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天不给活路,朕自己抢!
第428章 天不给活路,朕自己抢!
崇祯八年,六月霜,七月雪,庄稼多冻死......这是小冰河期的最高峰!
崇祯站著没动,由著雪往脸上扑。看著外头黑沉沉的天,白茫茫的地,宫墙的轮廓在雪里模糊成一团灰影。
「皇爷————」
身后传来声音,轻轻的。
是高秀英。
她手里捧著一件玄色狐皮大氅,站在三步外,欲言又止。
崇祯没回头。
高秀英上前两步,把大氅披在他肩上,手在他肩头停了停,又缩回去。指尖碰著他的脖子,冰凉。
「当心著凉。」她说,声音压得低。
崇祯「嗯」了一声,抬手拢了拢大氅。狐皮厚实,带著她身上的暖意。
「这雪————」高秀英也望向窗外,声音有点颤,「妾听老人说,夏雪————是大凶之兆。主饥荒,主兵祸。」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这几年天时一直不好。北边旱,南边涝,如今江南也————这老天,是不给人活路了吗?」
崇祯没接话。
他望著雪,想起些事。不是这辈子的事,是上辈子,或者说,是另一个崇祯朝的事。
崇祯八年,也是七月雪,陕西、河南、山西、江南、湖广,都下了雪。雪不大,却要了命。庄稼全冻死了,地里的苗,还没抽穗就烂在泥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李自成、
张献忠,就是那几年坐大的,滚雪球一样,滚成了几十万大军。
滚成了大明朝的催命符。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活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活路不是老天给的。」
他转过身,看著高秀英。
烛光下,她的脸有些白,不是那种惯常的白,是透著点青,像外头的雪光映的。眼里有担忧,藏不住。
崇祯伸手,拂了拂她鬓角。那里沾了点雪沫子,化了,湿漉漉的。
「幸好,」他说,声音轻了些,「朕有了你。」
高秀英一怔,抬眼看他。
崇祯没解释。有些事,不用解释,也解释不清。高迎祥如今是大明河套郡王,李自成如今是御前亲军的总兵,正在孙传庭麾下练兵,张献忠......如今在印度大富大贵,当奥朗则布的连襟!而高秀英,则是他崇祯的爱妃。
农民军的火,还没烧起来,就让他掐灭在柴堆里。
可天灾————掐不灭。
天灾不灭,这人祸的根子就在!
崇祯有时候想想自己的命还是真苦,水悍蝗瘟再加六月霜、七月雪!各种千年不遇的大灾在短短的十几年里集中上演,这么倒霉的皇帝还有谁?
而更倒霉的还有大明经历了二百多年的承平,到他手里时正好是个人口高峰,全国起码有两亿人!比整个欧洲的人都多,和印度差不多。可人家欧洲人抢了那么多的殖民地,穷苦人总有个去处。印度......从四十几度升温到三十几度,那可是好事儿!
可大明..
「传旨。」崇祯收回手,语气变了,又稳又沉,「文华殿即刻召对。著施凤来、孙承宗、钱谦益、徐光启、毕自严、张之极、洪承畴————觐见。」
他顿了顿,补了句:「告诉他们,天时不等人。朕等著。」
高秀英愣了愣:「皇爷,这都亥时了,诸位大人怕是————」
「歇不下。」崇祯打断她,目光又投向窗外,「这场雪一下,天下不知多少人今夜无眠。去传吧。」
高秀英抿了抿唇,躬身:「是。」
「等等。」崇祯叫住她,「让御膳房备些吃食,简单点,热乎的,送到文华殿。朕与诸位先生,边吃边谈。」
高秀英应了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静下来。
崇祯站著,望著外头越下越密的雪。雪片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像春蚕食叶。
他忽然低声说了句,像说给雪听,也说给自己听:「一点活路都不给————那朕,就自己杀出一条。」他忽然又笑了起来,「话说回来,舒舒服服的,谁出海?谁去殖民地?不就得这样......活不了,反不成,唯有出海殖民!」
文华殿里,烛点得通明。
没有烧地龙,而是点了炭盆,驱散了雪夜的寒气。可殿里坐著的几个人,心里都跟揣著块冰似的。
施凤来、孙承宗、钱谦益、徐光启、毕自严、张之极、洪承畴,七个人,分坐两边。
面前都摆著张小几,几上有粥,有蒸饼,两碟小菜。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崇祯坐在上首,面前也是一样的吃食。他正端著碗,小口喝著粥。
「都动筷子。」他咽下一口粥,抬眼扫了一圈,「天寒,先暖暖身子。国事再急,不差这一时三刻。」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皇上大晚上召对,已是罕见。召对还赐膳,更是闻所未闻。施凤来、钱谦益这些文臣,尤其拘谨,拿著筷子,不知该不该动。
孙承宗倒爽利,谢了恩,端起碗就喝。他是帝师,年纪又大,没那么多顾忌。张之极是勋贵,也跟著动了。毕自严管户部,常年和饥荒打交道,知道粮食金贵,也不客气。
徐光启慢慢吃著,眼神却飘著,像在算什么事。洪承畴坐得笔直,粥没动,只盯著碗里的热气出神。
崇祯也不催,自顾自吃著。
殿里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还有外头风卷雪片的呜咽。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内侍上前撤了碗碟,换上清茶。
崇祯端起茶盏,没喝,只捧著暖手。目光在七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碗饭,」他开口,声音不高,在静夜里格外清楚,「朕与诸卿,还吃得下。」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
「可江南几千万百姓,明年此时,碗里有没有米,就看今夜,我等如何决断了。」
殿里更静了。
毕自严站起身,走到中间,躬身:「臣————启奏。」
「说。」
毕自严喉结滚动了下,声音发涩:「崇祯八年初至今,北直、山东、河南、陕西,春夏连旱。如无水源......麦子绝收已定,唯有番薯可以救荒。山西蝗灾,湖广大水,江西亦有涝情。」
他抬起头,脸色在烛光下灰败:「今江南七月飞雪,若成灾,则————」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徐光启接过话头,声音稳些,但沉重:「臣观天象,推算气候,此次寒潮非一时之变。地气大寒,非但今岁稻麦无收,冬小麦下种,亦恐延误。明岁夏粮————悬矣。」
殿里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崇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孙先生。」他看向孙承宗。
孙承宗放下茶盏,起身:「老臣有三议。」
「讲。」
「其一,速派钦差巡按灾区,核灾安民,防民变。其二,南直隶、浙江等地,即刻开仓平粜,严打囤积,稳粮价。其三,」他看向崇祯,一字一顿,「奏请暂停今年漕粮北运。粮,先留在江南,稳住民食,再图北顾。」
崇祯「嗯」了一声,没表态,看向施凤来。
施凤来忙起身:「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乃修德省愆,祭天祈晴。可下罪己诏,率百官斋戒祷告,以示与民共苦。再令百官捐俸,以充赈济————」
「罪己诏下了,天就能晴?」崇祯打断他,语气平平,「雪就能化?」
施凤来噎住。
崇祯没再看他,目光转向钱谦益。
钱谦益起身,躬身:「臣附议孙阁老。此外,可劝谕东南士绅捐输粮米。朝廷可酌情授匾额、赐爵衔,以彰义行,亦可补国库之不足。」
崇祯听著,脸上还是没表情。
张之极坐不住了,站起来,声音洪亮:「陛下!江南若绝收,漕粮又停,京师与九边数十万将士,粮饷何来?辽东、蓟镇,一日不可无粮!」
崇祯点点头,终于看向一直沉默的洪承畴。
「亨九,你说。」
洪承畴站起身,却没立刻开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沉缓:「臣所虑者,非止江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崇祯脸上:「建奴。黄台吉非庸主,若闻我江南七月飞雪,大灾已成,必乘虚而入。辽东、宣大,防线危矣。届时,北疆需粮,江南亦需粮,两头起火,如何兼顾?」
殿里气氛一凝。
这话,戳到了最怕处。
「臣有一策。」洪承畴继续道,声音更沉,「江南粮缺,可自安南、广南、暹罗诸国,急购稻米。走海路,运至天津,再转输九边。如此,或可解北疆燃眉。」
「购粮?」钱谦益忍不住插话,「洪督师,安南、广南,连年内乱,自顾不暇,哪有余粮出口?暹罗路远,运抵天津,耗时耗力,杯水车薪。且灾年粮贵,南洋米价,恐已飞涨。这银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没钱,没粮,路远,价高。这差事......太难!
崇祯没说话,只看著洪承畴。
洪承畴迎著崇祯的目光,缓缓道:「钱侍郎所言,俱是实情。然,事在人为。安南郑氏、阮氏内战正酣,需军械,需银钱。我大明有船,有炮,有他们缺的货。以货易粮,或可行。暹罗虽远,然其地稻米一年三熟,积储甚丰。若以市舶司组织船队直航,重利诱之,非不可为。」
他转向崇祯,深深一躬:「此策艰难,耗时耗银。然,除此,臣实无他法可保北疆无虞。请陛下圣裁。」
殿里又静下来。
众人都在盘算。洪承畴这法子,是行险。南洋诸国,局势复杂,能否购得粮,运得回
,都是未知。且所费必巨。
崇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一下,两下,三下。
「银子,朕有。」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一震,「朝廷这些年,总算攒了些家底。灾年粮贵,贵就贵,买。不够,朕的内帑,还可支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谦益:「至于安南、广南打仗需要军粮————」
他嘴角扯了扯,那点笑意,冷得像外头的雪。
「那就让他们,先别打了。」
钱谦益一愣。
崇祯看著他,一字一句:「传旨给澳门的弗朗机人,传旨给马六甲的荷兰人,再传旨给南洋各港的我大明商贾。告诉他们,朕,要买粮。安南的粮,广南的粮,暹罗的粮,爪哇的粮————能买的,都买。」
他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影。
「谁有粮,朕给银子,给茶,给丝,给瓷器。谁没粮————」他顿了顿,「谁挡著朕买粮,谁就是跟朕过不去。」
「安南郑氏、阮氏,不是要打么?告诉他们,大明可调停,也可以帮忙。只要他们肯卖粮,朕可以做这个和事佬。若不肯,那朕就发兵帮他们的对头,灭了他的国————」
他没说下去。
但殿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若不肯,那大明的水师,大明商人的武装商船,或许就得去「和平买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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