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却说马车回了荣国府，林黛玉发现后宅的丫鬟婆子们乱成一团，正想开口问点什么，紫鹃上前将黛玉拉到了屋里，“姑娘，赶忙进屋，”
黛玉脚下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心下早就疑了三分，便立住脚，拿帕子掩了掩唇，斜睨她一眼，慢声道：“你这丫头，今儿怎的这般毛躁？拉拉扯扯的，倒想怕人瞧见似的，
莫不是你在外头闯了什么祸，叫人拿住了把柄，急着拖我进来，要我替你磕头求情，消灾免打，我可先说明白，若是你偷吃了老太太赏的果子，或是拌了雪雁的嘴，我是不管的。”
紫鹃听了忙松开手，跺跺脚道：“好姑娘，你可别拿我打趣儿，我哪来的祸可闯，又怎敢劳姑娘替我求情，
只是，只是宝二爷那边的传话，说他今儿一早原该去学堂，谁知竟起不来身，浑身滚烫，汤水都喂不进去几口，昏沉沉挨到这会子，还没醒过神来，眼巴前儿请了马道婆，说是迷了道，在宝二爷屋里招魂引路呢！”
“什么？”黛玉死死抓住帕子，忍不住咳嗽好几声，缓过神才继续开口道：“怎的不请太医开方用药，倒请了那牛鬼蛇神的道婆来招魂？”
“姑娘别着急！”紫鹃连忙端来温热的茶水递上，“太医是请了，宫里的王太医来看了两遣，只是说偶感风寒，开了方子也扎了针灌了药，可宝二爷半分醒转的意思也无，老太太，太太都慌了神，没奈何，才请了马道婆来试试。”
说到这儿，紫鹃朝窗外瞟了一眼，“这会儿宝二爷屋里乱糟糟的，人来人往，香烛纸马的味儿冲得人头晕，姑娘身子要紧，这会子过去，万一冲撞什么，
或是见了那阵仗动了心气，反而不好，依奴婢说，姑娘且在屋里坐一坐，喝口热茶定定神，等那边略安稳些，奴婢悄悄过去打听明白了，再陪姑娘过去瞧瞧，可好？”
黛玉听得紫鹃这般说，只得依着她的话，慢慢挪到炕边坐下，手里捏着那方旧帕，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角上的线头。
窗外日影一寸寸地移，她也不知看了多少回那帘外的光影，现下去找父亲恐怕不行，这会子父亲说不准同二舅舅，琏二哥等人在一起，怎能因着别人的事去扰他。
足等了有小半个时辰，紫鹃才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见黛玉抬眼望她，便蹑着步子靠近，低声道：“姑娘，那边刚传了话过来，说是人已醒了，迷糊劲儿过去些，汤水也能略进一点了。”
黛玉闻言，刚要开口，却听紫鹃又皱着眉续道：“只是……只是那屋里头还乱着呢，香灰纸灰落得满地都是。
最要紧的是，二爷人虽醒了，可奴婢刚才远远瞅了一眼，他那眼神儿却是飘的，不大聚光，也不怎么认人，嘴里偶尔还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
马道婆还在里头守着呢，老太太正抹眼泪，太太也在一旁坐着，乱得很，姑娘这会儿若过去，非但挤不进去，怕还要受惊。”
黛玉听着先是低下头，拿帕子抵着唇，轻轻咳了一声：“好好的，怎么就病成这样？莫不是他又背了老太太，偷偷摸摸同他那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一起偷酒喝？喝得浑身燥热，又贪凉吹风，这才倒了？”
她说着，又转过脸来，瞅着紫鹃，嘴角微微一撇，轻声啐道：“横竖他素日最会折腾，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离了人疼着捧着，就活不了似的，这下可遂了他的心，满府的人都围着他转，连你也一趟趟往那儿跑，倒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干坐着。”
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刻薄，便低下头去，只拿指甲刮那炕桌上的木纹，半晌不言语。
“好姑娘，您就别再拿话糟践他了，横竖他这会儿在床上烙饼似的难受着呢，听见了还不当真？
嗳对了，今儿海老爷不是领着您面圣了么？宫里这趟回去，可有什么新鲜事？奴婢听说那金銮殿的瓦片全是金的，日头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可是真的？”
黛玉被紫鹃那句“金瓦”问得一愣，把下巴搁在臂弯里，“什么金的银的，这会儿天阴着，又落着雪，我瞅着满眼都是白的，连屋脊都叫雪盖严了，哪儿来的金光？”
她说着，忽地想起今儿在皇宫里撞见的那个人，眉头便又蹙起来，“倒是碰见一个顶不讨喜的家伙……哼，不提也罢。”
正自嘀咕着，忽见雪雁掀了帘子进来，拍了拍裙角的雪沫子，朝黛玉福了一福，说道：“姑娘，老爷那边传话，说明儿要带姑娘去长公主府上走一遭，叫姑娘早些安置。”
黛玉听了雪雁的话，心里只淡淡一过，罢了，明儿随父亲去长公主府走那一遭，回来再看他也不迟，
侧过身，拿背对着雪雁和紫鹃，眼睛盯着炕屏上绣的缠枝莲，这会儿那屋里，除了外祖母，二舅母围着，保不齐宝姐姐也早端端正正坐在床边，拿帕子拭泪，说着体己话儿呢。
自己这样一身药气的病秧子，凑过去算什么？倒惹人嫌晦气，不如安安生生待着，等明儿回来再说。
想归想，她到底没说出来，只把那方帕子又攥紧了些，闷声应了个“知道了”，便再不肯张嘴。
大抵也是没好起来，翌日出发前往长公主府前，也未从紫鹃嘴里听到什么好消息，也没有什么坏消息。
“父亲……”昨儿个不是很好入眠，想起白日里苏小爷给的药丸，黛玉琢磨片刻后倒了一丸放在枕头旁，
没想到素日里只能睡一个时辰，昨儿个睡了整整两个半时辰，今早起来倒是清爽不少，
林如海正捻须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温声道：“玉儿，可是车里气闷？再挨一程就到了。”
黛玉也不急着问，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的褶子，许久才开口道：“父亲同长公主府，从前可有什么往来不曾？”
“不曾。”林如海摇了摇头，
“那倒是奇了。”黛玉抬起眼来，“既然素无往来，父亲为何要带女儿去长公主府？女儿在荣国府这几年，倒也知道些京中的规矩，若无交情，贸然登门，似乎不大妥当罢。”
父亲一定有事瞒着我！黛玉心里想着，
林如海一时语塞。
他素来知道自家女儿心思灵敏，不是好糊弄的，却没料到她句句问在要害上。
这让他怎么答？说苏小爷看出你我有病，要替咱们治？
女儿本就心思重，若是知道自己身子骨有大毛病，还不知要愁成什么样。
他不能说，可不说，又怎么过这一关？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如海故作轻松，“昨儿在御书房，为父与苏小爷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他邀为父过府一叙，为父觉得带上你也好走动走动，多认识些人。”
黛玉静静地听完，当即就下了结论，父亲当真是一点谎都不会撒，
“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她把这八个字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父亲，您方才还说同苏小爷并无交往，怎么又成了一见如故了？您在御书房里同他说了什么，怎么就相谈甚欢了？”
林如海：“……”
“再者。”黛玉不依不饶，将手中的帕子掖了掖，“父亲素日里最重清誉，从不肯攀附权贵，如今倒要去长公主府‘走动走动’，这可不像是父亲的作风。”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看着林如海，“父亲，是不是有事瞒着女儿？”
林如海被她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无奈，欣慰的是女儿如此聪慧通透，无奈的是这丫头也太聪明了些，什么都瞒不过她。
“玉儿。”林如海目光移向别处，“有些事，为父不好现在同你说，你只消知道，去长公主府，不是坏事。”
黛玉抿了抿嘴唇，见父亲如此语气，心里那个猜测又落到了实处，“是不是……同女儿的病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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