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修)
“你替我传句话给俞泰,让他今晚想法来见我。”兰徽安静了一会,坚定地说道。
婉徽无奈起身,“兰姐姐,娘娘有令,私自传递消息的要被杖死,我哪里敢?”
兰徽蓦地想到那个死去的燕儿,她不禁瑟缩了一下,两眼闪着晶莹的泪光,紧紧握住婉徽的手,“妹妹,你帮我一次,我欠你人情,以后一定还你。”
“好吧。”婉徽犹豫了许久,终于应承了,她挣开手,对兰徽微笑了笑,“姐姐可别忘了你说的话。”
婉徽回到兆祥所,叫百川去上直卫司去传话给俞泰,彼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前朝后廷俱是一派宁静祥和——尚没有人预料到邹明斋的死竟会在这一年引起那样大的风波,而西苑大高玄殿的侍灯沙弥素明已经奉旨回到大清凉寺,预备主持法会超度邹明斋及在刚刚过去的隆冬季节冻死饿死的百姓亡魂。
素明这会,总算能当上沙弥头了吧。婉徽在灯下默默地想着心事。
嬷嬷在旁边收拾衣裳,拍拍打打的,闹出不少动静,婉徽都浑然不觉。嬷嬷不时瞥一眼婉徽,见她那张皎若明珠的脸上一时蹙眉,一时微笑,不知有多少千回百转的心思,因着兰徽这些日子闹得流言肆虐,嬷嬷这会看她那神情,总有些心惊肉跳。便搭讪着说道:“看这领披风,多好的料子,也没见过一次天日,可惜了。是庆王妃送的呢。”
婉徽随口道:“收着吧,明年穿。”
“这是度着你的体格儿做的,今年刚刚好,怕明年就小的没法上身了。”嬷嬷嘀咕着,叫天青进来,吩咐她道:“收箱吧,小心点,以后要带出宫的。”停了停,嬷嬷暗示婉徽说:“王妃娘娘和世子都是有心的,按理公主该回赠件针线活,姑娘家没件拿不出手的女红要惹人笑的。”
“难道庆王府还缺我一个缝补浆洗的下人吗?”婉徽满不在乎地说道。
“总是个心意……”嬷嬷依旧唠叨着。
也没错。听庆王世子在元宵节那夜说的话,似乎是个睚眦必较的人呢。婉徽琢磨着,对嬷嬷道:“你给随手做个什么吧,就说是我做的。”
嬷嬷且喜且忧地应了。喜的是婉徽虽然如今脾气渐大,总归还是听劝的。忧的是看她那可有可无的样子,似乎对世子也并不很上心。这生拉硬凑的亲事,两个都是娇生惯养,想要琴瑟和鸣,怕也难。嬷嬷暗暗地叹着气。
婉徽不去管她,走到院子里看着外面的天色。西边的天际最后一抹的緹色晚霞顷刻间被沉沉的夜幕所噬。这夜幕像一张巨兽的口,将整座宫廷都吞入腹中,随着它的呼吸,轻微地起伏着。天青装完箱,躲在廊柱后悄悄看着婉徽的身影,她别别扭扭地走过来,说道:“公主,我想明日出宫。”
“家去看爹娘吗?”婉徽裹紧了夹衣,问她。
天青低着头,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一声。
“去吧。”婉徽很大度地说。
天青喜出望外,谢过恩便往外跑,正和往里走的百川撞个正着,百川身轻如燕,被天青撞得险些跌坐在地上,他有些惊魂未定地瞪了几眼天青,一边对婉徽道:“公主,奴婢从上直卫司回来了。”
婉徽看了看铜漏,快戌正了,宫门即将落钥。明天有法会,这个点儿,素明该沐浴坐香了,他和同龄人不同,耐心尤其的足,一打坐几个时辰不动摇,比鹌鹑还呆——婉徽想到这里,不禁又是一笑,她颇有些好奇地问百川:“俞大人进宫了吗?”
“俞大人说今天有要务在身,不能进宫。”
婉徽沉默着看向灯火,仿佛在那朦胧的烛影中兰徽孑然独坐的孤绝身影——皇帝和皇后所宠爱的女儿,不可一世的兰徽,今夜会把半辈子的泪水都流干吧?婉徽不无同情地想道。
翌日,天青收拾包袱来同婉徽辞行,待她离去后,婉徽领着百川到了耳房宫女们的住处。原本在殿中伺候的宫女们都是睡的通铺,因众人都嫌天青粗手粗脚,不肯和她同宿,反而给她单独占了一间狭小的耳室。婉徽四下看了看,见她那床铺还算洁净,便坐在床边,说道:“搜。”
搜什么?婉徽不说,百川心里也没数,索性将天青的床铺下,抽屉里,还有仅有的一口藤箱底朝天拎了起来,将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事都倒了满地,然后去看婉徽。
婉徽目光游移着,将天青所有的家当看了个遍,却没有说什么。
这一天,宫里又出了一桩喜讯,皇后懿旨,为兰徽和宁夏总兵崔扈的嫡长子崔星楼赐婚,并且连婚期都定在了今秋。而太子年届十九,正妃之位空悬,皇后更为重视,命内府将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适龄女儿登记造册,为选妃之用。这名册上虽然也有崔扈侄女、俪侯三小姐崔宁的名字,听皇后口头上流露的意思,似乎无意于选崔宁为妃。与太子妃人选这炙手可热的话题相比,兰徽婚事的懿旨竟也显得平淡而低调。
“今秋九月大婚?”听到兰徽的婚期,婉徽很诧异,皇后一连的举动似乎都彰显了她此刻急不可耐的心情。
嬷嬷四处看了看,凑到婉徽耳边,忧心忡忡地说道:“公主常常去西苑,瞧着陛下的身子怎么样?皇后这是怕有个万一……”万一陛下驾崩,定好的婚事也要推迟三年,白白耽误青春……嬷嬷想到这里,心惊胆战,不敢多言。
婉徽心里一紧,在众人惶惶不可终日的各种猜度中,她也曾经设想过那个可能,并且心中没有感到很深切的悲哀,反而异样的平静和漠然。幼时曾经在皇帝膝头撒娇玩闹的那些场景早已在记忆中变得遥远而模糊。
“公主,你不比兰徽,还有皇后可以依靠,要早作打算啊。”嬷嬷苦口婆心。
“打算什么?”婉徽明知故问。
“当然是早点成婚,三年以后,你也该十九了。”在百姓家里,是个老姑娘了。嬷嬷这话没有明说。
婉徽嗤笑一声,在嬷嬷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她喃喃道:“是啊,时间不多了……”
然而也不过感慨了一句,依旧不见婉徽对自己的未来有任何的筹算。嬷嬷只能叹气。到下午的时候,婉徽还是依照着皇后的嘱托,去陪兰徽坐着说话——与皇后为儿女安排婚事时那一派喜气洋洋相比,兰徽这个当事人是完全的被置身事外了。订了婚后,皇后便解除了兰徽的禁足,然而兰徽却突然如同所有要出阁的姑娘般,躲在殿中羞于见人,连皇后也拒之门外。
因为俞泰的失约,她是彻底的绝望了,所幸她的绝望并不疯狂,反而显得冷静而克制,这令皇后在处置俞泰的时候手下留情,只将他开除出了上直卫,并没有逼他立即离京,而崔星楼这个副统领也顺理成章地升任统领,他进京不过半年有余,可谓扶摇直上,风头一时无两了。
上直卫司值房,俞泰解下腰间的挎刀,连同叠好的飞鱼服一起放在案头,换过一身布衣,行至丽正门下,回望巍峨的宫城,朱红的宫墙遮住了他的视线。生于微末小吏之家,中了武举之后,他同样在阅武楼下经过比试被选入上直卫,那时候正是因为皇后的知遇之恩……做了五年的宫廷侍卫,他早已对宫中的一草一木铭刻于心,心思可以随意自如地穿越宫墙,到达熟稔的每个角落……乾清宫,坤宁宫……他对着皇后所在的坤宁宫郑重地行了一礼。
“俞大人。”崔星楼策马小跑而来,被上直卫的众侍卫簇拥着,年轻人的脸上还洋溢着春风得意的神采。见到俞泰,他表情一滞,随即面色一正,下马拱手招呼道。
“崔统领客气了,在下如今不过一介布衣。”俞泰客气地笑道。
“听说俞大人要调任西南,不知几时出京,我好为你践行?”
“这个……日期未定,再说吧。”俞泰含糊地说道,随即笑道:“恭喜新晋驸马爷了!”
崔星楼颔首一笑,有句话始终梗在喉头,迟疑半晌,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他对俞泰抱了抱拳:“保重。”
与崔星楼分手之后,俞泰快步离开宫城,到城外一看,见行人熙熙攘攘,都往东北而去,一问之下才想起皇帝命清凉寺举办水陆普度大斋盛会,俞泰不由想起素明——他与素明相交不深,却也性情相投,若不去告别,倒徒留遗憾,于是顺着人流,脚步轻快地往清凉寺而去。
开坛之前的清凉寺,可谓摩肩接踵,人头攒集。寺外摆摊测字,耍猴演戏,贩卖糕饼瓜果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僧袍严整的小沙弥们敲打着钟鼓铙钹,引磐木鱼,在眼前飞奔而过。虽然不过二月天,却挤得人一头汗。俞泰在宫里当值,不是骑马,便是挎刀佩服,走到哪里都是行人退散,何曾吃过这样的挤?真是苦不堪言,于是停在寺外,在那摆摊测字的道士跟前停了一停。
“咦!“那道士大叫一声,打量着俞泰大惊失色,”看这位公子爷眉角缺损,天仓有疤,最近恐怕有招惹是非呀。”
俞泰心里一动,下意识摸着眉角问道:“此话怎讲?”
老道士捋须道:“眉角天仓,主移居外迁,若明润洁净,则宜远行,利婚姻,看公子爷你眉角缺损,天仓有疤,恐怕婚事不顺,更要切忌远游啊!”
“七尺男儿,不远游,难道我此生只能屈居人下,任受摆布?”
“非也非也。公子官禄位光明莹净,红润饱满,必会显耀通达,后来居上,只是近来不宜离京。”老道士频频微笑,意在抚慰俞泰,“公子莫急莫怕……”
“我有何可怕的?”俞泰失笑。
“莫怕莫怕嘛。”老道士还在啰嗦,“我看公子爷的本命似乎也不在京城,待时机来到,便可离京,自此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离京去哪?”俞泰虽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却也忍不住问道。
老道士捏住胡须摇一摇头,摆一摆手,故作玄虚了一番,那意思却分明是说:要听下文,付钱再说。
“去河西。”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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