战事吃紧，一旦断了粮草，河西危在旦夕，不得已还是要江南的百姓咬一咬牙关，勒紧裤腰带过这个年了。等到河西战事平息，江南再减免赋税，也就缓过来了。”
“唔。”皇帝不置可否，”太子不是在内阁视事？这事他没说两句话？“
侯览心里一紧——原来如此，皇帝问话的意图竟在这里。他腹中冷笑，不假思索地说道：”太子年轻谨慎，不曾多言，只是听殿下同几位阁臣私下提起，似乎想要亲自巡抚江浙，督理税粮。“
”他才多大？“皇帝不以为然，”接着说。“
”是，几位阁臣商议过了，殿下毕竟年轻，况且皇储代君主宗庙社稷，怎能轻易离京涉险？因此由太子提议，兵部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邹明斋大人以太子之名，代为临时巡抚江浙。“
”阁臣们都怎么说？“
”阁臣们纷纷附议，只等陛下下旨了。“
侯览说完，有些紧张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皇帝木然地看着外头的雪景——即便是上好的银丝炭，仍旧散发着呛鼻的味道，令他胸口异常的滞闷，在于侯览说话的间隙，他已经命婉徽将窗扇开了又关，反反复复，最后索性将窗扇大开，冰冷的气息没头没脑地扑打在他的脸上。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皇帝有些疲惫地说道：”叫邹明斋去趟江南，看看杨仕春搞的什么鬼。“
侯览失望极了，答道：”是。“
”另外，再传朕的口谕，自今日起，将六皇子搬至储秀宫，叫杨妃亲自教养。所有皇子都去文华殿，跟太子一同上学吧。“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侯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婉徽，微笑着退了出去。
”希望辛嫔不要怪我，你也不要怨我了吧？“皇帝又低咳了几声，他抚着胸口，气息不稳地问婉徽。
婉徽泪痕未干，眼圈又红了。她泪眼婆娑地叫声”爹爹“，感激和愧疚令她光洁如玉的脸颊略微地泛起红来。皇帝心里舒坦了些，吩咐道：”你去拿药来给我吃。“
婉徽拭了泪，去隔壁小茶房亲自煎药去了。刚才没有完的棋局已经被打乱，皇帝百无聊赖地抚弄着炕几上冰冷的棋子，忽而嘀咕道：”我还没有死，身边的人都已经个个算计起我来了。“
素明乌黑的睫毛一扬，清亮的眸子里有丝询问之意。
”你是出家人，心无尘埃，朕不该拿这些俗事亵渎佛祖。“皇帝略微提高了声音，他兴致盎然地说：”你帮朕看一看，哪一天的天气好，朕要在西苑看冰嬉。每日在这暖阁里待着，朕的骨头都酸痒了。“
”谨遵谕旨。“
素明刚一说完，忽听外头一声脆响，接着又是太监们小声惊呼，皇帝皱眉问道：”何事喧哗？“大约是外头正慌乱，竟无人回答，皇帝不悦，吩咐素明道：”你去看看。“
素明退出暖阁，到了隔壁茶房一看，果不出他所料，两名小太监正忙着将地上瓷碗的碎片扫起，婉徽用绫帕缠了手，一脸恼火地站在角落。
”我自己会煎，你们出去吧。“一名小太监手脚麻利地重新称了药，婉徽接过银铫，冲他们挥了挥手，”去回禀陛下，说药还在煎，这里没事。“
太监们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婉徽将银铫和扇子往素明怀里一塞，自己在红泥炉边一坐，将一只被乌黑的药汁浸透的凤履脱下来，再将绫袜慢慢卷起，那雪白的脚面上已经被烫得红肿了一片，看她那秀眉紧蹙的样子，显然是疼得厉害极了。素明被使了定身术似的，原本要走的身子一转，不由自主地便替她煎起药来。
”幸好爹爹后来还是改了主意，让六哥去了杨妃那里。不然我就……“婉徽疼到皱成一团的脸凶狠地看向素明，小声说道。
素明徐徐摇着蒲扇，有意用身子遮着婉徽——以免外头的小太监看到她不雅的姿势。他好像全副身心都在那个银铫子上，平静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过了好一会，他嗓子里发出低低的一声。”嗯？“那意思，是要催促婉徽继续说下去。
”嗯什么？“婉徽装作不懂。
”要不然，怎么样？“素明眼睛盯着银铫，悻悻问道。
”我就……“婉徽哼哼笑着，脸色黯然下去，”还能怎么样？我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语气那样忧伤可怜，素明手里的扇子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炉边，他的目光又落在少女那张白玉兰般雅致秀美的面容上，看见她的睫毛如同被雨打湿的蝶翼，沉重地低垂着，忽然她的睫毛一抖，婉徽的脸转过来，不怀好意地说道：”看清楚了吗？我的命运是怎么样的？“
”已经告诉过你了，子孙满堂，富贵以极。“
”呸，信口开河。“婉徽咯咯地笑了，笑声停了一会，她喃喃道：”我知道你们都只会挑好听的说，不过你猜错了——那些我都不喜欢。“
”你喜欢什么？“素明仔细看看她。
”你喜欢什么？“婉徽反问，”除了要当大国师？“
”再没有了。“素明摇头。
”骗人！“婉徽断然道，细白的牙齿咬着薄薄的红唇，她打量着素明仍然平静的侧脸，而后她慢慢靠近他，在他耳边吹气似地细数：”我知道，你喜欢荤腥，喜欢山楂糖，喜欢银子，还喜欢偷看姑娘家的脚，是不是呀，素明师父？“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畔，素明的颈侧迅速地起了一层细密的粒子。婉徽得意极了，她那只光着的脚就在素明眼前，有意逗弄他似的，五个圆润的脚趾还调皮地动了动。素明一言不发，忽然将扇子换个手，大力地扇起火来，婉徽被猛烈的风吹得发丝乱舞，她不禁后退了些，脚背却被素明的扇柄狠狠戳了一记。
”哎——“没等她惨呼出声，素明的扇子及时盖住了她的嘴，只露出两只瞪大的眼睛。
”怪不得叫蝉儿。知了也没你这么吵。“素明说道，见婉徽眨着眼睛呆住了，小和尚得意地忍住笑，将扇子收回来。婉徽哼一声，皱眉抚着脚。素明俯下身，哄孩子似的在她脚背上轻轻吹了吹，然后很利索地替她将鞋袜套上——在”私奔“的那几天，他已经将梳头穿鞋这些事练得比嬷嬷还熟练。
”六皇子才十三岁，争不过太子的。“素明忽然说道。不过一刹那，他恢复了冷淡的面容，然而看到婉徽扬起的眉毛和似笑非笑的脸，他立即为自己这难得的一次多嘴而后悔了。紧紧闭着嘴，他将婉徽的脚放开，用纱布垫着银铫，将药汁倒进瓷碗。
空气中顿时弥漫了苦涩的味道。
婉徽将药碗从他手里夺过来——烫得她险些又一次将瓷碗扔出去，可是这次她忍住了，稳稳捧着药碗，她趾高气扬地高声斥责他：”我说了，要亲自煎药给爹爹，还不让开？臭和尚！“骂完之后，她撇下素明，一瘸一拐地往皇帝的暖阁里去了。
三日之后，皇帝亲自在西苑阅武楼上主持上直卫遴选。皇帝已经经年不曾临朝，如今乍然露面，穿着一袭金云龙纹罩甲，端坐在阅武楼那“诘戎扬烈”四字匾额下，倒也显得精神抖擞，待选的一众贵族子弟无不荣耀万分，个个昂首挺胸，待皇帝落座之后，山呼万岁，将青砖的城楼震得簌簌作响。
“辑宁我邦家，以时讲武，懋戒尔众士，于滋课功。尔等都是王侯之后，精壮之士，今日入值宿卫，拱卫王城，他日铁衣远戍，封狼居胥，朕与百姓都须倚重尔等，谨记谨记。”
众待选侍卫连同上直卫大小统领齐声答是。因天气严寒，恐怕皇帝耐不住久坐，而这些年轻人们听了皇帝方才那番鼓励之言，早已热血沸腾，等不得了，当即便有名武士抓起弓箭走上前去，踩镫上马。那马撒蹄飞奔，到十丈开外时，他拉弓开箭，接连三声清越的铮鸣，三支箭先后正中三只箭靶。待到他下马到了御前，最早那只羽箭的翎尾还在箭靶上轻轻颤动。
“好！”皇帝不由喝了一声彩，询问左右道：“这是哪家的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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