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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4 修改


  一个工作着的机器,是否能体会被卸下的螺丝的心情?

  从队列里撤下了,我像那个从树上折断的多余的枝丫,或者从一段生理组织里切除的肿瘤,各自毫不相干。每天他们照常进行操课训练,整整齐齐地在一个4×6方队里踢着正步,休息的时候照常相互之间开着玩笑,相互之间抢着矿泉水瓶,照常继续着打情骂俏。

  唯独我,虽然也要跟着站成一排,从宿舍楼前走到训练场地。可是正式操课开始的时候,我却必须得先被李教官从队列里叫出来,然后原地向后转,齐步走走到道牙子旁边坐着看着其他人训练。

  然后,我便开始听到许多人在背后议论我,甚至辱骂我:

  “吗的,这逼是来军训的,还是来度假的!”

  “是啊,就他还班长呢?凭啥咱在这受着累他在那乘凉?”

  “草,装病装的太像了,赶紧去考中戏把!”

  在这之后,国际班里对我背后议论越来越多,因为我这样,在校领导巡查的时候,从国际部主任,到总校的主任都对我没说什么,所以有人开始对我的家庭财政背景、家里的人际关系等等开始进行创作

  我感到一丝可笑——我在队伍中时,他们时时刻刻想把我撵下去;现在我自己把自己撵了下去,他们又想让我跟他们一样加入到这个队伍之中。我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总会回想起苏东坡在被贬谪时候的场景。今天吃罐焖肉,明天听琵琶曲,在那些外人眼里,这样的贬谪生活不是更悠闲。

  每每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说上两三句便看我一眼,而我都会迎上去跟他们对视。面面相觑反倒最后引得他们不好意思,还笑呵呵地冲我点头哈腰,跟我打招呼。后来我便不去理会了,愿意看我就看我,愿意说我就说我。我只是笑了笑,并不去做过多的解释或是徒劳的争辩。那个时候,每次他们议论,黄云晴都只是在旁边听着,很少说话,偶尔跟着随声附和几句。初中三年她倒是了解,我这个人虽然外表看着挺结实的,实际上我的体制跟三国时候那个叫郭准的一样,天气一变或者环境一换,哪怕某一天吃的东西不对了,肯定能病上个一两天。曾经她也觉得我这种状态是装出来的,时间一长,她也相信了。

  所以那时候经常跟我有眼神交流的,倒是这个曾经跟我经常吵架的人,我也经常回应一个眼神,但跟他对视一会儿之后,我却总是想移开目光。我没指望她帮我说话或者怎样,别给我添堵就行了。

  就这样,军训的后三天我就是这样过来的。有时候在吃饭点儿去喝点米汤,然后一点干粮和配菜都不吃,有的时候只是去部队供销社弄一瓶果汁。

  而我没想到在第7天军训结束的时候,我却得到了一样东西。

  “来,班长,优秀学兵证书!班长太厉害了!”童远航故意拿着一个奖状,笑嘻嘻地跟我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我心中大感疑惑,马上拿着证书去找班主任。

  当时正好国际部主任章江和柯若安正在谈话。我直接把奖状递给了章江:“主任,这奖状我不能要。您还是收回吧。”

  “这就是颁发给你的,你看看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老柯看了看我,对我说。

  “可是……我都没完全参加完军训。这个我不能要。”

  章江提了提眼镜,看看我,然后展开了奖状,又把它放在我面前:

  “你的名是我跟学校申请的。奖状是学校给的。学校给你的荣誉你不想要么?快拿着吧。”

  SCP的章主任竟将“优秀军训学员标兵”的证书颁发给我——一个累积起来参加实质训练不过三天的我。我瞬间感到了万发利箭般的目光,在某种程度上,当时肯定有人想把我像汉代吕雉未央宫处死韩信那样,装在麻袋里吊起来,然后用千万只长矛给我身上捅出千万个透明窟窿。

  可事情已经是这样了,章江的意思就是:学校让你做什么,就必须接受。所以以后学校说的话,你也必须服从。

  所以,当我坐上返回S市七星山同恩分校区的大巴上的时候,我告诉自己,面对一切,我能做的只是要竭力让自己微笑

  后来的事实告诉我,这么做是对的;面对众多鹰隼一般的眼睛,唯一的选择只有“呆若木鸡”。在军训返回的那天,我全家跟韩振方的全家一起吃了一顿自助烧烤。在饭桌上的时候,我才从韩振方的口中得知——当然,其实那也不出我所料——我避免了一顿在“七狼八虎”主导下对我计划的群殴。

  “多亏你当时没多说话。你知道么俊森,你当时要是多说一句话,那帮人就算不揍你一顿,肯定也得给你堵在某个墙角,然后对你教训一番。到时候,真够你喝一壶的。”韩振方说这句话的时候,仍然替我觉得忐忑。

  同恩国际班丛林法则之二:无为,方能无不为。

  其实也不仅是因为“无为”二字,还因为一个人。

  这个人无论在这之后对我怎样,我想,我永远会欠他一个人情,尽管我当时我就知道,我注定会跟他分道扬镳。

  “要不是因为老大说话不让那帮人动你,你真不一定怎么样。”韩振方说道。

  他说的这个老大,是后来“七狼八虎”的老大,也是跟我后来三年的寝室室友萧全。

  那时我还没听过他的过去,但用平常的眼光来看,首先,他有一个自己觉得可能比较“为人不耻”的年龄:高一那会儿我们平均15-16岁,他那时已经18了,可现在按照我出国以后的眼光来看,这么个年龄差距其实不算什么;其次,他自己觉得有一个不是很光彩的经历:把低年级打成重伤后,被原本的国际学校开除后来到的SCP,可是在当时,在那群家里身份和经历都比较特殊复杂的国际班学生眼里,他的这样的经历十分传奇,就像马龙白兰度试验的从西西里岛来到纽约的黑手党教父一般的人物。

  这样的角色,跟我一个班级,还是跟我一个寝室的,让我心里觉得十分复杂,一方面我觉得如临深渊,但是从其他人对他的靠拢式、甚至有些崇拜式的言语里,我有感觉跟这个人一个寝室多多少少有点面子

  但是在我了解他的性格、以及那些“不好启齿”的“传奇”之前,我单纯地觉得这个老兄的烟瘾很大,刚来学校的第一天,便在寝室里一下子解决了两根“玉溪”。

  “班长,抽颗烟,没事吧?”他微斜着眼睛问我道。

  “没事儿,您抽您的。有烟味儿也好,呵呵,驱蚊。”我赶紧爽快地答到。

  他诡异的看着我,笑了笑。

  我看了他的异样的眼神和表情,心里马上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便又补充道:“在白天你叫我‘班长’,我当然是愧不敢当;在晚上,大家都是哥们儿,说不定我还得叫你一声‘哥’呢!”

  东北男人向来愿意管别人以兄弟姐妹称呼,这样算是拉近关系的一种方式。外地人不明白这种称呼,还对东北男人愿意管别人叫“哥”叫“姐”这种习惯所诟病,但其实,这种亲切地示弱,实际上有一种独特的处世哲学在内。

  他一听我愿意自贬身份管他叫哥,然后他便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走进阳台间以后,我在床上翻了个身。

  老柯其实早就跟我交代过,之所以把我和萧全安排在一个寝室,其实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他。我想了想,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因此第二天,去军训的那天早上,我并没有把萧全吸烟这件事报告给老柯。

  “你寝室昨晚咋样,没有干坏事的吧。”老柯说道。

  “没啊,都睡的好好的,那有啥干坏事的?”我故意装糊涂,回答道。

  老柯看看我,想了想,没说什么便从我身边走过。

  那时萧全还不是什么老大,但是我跟老柯说完话之后我一回过头,正看见萧全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我想或许是因为此事,他才在“七狼八虎”的面前保我。

  我给很多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你一个班干部,就能容许这样人存在班级里,就能容许什么小混混团体的存在?要是我是班长,我肯定跟这种人作战到底。”

  我内心里在嘲笑着这种人的想法的是时候,我想的是社会学里阐述的社会多样性,这种学术理论阐述的,就是在一个社会中,有一种意识形态存在,当然也会相应地产生与其相关或者相反的意识形态。简单举个例子就是,有警察,就一定会有小偷。当然,我并不是说人一定是要当小偷,而且在国际班的故事里,我又不是能够有职权扣押小偷的警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几个人冒着被学校老师和家长天天批评的风险,成立一个小混混团体。

  学校行政上隶属分校区管辖,在学校内部还称其为“国际部”。它目前还没有独立的校区,而在整个S市几乎是众所周知,分校区的普通班简直就是一个“杂货市场”。到了那里的学生都是初中时那些混混、懦夫,论学习是最不能学的、论拳头是最没骨气的——简而言之,人渣中的人渣;可是到了那里“你是半斤,我是八两”,便也把自己当成了英雄。

  而SCP子弟大多数不是官宦之裔,最次的也是暴发户出身(像我这样所谓“知识分子”的家庭已经是凤毛麟角了)。社会上所传说的一种元素叫“仇富”,分校区那里自然也免不了俗。在一群原本龙争虎斗的魑魅魍魉们未开始之前便有人公开在学校的贴吧里公开叫板,并打出了誓要“荡平”SCP的旗号,并且还有人主动去响应。入学以后,我见到了普通班高一年级一共16个班,每班近40多人的扩招后的雄伟气势。而SCP部高一总共3个班,每班最多不到35人,并且还以女生为主。形势相当的不容乐观。

  火药味从军训的第一天便开始弥漫。每当路过分校办的寝室门口时,便马上可以听见一阵叫嚣:“过来看啊,国际班的狗!毕业了以后都特么是洋奴!还特么的会直立行走呢!”随之而来的便是哄堂大笑。

  “他吗的,进去跟他拼了!”“跟我装13,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世界上又不要命的!”

  另几个人立即拦下了那些沉不住气的,但那几个去拉人的也捏紧了拳头,我在一旁看的分明。

  的确,是处在青春期时候的正常人都咽不下这口气。火气怨气中的还没修持好,普班的挑衅却愈加的严重。我养胃病的一天,13班的人马首先对SCP发难。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住的寝室的对门成立了一个秘密结社。这结社号称“十八星宿”,十八人,故意仿佛追随明清江湖侠士风骨一样,但这也十八位没拜过香堂没喝过血酒。传说是把年龄最大,“江湖资历”最老的萧全硬给推到上座后兄弟几个叩了几个头,这就算结下金兰之谊。听着有些渗人,也有些滑稽。

  有人急切附庸,也有人自视清高。这香堂正设着,跟“星官”们住一个屋子的王冠一和车仁浩就主动的把我从寝室里约出来“闲聊”。

  “班长,你怎么不去‘拜把子’呢?”车仁浩问道。他明显扬着嘴角,这显然是一副探听口风的表情。

  “我?呵呵,我去干什么啊?”

  “你不是总说要给SCP出分力么?”王冠一在一旁插话,“现下可正是一个好机会啊!”

  “我还是算了吧。我‘文不会之乎者也,武不能定国安邦’,人家拜把子我去掺乎什么劲?嗬,搞不好我成了负担累赘,那不是对不起各位兄弟咯?”我看着王冠一已把散骨头斜靠在走廊窗子的窗台,我反过问他:“你不是也没去么?”

  王冠一17岁,是市里一所谓“省重点”降下来的。没有萧全的一身“豪气”,但毕竟比我多活了两年。这时他一听我这么问,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水房里一个身影。是倪坤独自站在那里一脸的不忿。我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也上这里躲清静来了?看开么,人家18个也是为了帮大家才‘团结’到一起的吗!”我拍拍他的肩膀。

  “团结?!闹什么闹啊!拜什么把子啊!有什么意思啊!”他小声,但是咬着牙说道。我觉得即使这样,王冠一和车仁浩也应该能听得到。

  “好了,一个人一种活法,人家过人家的,你过你的;咱井水不犯河水,人家到时候也不会大水冲了龙王庙。回寝室躺着吧!”

  倪坤什么都没说,兀自回了寝。

  然而第二天,SCP章主任就从某人的口中得到了“拜把子”的消息。章主任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长辈,古惑仔性质的社团不合法,即使院子里已经一片狼藉他也不容许自家萧墙内出现这样的状况,所以他自然是迁怒于萧全。最终萧全决定除了三个人的名字,对外说是“十八星宿”已经解散,然后剩下的15个人,就演变成为后来的“七狼八虎”。

  没有纸能包住得火,在后面的日子里,“七狼八虎”的名号逐渐取代了之前“十八星宿”的名头,成了我们这届学生在同恩分校区,甚至于大半个S市都有名的一个古惑仔团体。

  军训结束了,虎狼们的“清党”行动和与普通班之间的战争并未因此停止。而我,也慢慢地被卷进其中。

  我的高中三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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